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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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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为什么要杀我们家的人?”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后终于终于开口,“因为你的姑姑拒绝了他。”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老妇人的影子投在供桌上,和那些牌位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活人,哪个是死人。
林锦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
银杏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沈澍蹲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锦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
“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想起了什么?”
“祖母。”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毫无征兆地,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的祖母,她不是被满门抄斩的时候死的,她活了下来。她带我逃了出来,把我藏在一个地方,然后……”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想起了那个地方。
一座破败的道观,藏在深山老林里,与世隔绝。祖母把她交给了一个年轻的道士,然后转身走了。
她追出去的时候,祖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雾气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祖母。
后来那个道士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路,把她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谢无咎。
“谢无咎不是你师父吗?”沈澍问。
林锦摇了摇头。
“他是杀了我祖母的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杀了祖母,抢走了我,然后告诉我,他是我的师父,我的救命恩人,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他骗了我。”
“他骗了我一辈子。”
沈澍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林锦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流,洇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像一个积攒了太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背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面。
秋风还没有来,但银杏叶已经黄了。
不是因为秋天,是因为它们在树上等得太久了,等得心都黄了。
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碎了满地的阳光,林锦在演武场边的银杏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澍没有离开,他盘腿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银杏叶,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侧脸。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林锦终于开口了,“沈澍。”
“嗯。”
“我要去明月楼。”
沈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碎金。
“我知道。”他说。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林锦偏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但林锦看得见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滚的暗流,担忧、恐惧、不舍,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
“拦不住。”林锦说。
“那就不拦。”沈澍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我说过,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林锦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类似于“归巢”的东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银杏树下交握,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白墙上,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画。
第二天一早,林锦开始收拾行囊。
青苏得知她要出远门,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往包袱里塞衣服,一会儿往包袱里塞干粮,一会儿又往包袱里塞药瓶,把一个小小的包袱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快要撑破的荷包。
“夫人,这个也带上吧,路上万一着凉了可以用。”她往包袱里塞了一件厚披风。
“夫人,这个也带上吧,路上万一磕着碰着了可以用。”她又塞了一个白瓷药瓶。
“夫人,这个也带上吧,路上万一——”她拿着一个手炉,犹豫了一下,“现在是夏天了,好像用不上……”
林锦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微微弯起,但青苏看见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夫人,您笑了。”青苏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您醒来这么久,第一次笑。”
林锦怔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笑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青苏的样子很好笑,像一个护崽的老母鸡,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走。
那种好笑是发自内心的、不受控制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不知不觉就吹过来了。
“不用带那么多,沈澍会安排好的。”林锦淡淡一笑。
青苏“哦”了一声,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包袱里拿出来,又整整齐齐地放回去,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衣服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青苏。”林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青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留在府里,帮我看着院子。”林锦叮嘱她,“等我回来。”
“夫人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青苏抓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夫人不会像上次那样,一出去就好几个月不回来,对不对?”
林锦沉默了一下。
上次。
上次她出去,是被人抬回来的,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差点死在路上。
“我会回来的。”她语气很轻,但很笃定,“我保证。”
青苏抱着她的袖子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仔仔细细地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每一个角落都塞得妥妥当当,最后往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糖,说是路上甜甜嘴。
林锦没有拒绝,把那包桂花糖揣在了怀里。
马车在卯时三刻驶出了将军府。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星星还挂在头顶,稀稀疏疏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车帘轻轻飘动,送进来一阵阵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林锦坐在马车里,沈澍坐在她对面。
这一次,他没有坐到对面去,他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他的手肘支在车窗上,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子升起了炊烟,卖豆腐脑的老汉挑着担子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吆喝声悠长而清亮。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林锦听着那吆喝声,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很小的时候,祖母牵着她走在一条很老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头,嗓门特别大,一嗓子能喊出半条街,祖母给她买了一碗,加了很多糖,甜得她牙疼。
那是林家还没有被灭门的时候。
那是她还叫林锦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将那幅画面细细地收进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