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葛野

141、第 141 章

　　林客看着莱拉的样子，几乎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她就是去往托斯卡纳前的林客。
　　一个完全为了家族而活的继承人。
　　时常为一个超越自身的“家族”概念而骄傲。
　　品尝到能掌控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的权力滋味。
　　觉得自己了不起。
　　觉得自己此生的价值都在这里。
　　莱拉现在也是这样的。
　　他们两个人一起长大。
　　先是朋友、同学，再是家族同盟，是半婚姻关系中的男女双方，最后成为了仇人。
　　林客比她提前进入权力的斗兽场，走过了十数年的路。
　　莱拉在步林客的后尘。
　　林客太了解莱拉现在的心情。
　　以至于他一点都不同情莱拉——莱拉也不需要他的同情——就像他也不同情过去的自己。
　　他曾经感受到的美妙不是假的。
　　他现在为过去的事感受到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他变得尖酸、刻薄、愤世嫉俗。
　　而这一切都是他活该，是林客罪有应得。
　　“你想和戴伦家谈什么条件？”
　　林客对莱拉开口了。
　　这一句话说得流畅，打断了莱拉脑海中美妙的幻想。
　　莱拉看向了林客的方向。
　　他是她曾经想要依赖的人，也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
　　林客的表情宁静又自然。
　　仿佛现在处于枪口之下的并不是他爱着的男孩一般。
　　“你在为温特沃斯争取时间吗？”莱拉问。
　　林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绝没有这个意思。
　　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
　　温特沃斯适时地开口了。
　　“我记得你刚刚说，我怎么死是可以自己选的，对吧？”
　　莱拉同时面对着林客和温特沃斯，点了点头。
　　“为什么？”
　　温特沃斯突兀地笑了一声。
　　莱拉不知道怎么答。
　　“这有什么必要？两把枪对着我，不管是狙击枪还是冲锋枪，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你为什么让我自己选？手刃仇人是很快乐的，你不想这样做吗？”
　　莱拉看着温特沃斯真诚的眼睛。
　　男孩对此非常好奇，他在等着莱拉的答复。
　　你为什么不拿起桌子上的餐刀，将它捅进我的心脏？
　　你为什么不夺过马尔特手里的冲锋枪，把我打成筛子，让我的血，永远留在戴伦家餐厅里的墙缝和地砖中？
　　你为什么不让窗外的狙击手开枪？你不想看到我脑浆迸裂的样子吗？
　　这上面的每个问题，不仅仅是温特沃斯在问莱拉。
　　莱拉也在问自己。
　　她为什么不这样做？
　　她到底在等什么？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女，难道她优渥的犹豫再次发作了吗？
　　这正是要做决定的时候！
　　“你死了之后，戴伦家对奥兰多家的收购与整合的工作全部停止，将每一笔钱和每一个产业都还给我，取消两家之间的婚约，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莱拉先回答了林客一开始的问题。
　　她躲过了温特沃斯失落的目光。
　　林客皱了皱眉：“仅此而已？”
　　莱拉一愣。
　　“你难道不想反咬一口，吃掉我们家的产业吗？或者将我们家的产业完全据为己有，嗯？”
　　艾涯的声音在莱拉的身后响起。
　　莱拉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愣愣地转过头去，看着艾涯的方向。
　　艾涯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什……什么？”莱拉问。
　　她看到艾涯的身体向前倾，脸庞出现在了烛光中。
　　“你没有听错。”一旁伦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莱拉完全弄不明白状况。
　　她感觉自己走进了被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这是陷阱吗？
　　怎么会有人在陷阱上放如此大的诱饵呢？
　　“戴伦家垄断了这个国家的石油供给，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艾涯和劳伦斯将它打理得非常好，自从我参与了戴伦家的事务之后，戴伦家的事业蒸蒸日上，资金链和债务状况都很健康。”
　　林客双手交叉，放在了自己的下巴上，对莱拉缓缓开口了。
　　“你可以相信我这么多年的工作成果——当然，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戴伦家公司的所有产业情况都在这里，就在楼上，在艾涯房间里的保险柜和我的电脑里，你要是想查阅，现在就可以。”
　　“你应该有很多年没有看过各类报表了，但是在剑桥学过的东西，你应该都还记得，重新拿起来可能会有点困难，不过我相信，你很快就能上手。”
　　莱拉感觉自己在听一些天方夜谭。
　　但是林客严肃的神情告诉她，他们是认真的。
　　“最近这段时间——准确地讲，是从戴伦家大张旗鼓地收购奥兰多家那天开始，我、艾涯和伦科，就一直在做油矿两大产业的整合工作，正如你刚才所说，因为埃尔糟糕的记账能力，这项工作直到今天还没有完成。”
　　“我们已经做了百分之八十——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全部。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还有以后的所有东西，你完全可以担起来。”
　　“既然你今天站在这里，想拿回奥兰多家的所有产业，那就证明你充满了决心和魄力——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接受吗？”
　　这竟然是一个商量的态度！
　　戴伦家百多年的产业——
　　多少利益往来，多少荣华富贵，多少名誉与权力，现在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交给莱拉！
　　莱拉现在还在这里举着枪威胁着他们！
　　温特沃斯杀了埃尔和瓦伦，她是来要男孩的命的！
　　他们不是仇人吗？
　　林客和莱拉订婚，不就是为了利用婚姻关系，抢走奥兰多家的产业吗？
　　这是在做什么？
　　情形为什么反过来了？
　　为什么是莱拉从这段婚姻关系中获得好处？
　　不只是莱拉，一旁的马尔特见到这样的反转也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莱拉，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枪。
　　温特沃斯看这里没他什么事了，竟然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瓶酒——
　　看起来是男孩早就藏在这里的。
　　莱拉瞟了一眼酒瓶子上的标签。
　　是蓝布鲁斯科。
　　在莱拉看不见的地方，艾涯的神色有些动容。
　　温特沃斯冲伦科和艾涯挑了挑眉，分别给两人倒了酒。
　　之后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客已经说完了话。
　　他愣愣地看着蓝布鲁斯科，对温特沃斯喃喃道：
　　“原来你带回来了。”
　　莱拉不知道这个插曲意味着什么。
　　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往事。
　　温特沃斯倒完了酒之后，将剩下的半瓶酒推到了林客面前。
　　林客接过酒瓶，仰头灌下了一大口，又露出了一个微笑。
　　香甜的酒液流过他的喉管，气泡一路炸下来，是熟悉的味道。
　　可他不会再回到故乡。
　　四个人没管莱拉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温特沃斯率先举杯。
　　三个酒杯和一个酒瓶子碰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他们各自闷了一大口酒，纵情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欢愉。
　　四个人又回到了宴席中。
　　就像莱拉到来之前的那样，他们本来就是坐在一起吃饭的。
　　这不是什么插曲，而是他们的主旋律。
　　他们享用着火鸡和烧鹅，有鱼子酱，有土豆泥。
　　还有一瓶不知道有什么含义的蓝布鲁斯科。
　　狙击枪的红点，马尔特手里的枪，不知作何反应的莱拉，都没有让他们产生一星半点的兴趣。
　　莱拉只是个不速之客，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不在乎她，却要把家族产业交到她的手上。
　　“说清楚——”
　　莱拉感觉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她刚刚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所以她不能忍受被人忽视的落差。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气定神闲，谈笑自若？
　　明明莱拉才是今天晚上的主角——
　　华丽的烛台，燃烧的火焰。
　　落下来的烛泪是专门为她搭建的舞台——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
　　莱拉准备着抵御戴伦们的反抗，准备着面对刀光剑影，准备着迎接激烈的争吵与指责，准备看到自己身首异处，准备着被林客拧断头颅——
　　她准备好了！
　　她奋不顾身！
　　为什么？
　　为什么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你们到底……到底在谋划什么？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说清楚——给我说清楚！”
　　莱拉发出了一声怒吼。
　　她举起了餐刀，狠狠地往餐桌上刺了下去。
　　这一下的力道极重，她全身的力气都在这里。
　　餐刀刀尖的前半寸，没入了实木的桌子中。
　　锋利的刀直直地立在那里。
　　像墓碑，像宣言。
　　“莱拉。”
　　这回，是温特沃斯先开口了。
　　莱拉就像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盯着温特沃斯的眼睛。
　　她看进了男孩眼珠里的蓝色海洋。
　　它风平浪静。
　　一把尖锐的刀不足以使大海掀起滔天巨浪。
　　海洋依然包容一切。
　　“什么？”
　　莱拉感觉自己脚下绵软，她有些踉跄，几乎不能站稳。
　　上天！
　　她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里吗？
　　她真的没有办法在温特沃斯面前挺直腰杆吗？
　　“放轻松，坐下吧，请坐。”温特沃斯只是温和地对莱拉说。
　　这一回，男孩并没有让她站稳。
　　他不再对莱拉抱有诡异的期待，他的目的早已达成。
　　现在，他只是希望莱拉能够安稳地坐下来。
　　莱拉的手摸上了椅背，缓缓坐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两眼发黑。
　　今天晚上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我们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艾涯说话了。
　　只见她将手上的家主戒指取了下来，放到了莱拉面前。
　　海鹰的戒托，墨蓝色的宝石。
　　是戴伦家的戒指，是权力的象征。
　　莱拉抬起头，听到了艾涯对她说的话。
　　“这里面有芯片，能打开我房间里的保险柜，所有重要的文件都放在那里，里面有我准备好的转让文书，上面有你的名字。从明天起，戴伦家的家主就是你了。”
　　莱拉感到了深深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