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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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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一片静谧。
烧鹅与火鸡被拆得七零八落,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每个人的餐盘里,都有切掉的皮下脂肪。
他们只吃掉了瘦肉。
仆人们给他们换上了新的骨碟,又在每个人面前摆上了一小碗的意大利面,口味各不相同。
今天晚上的烛光晚餐,实在是过于丰盛了。
他们右手拿着叉子,挑起了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又将叉子抵住勺子,旋转了起来。
没过一会,他们就得到了一口正好可以放进嘴里的意大利面。
海鲜酱、番茄肉酱和黑松露酱都没有乱飞。
在这一刻,他们又从手持锯刀的野蛮人变成了彬彬有礼的贵族。
莱拉心绪起伏。
她低下头去,只顾着吃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没有再看温特沃斯。
男孩倒是率先发问了。
“你想好要怎么报复我了吗?”
莱拉把嘴里的意大利面咀嚼了三十二次。
在这个过程中,餐桌上没有人说话。
她咽下去之后,抬头看见林客正将他面前的柠檬水,推到了温特沃斯的面前。
“我想让你死。”莱拉说。
温特沃斯点了点头,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
剩下所有人都在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没有人停下手看莱拉一眼。
仿佛她要温特沃斯死,是一件非常平凡,甚至是一件平庸的事。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餐桌礼仪仍然有序。
“你想好要怎么死了吗?”莱拉问。
温特沃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这时,男孩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颗红点。
烛光没办法照亮昏暗的室内。
于是这颗红点变得非常清晰。
所有人都看到了,除了温特沃斯。
男孩刚刚吃完了最后一口意大利面。
“你正在狙击枪的枪口之下。”莱拉说。
她期待着看到温特沃斯脸上惊慌的表情。
如果她的运气足够好的话,她或许还可以看到男孩跪地求饶的样子。
他会立刻从椅子上摔下去,会爬到桌子底下,会发出尖叫。
可莱拉没有如愿。
男孩只是淡定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又端起了林客递过来的柠檬温水,喝了一口。
“我听你刚刚的意思,我怎么死,是可以选的,对吗?”
莱拉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其他人没有任何表示。
艾涯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她和伦科都隐在了黑暗里,作为旁观的局外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就连林客,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温特沃斯额头上的红点。
随后他就低下头,继续去吃东西了。
番茄肉酱真的很美味,或许等一会还可以再来点披萨饼。林客心想。
“窗外的狙击手是谁?”温特沃斯问。
他微笑着看着透明的玻璃窗之外,想起了死在公路上的迪亚斯。
他的朋友死在了林客的枪下。
那个时候,或许也有一束红色的激光照进了迪亚斯的眼里。
斯宾塞也是这样死的。
莱拉不答。
“是奥兰多家的人吗?”温特沃斯转过头,问。
莱拉沉默了一会,决定实话实说。
“是的,是我新招募的一批人,他们的能力绝对好,虽然不能和戴伦家的人相比,但是在这个距离上杀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温特沃斯点了点头:“守卫戴伦山庄的人呢?”
“他们已经不见了。”莱拉说。
林客手上的动作一顿,就想要拍桌子上的铃铛。
而莱拉先一步开口了:“没用的。”
林客的手停了下来,看向了莱拉。
“有人已经把他们全部调走了。”莱拉说。
“谁?”黑暗中的艾涯出了声。
很明显,她很关心是谁背叛了戴伦家。
“马尔特。”莱拉说。
是他。
林客收回了要拍铃的手,将手重新放到了勺子与叉子上。
“他本来就对你不太满意,大概是你这个做上司的和他实在合不来,你看不起他赌博,又重用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这让他很有危机感。”莱拉说。
林客想起来了自己和下属的相处模式。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和马尔特打成一片了。
该有的待遇都有,绝对没少过。
在马尔特赢了钱之后,他还会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对马尔特的羡慕和夸赞。
林客的确看不起马尔特出入赌场,也对他时常吹嘘自己的炫耀行为不放在眼里。
在瓦伦的葬礼上,马尔特配合林客和伦科完成了一出戏。
这出戏成功地摧毁了奥兰多家的人心,并让安迪有机会趁虚而入。
事后,马尔特夸耀他自己,并希望得到林客的重视——或是津贴和礼品,被林客驳回了。
这虽然没错,但是忘乎所以的下属是不利于管理的。
在托斯卡纳的山坡上,他对马尔特呵斥,说马尔特扰乱军心,也是为了任务的完成。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一直以来,恩威并施是林客对待下属的常用手段。
“马尔特为什么会为你所用?”
林客看向了莱拉的方向,任由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冷掉。
“你想不通?”莱拉问。
林客摇了摇头。
“你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全都来自于奥兰多家和戴伦家的供给。奥兰多大厦将倾,就算你十分尊重他,可贫穷的道德对一个理智的人是无效的,人人都得吃饱饭,为什么他要抛弃戴伦家的光明前途,跑到覆巢之下安家?这根本说不通。”
“因为你们没有那样十拿九稳!”
餐厅门外传来了一声大喊。
下一秒,抱着冲锋枪的马尔特就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他端着枪,枪口对着温特沃斯。
温特沃斯额头上代表着狙击枪的红点还没有消失。
他现在正处在两把枪的威胁之下。
狙击枪可以让他一枪爆头,冲锋枪则可以将他的身体打成一个筛子。
如果这两把枪同时开枪,温特沃斯应该会变成一个蜂巢。
血会不会像蜂蜜一样甜?
男孩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问题。
这让他微笑起来,沉浸在了品尝蜂蜜味血液的美妙幻想中。
一旁的林客可远远没有温特沃斯这样轻松。
“安迪呢?”林客看了马尔特一眼。
“他已经安然入睡了。”
马尔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这个回答让温特沃斯不得不回过神来。
安迪是他的朋友,也和丹尼的关系不一般。
男孩不希望安迪死,也不希望丹尼伤心。
“你杀了他?”温特沃斯问。
“是的,一枪命中心脏,血流了满地,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马尔特回答了温特沃斯的问题。
温特沃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脑海中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安迪死亡的场景。
这让他终于露出了一点不确定,一些怀疑和害怕的情绪。
看到温特沃斯的表情,莱拉感觉好极了。
“所以,你是因为我不够尊重你,所以转投到奥兰多家的吗?”林客问马尔特。
马尔特先是怪声怪气地喊了林客一声“长官”。
林客皱了皱眉,从未觉得这个称呼如此刺耳。
“正是如此,长官,你给我的钱太少了,安迪拿到的东西又实在太多,凭什么呢?我为戴伦家任劳任怨那么多年,一个月拿到的工钱,还不够安迪去一趟南美得到的津贴的三分之一——这还是在他的任务失败的情况下,埃尔·奥兰多死了!安迪的奖金凭什么一分不少?嗯?”
因为埃尔·奥兰多的死正合戴伦家的意。
只是这一点他无法向马尔特说明。
林客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的演戏功夫不到家,把恩威并施变成了威逼利诱——
在托斯卡纳的时候,他还和温特沃斯讨论过这个词的不可行之处在哪。
他明明知道——时间一长,人心思变。
而当利益不够大的时候,不尊重就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所有人都会向利益屈服的——哪怕这个人不是一个君子,而是一个赌徒。
林客认了,这是他做管理者的失败。
而莱拉不愧是剑桥大学“商务谈判礼仪与技巧”课上的第一名。
仅就把握人性这一点上,她反而要比长年浸淫在权力中的林客好上许多。
权力总会给人带来一点负面影响,目中无人就是最典型的一条。
哪怕林客已经尽力抵抗了,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依旧忘乎所以。
有些他认为没问题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就变得很有问题。
伦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脑子里浮现出了温特沃斯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男孩说的没错,没有建立在一定的群体共识上的利益关系,就是一盘散沙。
他们不会有真正的、可以守望相助的朋友。
贵族们总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刚刚说,我们并没有那样十拿九稳,是什么意思?”
坐在主位上的艾涯开了口。
“因为你们还没有吃掉我们家的全部产业。”莱拉说。
她心中十分得意。
她所有的智慧与手段,都在今晚得到了体现。
莱拉想起来了温特沃斯的复仇,想起了他向她宣布埃尔死亡的那个雨夜。
男孩是那样冷静、优雅、果决。
温特沃斯转身时的背影牢牢地刻在了莱拉的脑海里。
漫天飘洒的雨成为了男孩的背景板。
他告诉莱拉站稳别晃的时候,是那样高高在上,那样不可一世。
她也想这样沉着冷静——
也想感受一下,完全拿捏他人情绪、掌控全局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无限的权力欲和控制欲在她的心里膨胀起来。
莱拉忍住了自己放声大笑的冲动,克制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她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和艾涯一样,变得和温特沃斯一样,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
这是她第一次执行这样的计划。
她没有想到能如此成功——
“我的哥哥,他留下的账本应该给你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以至于你们在对我们家的吞并和收购上障碍重重,直到今天,奥兰多家产业的第一继承人仍然是我,哪怕林客是我的未婚夫,他也没有能拿走全部的东西!”
莱拉的语调上扬了一些,她终于有机会向在场的所有人进行报复。
这让她如何不兴奋?
“对,奥兰多家大厦将倾,可它还没倒,它还姓奥兰多!只要我不松口,你们就休想从我的手中拿走我们家的钱和产业,今天,我先要了温特沃斯的这条命,然后,我再来和你林客,还有你艾涯·戴伦,讨论我们奥兰多家的处置方案,我相信,我们会得到一个双方满意的结果的。”
莱拉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咬牙切齿的。
她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几乎要把口腔里的脸颊肉咬出血。
她太恨了,也太快乐了。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掌握权力的美妙滋味。
她沉醉其中,明白了权柄的迷人之处。
她身后的椅背上雕刻着戴伦家的象征——一只海鹰。
她今天终于有资格、有权力和能力,和在座的人摆在同一台面上了。
她要比他们都高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