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Sophiste

79、偏航 致多托雷

　　虽然不是梦女，但是我真的很欣赏博士，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人渣，干的事简直造孽，可我一向欣赏有能力，且为了所思所想可以献上一切，包括自己的人。
　　我其实对我自己都有点无语，你知道我特别想说“我靠，这个人不赖”。但是总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特么好欣赏这个垃圾”，就显得我有病。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希望我每次说“我靠我欣赏他”之前都要因为他干的事膈应一下，可是我无法欺骗我自己，我知道即使我膈应但是我还是堪称魔怔了一样欣赏他。
　　我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我能拿刀扎死他给他片了但是我就是欣赏他，我也无敌了。
　　一个人对别人残忍，对自己宽容，那叫虚伪，或者令人恶心。
　　但是一个人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一样残忍，那会让我肃然起敬。
　　虽然接下来这句话像是在诡辩，但我想说，如果我们真的以道德衡量一切，那很多事其实是无法算符合道德的，因为大多数人所谓的符合道德其实是符合公共利益，而不是真的符合道德。
　　这个世界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灰度的世界，纯黑和纯白一样属于极其罕见的东西。
　　所以我说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诡辩，但我绝对不是要说他没错。
　　我只想说这种纯粹真的很少见，在这个宛如污泥般的世界里，像高度提纯的剧毒物质，它剧毒，可我欣赏这种物质。
　　就像我欣赏一种野心，欣赏一种变态，如欣赏小丑。
　　像欣赏一个以卖惨为手段但知道自己是在装惨而不是一点小事就觉得自己很惨的那种。
　　我欣赏那种纯粹的表演，我也欣赏那个以卖惨表演为乐的人。我欣赏那种不符合这个世界的主流三观，但格外令人侧目的东西。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择手段，不加掩饰，不惜一切代价，旁人诸般顾忌，可我觉得不值一提，那甚至不配被我放在眼里。
　　因为我听到了我的声音，我说有意思我很想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想，我要做做看，看看是什么结果。
　　所以就去做了，就这么简单。
　　我欣赏对自己的诚实的人。
　　因为主流三观太安全了。安全到没意思。安全到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模子里，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怕同样的东西。而那种站在模子外面的人，不管他在干什么，至少他不在模子里。他让你看见另一种可能。
　　我欣赏的是敢于活成自己的形状的人。哪怕那个形状是扭曲的，是危险的，是被所有人唾弃的。至少它是他自己的。
　　很多人在小时候会做很多成年以后自己觉得残忍的事。比如切开一条虫子，把一堆蚂蚁扔进水里，等各种行为。
　　我这个人有一点比较奇怪，我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人类的剧本里。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件事很残忍，有时候我觉得毫无感觉，不过是想知道会怎么样所以去做了而已。我经常在“有同情心”和“没同情心”里反复切换。
　　我知道这两种状态都不是我刻意装出来的，都是当时不假思索的反应。
　　而且我看过的故事有一点太多了。以至于对于纯粹的叙事反而没有太多反应，是的孩子们我要说我最逆天的地方了。
　　剧情里有一部分是博士为了自己的目标会做人体实验，把魔神残渣注入到普通人体内，折磨死了很多人。
　　我有时候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比如现在。
　　就像我有时候会生理性恶心，如我觉得口水很恶心，人类每天都要咽自己的口水，不恶心吗。
　　比如我觉得鼻涕很恶心。
　　但当我用另一种思维去想鼻涕的时候，当我着重在思考这玩意是组织胺的时候，我就没有了生理上恶心。
　　所以同样的，当我把剧情里的人体实验视作剧情需要，当我开始思考编剧写这个剧情是为什么，当我开始用“为了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所做出的一次尝试”去看待，我是不会因此产生任何道德情绪上的反应。
　　我只会在这个状态里欣赏那种果断。
　　以前我的大学同学对我说，你去医院急诊部待一天就不会这么想了。
　　然而我对医院其实不算陌生。我爷爷去世之前，我奶奶胃癌做手术的时候，我自己急性肠胃炎的时候。
　　我一直记得我对医院的最初的记忆里，一个手腕上戴着住院手环的中年女人从走廊那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哭，堪称嚎哭，后面很多人追她，她跑到大厅里跌坐在地上一直用手捶自己的胸脯。
　　我那时就在想，她恐怕是突然得知自己绝症了吧。而且可能很疼。
　　医院里好像最不缺哭声之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我之前和我学生聊我爷爷死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哭，我妈质问我是不是一点不伤心。我说人都会死的。我的学生跟我聊的时候也跟我说了一句对啊人都会死的。不过她才初一，我猜她对死亡其实没有太多实感，因为她真的有一种大脑很光滑的感觉，像一个考拉，但是比考拉活力十足，也许更像二哈。
　　我从初一就开始在学校住宿，就是在学校宿舍的深夜，我听着我室友睡着的呼吸声，开始思考死亡。一开始觉得好恐怖啊，死了和睡着一样什么也不知道永远醒不来。因为害怕所以惊醒，不敢再想，又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某天我又想到了死亡，依旧是深夜，依旧是宿舍，但是这个某次，我没有稀里糊涂地睡过去，而是又来了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更致命。“你一定会死，不是吗？”
　　这让我无法避开这个问题。
　　我那时突然认真地意识到这一辈子，我一定会死，而我假设我如果在宿舍死去——我们一宿舍少说八个人，即使我死了，我死的时候我和另外七个女生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但我死了这件事依旧无声无息。
　　死亡是一定会发生。死亡是注定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的。
　　没有谁死在谁怀里的童话，这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而我是大多数人中的普通人。
　　所以这就是我的人生。
　　也许从那个时候我的人生就变了，发生了一点偏移，但一条只是倾斜了一度的直线，最后也会变成偏航十万八千里。
　　也许这就叫活在死亡的阴影里。如果可以其实我不建议任何人活在死亡的阴影里，我不希望任何人在三四十岁之前去思考死亡，因为一旦你从“死亡很可怕”变成了“我一定会死”，用文艺一点的说辞，就像是被死神诅咒了。
　　说了那么远甚至都没说到多托雷多少东西。
　　讲这么多其实——当你用很宏观的视角去看很多东西，就像是在虚无主义里。多托雷竟然像是一片黑暗里最扎眼的血红色，一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人，竟然很诡异的走在了存在主义的荒野里。
　　于是我看他变成了一种被别人骂脑子有病我都觉得评价的很中肯的状态。
　　我欣赏他几乎毫无瑕疵的纯粹。
　　以前我讽刺过愚人众女士的退场太垃圾了。我一直觉得反派就算退场就该有反派的魄力。
　　在作恶之前就想过结局，并且接受结局，所以反派退场也应该从容不迫。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有我的骄傲，我高贵优雅不可一世，那我退场也要保持天鹅般的脖颈那最优雅的弧度。
　　在女士那里，我没看到的，在多托雷这里，我终于看到了。
　　这就是在作恶之前早就想清了一切，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仍旧想做，我做了，在结局到来的时候也依然能想明白，这就是如此。
　　那种很硬的骨头，那种很直的脊梁。
　　那种人类活着的尊严。
　　人间本无善恶，善恶是人类自己的文明产物。对一个石头谈论善恶是毫无意义的。我并非说人类不该讲善恶。
　　我只想说人类活着的本质，那种宛如向死而生的执念。
　　就像多托雷以凡人之躯两次登神，他被退学，没有神之眼，凭自己的天赋和才智，去撬一切想研究的东西，不管危险还是不危险。
　　草神评判他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在人类社会里非常正确，非常对，我也非常支持。
　　只是我并不总是在人类社会的视角里。
　　谁让我早早的把“我一定会死”这五个字当成了我最熟悉的东西之一呢？
　　死亡很可怕。
　　我一定会死。
　　我随时，都会死。
　　就这三句话。
　　我为什么一定会说到死亡，不仅是多托雷下线的体面。大概是因为我还是忘不了那句“实验不只有结果，过程也很重要”，以及，面对“我不信你没有那种恐惧”这个反问时他的回答，“也许吧，可我在很久之前就已将它舍弃”。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思考死亡没有意义，如果不发生那就没必要想，如果终将发生那想也没用，不如折腾点自己想折腾的。
　　该吃午饭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