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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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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到底……到底是为什么?”
莱拉看着面前的人们,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当情况超出她的预料时,她浅薄的经验并不足以支撑她做出机敏的应变。
于是她又变成了那个在槲寄生足球场里,只会呆呆地跟在林客身后,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的傻孩子。
林客喝完了半瓶子的蓝布鲁斯科,伸出手去,拍了拍桌子上的铃铛。
三声之后。
餐厅的门被打开了,有两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前来。
在昏暗的烛光中,他们的脸庞逐渐清晰。
安迪站在前面,对林客鞠了一躬。
“长官,都已经准备好了。”
马尔特大惊失色:“你……你……”
趁着马尔特毫无防备,站在安迪后面的人一脚踹向了马尔特的膝窝。
冲锋枪砸到地上,没有被摔坏。
那人缴了马尔特的枪,右手又拿出了一把手枪,抵在了马尔特的头上。
“戴伦家的防弹衣非常有效。”他说。
温特沃斯吹了一声口哨:“身手不错,丹尼。”
“必须的。”丹尼嘴角扯起了一抹微笑。
莱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
她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
温特沃斯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冲窗外比了个手势。
之后,他额头上的激光红点就消失了。
莱拉见温特沃斯因水汽而垂下来的发丝间,露出了一只蓝牙耳机。
男孩用手抵住了耳机的外壳,说了一句:“谢谢你,罗里。”
莱拉还没有反应过来。
在她还没有接受这一事实的时候,她的大脑就比她的情绪更快地得出了结论——
她彻底失败了。
现在最吸引莱拉注意的人,是那个名叫丹尼的人。
她在机场见到过他。
埃尔的尸体从南美运回来的时候,这个名叫丹尼的年轻人就站在林客的面前。
他将埃尔的尸体推进了机场的通道里。
他站在露天的雨水里,对廊桥里的莱拉露出了一个微笑。
莱拉看得很清楚,那个微笑中饱含歉意。
“你是谁?”莱拉问。
丹尼的眼睛没有从马尔特身上移开,他在防止马尔特偷袭。
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莱拉问的人是自己,也不影响他回答莱拉的问题。
莱拉绝不是在问他的名字。
“我是将你的哥哥埃尔·奥兰多从矿山观测平台上推下去的凶手。你好,莱拉·奥兰多小姐。”
莱拉定定地看着丹尼。
在这一刻,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天晚上,所有伤害她的人都出现了。
幕后主使温特沃斯,直接凶手丹尼,意图吞并奥兰多家财富的戴伦们。
他们全都在这儿。
这是她原本预想的样子。
可事情却处处都与她想的不同。
“你……你怎么敢!”莱拉冲丹尼嘶吼了一声。
“如果你想要报仇,请尽快。”
温特沃斯对莱拉开了口。
他从自己的后腰处摸出来了一把手枪,将它推到了莱拉面前。
莱拉一把将它拿了起来。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温特沃斯。
可她的手在发抖。
她没有学过枪械知识,更没有学过格斗。
在这个距离上,她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瞄准。
——用手枪的时候是不是要先上膛?
莱拉问了自己一句。
她已经要被自己的幼稚与无知给逗笑了。
艾涯倒是看出了莱拉手上拿的是什么枪。
“你居然还留着?”艾涯问温特沃斯。
这是在去年圣诞节,她揭穿温特沃斯身份时,用的那一把手枪。
温特沃斯看着莱拉的眼睛,同时回答了艾涯的问题。
“是,流浪者拥有的武器很少,每一把枪都会被我们珍藏。”
听到“珍藏”这个词后,艾涯笑了一声,她的心情好极了。
与此同时,莱拉的后脑勺上出现了一枚狙击枪的红点。
“罗里的枪口对准了你。”温特沃斯对莱拉说。
她慌张地回过头去,激光的红点直直地照进了她的眼睛里。
温特沃斯没有撒谎。
莱拉害怕极了,又再次转过头来。
她的两只手还端着枪。
她希望温特沃斯不要看出来她的手在抖。
可是——拜托!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为了纤细和苗条,为了能够穿进那些窄小的裙子,她从没有过力量训练。
莱拉手臂上的肌肉,不足以支撑她把手举起来那么久。
哪怕手枪重量是那样轻。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实在缺乏力量。
“但是我还是可以杀了你!”莱拉说。
她的手指已经放到了扳机上。
“当然可以,我站在这里,并把这把枪交给你,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杀掉我的机会——你完全有权力向我复仇。只是在这之后,我的朋友也有权力向你复仇,他们可以把你杀死。”
温特沃斯的两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
他面带微笑,就像一个公正的判官,同时宣判了自己的和莱拉的死刑。
林客看着面前的这一幕,没有阻拦的意思,他不插手男孩的决定。
同时,他想起了自己在托斯卡纳山坡上开的那一枪。
他那时还以为自己在判私刑,因为他的手上并没有拿着法典。
现在温特沃斯的手上也没有拿着法典,男孩也在判私刑。
但是他却比林客理直气壮得多。
温特沃斯的这番话,让莱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在这一刻,无数的权衡利弊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她现在开了枪,那么莱拉自己也会死。
她死了,就得不到戴伦家的财产了。
但是,面前的这个人,是害死埃尔的元凶,是罪魁祸首。
那是她的哥哥!她的至亲!爱着她的埃尔!
可是……可是……
可是权力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
她刚刚品尝到了掌控别人的滋味。
这样的感觉,一次就足够让人上瘾。
她要以自己的生命,去换得一场感情上的复仇吗?
在生命、报仇和权力之间取舍,她真的能放下生命和权力,选择复仇吗?
她要放弃生命中的一切,去换取一个报仇的机会吗?
她的生命,和对亲人的爱,到底哪个更重呢?
艾涯的戒指就摆在她的手边。
那枚戒指……那枚可以同时拥有,奥兰多家和戴伦家所有财富和权柄的戒指!
就在她的面前。
她要这样做吗?
她舍得自己的一条命吗?
她豁得出去吗?
她为什么要豁出去?
安迪接过了丹尼手里的冲锋枪,将它对准了马尔特。
丹尼随即放下了举着枪的手,走到了温特沃斯的身边。
两个人都暴露在了莱拉的枪口之下。
“我也一样。如果你要杀死我的朋友,没有道理留我一条活口。”丹尼说。
他和温特沃斯的肩膀靠在一起。
他们并肩作战多年,是很亲密的朋友,共享着很多相同的生活习惯与理念。
莱拉看着面前的两人,枪口在丹尼和温特沃斯之间犹疑不定。
一直沉默不语的伦科开口了。
“要开枪就快点,时间不多了。”
他的语气十分不耐烦,似乎已经对今天晚上的戏码感到厌倦。
什么时间?莱拉不明所以。
她的视线不敢从温特沃斯和丹尼的身上移开。
艾涯走到了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林客抬起了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五分钟。”
“什么五分钟?”莱拉问。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浑身上下都要湿透了。
上天!
她明明不能碰水,但是她为什么在流汗?
水,这样黏腻又恶心的东西,这会令她窒息的水——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遍布我的全身?
我——
“莱拉。”温特沃斯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目光集中到了温特沃斯的身上,枪口也跟着移过来。
“我刚刚问你,我的死法,为什么可以由我自己选,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莱拉没想到温特沃斯还记得这个问题。
在这样混乱的局面里,她正举着枪对准温特沃斯的时候——
温特沃斯明明没得选的时候。
他竟然还能——还能记得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
莱拉的思绪飘回了之前,她制定计划的时候。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那个时候,她想好了计划的每一步,觉得万无一失了。
于是莱拉开始思考温特沃斯应该怎么样死。
她本来是想让温特沃斯自杀的。
她并不想亲手杀了男孩。
只想丢给他一把枪,让他自尽——就像温特沃斯刚刚把枪推给她一样。
“因为……因为,我不想亲手杀死你。”莱拉说。
这不是重点,所有人都知道。
温特沃斯在等着莱拉的心里话。
“因为……”莱拉咽了咽口水。
她的眼眶发热,发现自己想流泪。
这很丢人,但是她忍不住。
她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眨眼睛,可泪水还是涌了出来。
生死攸关的瞬间,莱拉从未如此想坦白过。
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因为……你给予了我很多东西。我能够站在这里,有一大半的原因,都要归结于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你问我,我每天除了像一个长舌妇一样,念叨着你和林客的关系,念叨着自己的爱情,我还有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你说,你无意用道德来嘲笑我的私奔,你和贵族圈子里的其他人不同……因为,你看得起我……所以,我觉得,你可以死得更体面一些。”
温特沃斯有些动容,他笑起来。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我曾经帮到过你,这实在再好不过了。”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看着莱拉流泪,看着莱拉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呢?
最看得起莱拉的人是她的仇人。
她希望温特沃斯能善终,能死得体面,这是她对男孩最后的宽容。
宽容。
她一边宽容,一边又无法原谅。
而在艾涯将家主戒指摆在了莱拉面前之后,她心中作为一个人的欲望正在无限膨胀。
莱拉在接受着各种各样情绪的冲击。
对自己生命的珍惜、为亲人报仇的怒火、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温特沃斯的感激交织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她只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啊!
她不会很快地做决定——
她的生命中充满了闲暇,她完全有时间,她永远来得及。
怎么……怎么现在就来不及了呢?
怎么……怎么就要做决定了呢?
为什么要逼她!
莱拉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这一刻,她的眼泪流得尤其凶狠。
她扣下了扳机。
咔哒——
餐厅里一片寂静。
温特沃斯没死,他仍然在安稳地呼吸着。
莱拉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疑虑是正确的。
她没有上膛。
但是此刻,她已经无法开第二次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