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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中仙迷案(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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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清音和沈墨渊去了钦天监在云州城的旧档库。
白玲珑给他们弄来了两张通行令,是十年前从某个废弃的驿站里顺出来的,上面的日期被涂改过,但守卫扫了一眼就放行了。云州城的钦天监旧档库不大,三间平房,堆满了落灰的卷宗和书架。管库的老头耳朵不好使,苏清音说“查顾长卿”,他指了个方向,就又缩回躺椅上打盹了。
两人在里面翻了大半天。沈墨渊翻得极快,一目十行,手指在每一本卷宗的书脊上划过,像在弹一架无声的琴。苏清音则负责翻那些发霉的档案,被灰尘呛得打了十几个喷嚏。
“顾长卿。”沈墨渊忽然停住,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被虫蛀了大半,但里面的字还清楚。那是一本手抄的“钦天监殉职名录”,顾长卿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页,旁边批了四个字:失踪,除名。
“除名?”苏清音凑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钦天监不承认他死了。”沈墨渊翻过那页,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两人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是:藏书阁地底,梅树之下。
沈墨渊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认得这笔迹。苏清音也认得,她在沈墨渊父亲的符箓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字。是沈衡写的。十年前,沈衡也翻到了这本名录,也看到了顾长卿的名字,然后他在背面刻下了这行字。
“你爹来过这里。”苏清音低声说。
沈墨渊没有说话。他把名录合上,揣进怀里。两人出了旧档库,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街上。苏清音眯了眯眼,正要问下一步去哪,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
“两位留步。”
苏清音转头。街角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红布,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他面相方正,眉毛浓黑,下巴上有一圈青硬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粗粝但踏实。
“我叫赵铁牛。”男人走过来,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在,“退役军官,现在在云州城做点小营生。听说你们在查翰墨斋的画?”
苏清音和沈墨渊对视一眼。
“你消息挺灵。”苏清音说。
“云州城的事,瞒不过我。”赵铁牛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我在城东开了个武馆,教几个徒弟。前日听人说翰墨斋闹画妖,周家老头请了你们。我来是想搭把手。妖这玩意儿,我见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憨笑收了收:“三年前,我驻守青峰山的时候,见过妖。一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妖,浑身是伤,眼里的光都快灭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在拿妖做实验。我上报朝廷,没人理我。我一气之下辞了军职,出来单干。”
苏清音打量着赵铁牛。这人说话实在,不绕弯子,跟她和沈墨渊之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没有白玲珑的精明,没有青姨的沧桑,没有周砚的痴情。他像一堵墙,话不多,但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
“你怎么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沈墨渊问。
“我不知道。”赵铁牛坦率地摇头,“我只知道周家那幅画有问题。我有个徒弟在翰墨斋当伙计,说那画一到半夜就闹动静。我去看过一回,没敢动手。妖气太弱了,不像恶妖,我怕误伤。后来听说你们去了,我想着,能跟妖讲道理的人,应该不是坏人。我想跟你们学学。”
苏清音愣了一下。跟妖讲道理的人。她忽然想起青姨,想起墨娘,想起那只消散的哭灵。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向沈墨渊。沈墨渊微微点头。
“行。”苏清音说,“但你得听指挥。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赵铁牛咧嘴笑了:“成。”
三人回到翰墨斋。周翰墨在铺子里坐立不安,看到苏清音回来,像见了救星。他说周砚昨晚一夜没睡,天亮了才睡着。苏清音和沈墨渊径直去了书房,赵铁牛跟在后面,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苏清音把画框上的护灵符揭下来,仔细看了看画。墨娘在画里,安安静静地坐在梅树下,眉目低垂。苏清音伸手摸了摸画框背面,沈墨渊昨晚贴的护灵符还压在那道焦痕上。她把符箓揭下来,用指尖顺着焦痕摸了摸,忽然摸到一个极细的凸起。
“沈墨渊,过来看。”
沈墨渊凑过来。苏清音指着画框背面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被焦痕遮住了大半。沈墨渊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轻轻刮掉焦灰。刻痕露出来,是三个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刻的。
“顾长卿。”
苏清音和沈墨渊同时沉默。顾长卿在这幅画上留了名字,说明这幅画确实是他画的。但名字刻在背面,是给谁看的?
“他留了线索。”沈墨渊说,“他把自己名字刻在画框背面,说明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幅画。他怕线索断了。”
赵铁牛站在门口,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苏清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那幅画看,浓黑的眉毛微微皱着。
“怎么了?”苏清音问。
赵铁牛指着画上那棵梅树:“这树底下,有东西。”
苏清音凑过去看。画上的梅树画得极细,枝干虬结,树根盘错。在树根的最底部,靠近画框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团极淡的墨色,看上去像是画师随手甩上去的墨点。但赵铁牛说那里面有东西,苏清音运起清音之眼,紫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亮起。
她看见了。那团墨点下面,藏着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清音之眼能穿透墨色的遮蔽。那行字写的是:
“城郊三里,梅树之下。”
苏清音倒吸一口气。沈墨渊也看到了,他的眉头拧了起来:“顾长卿的墓?”
“去看看。”苏清音把画框放下,“赵铁牛,你留下守着画。周砚要是醒了,别让他进来。”
赵铁牛点头,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房门口,像一尊门神。
苏清音和沈墨渊出了城,往城郊方向走了三里地。那里是一片荒坡,杂草长得齐腰高,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老树,其中一棵是梅树。梅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枝丫光秃秃的,还未到开花的季节。
沈墨渊在梅树下找到了一个暗格。就在树根之间,一块青石被泥土和苔藓盖住了,搬开青石,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龛,里面放着一只铁匣子。铁匣子没有锁,盖子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半幅画轴。和墨娘那幅画的尺寸一模一样,轴头都是檀木的,一端刻着一朵梅花。沈墨渊把画轴展开。画上只有一棵梅树,和墨娘那幅画上的是同一棵,但这一半画的是梅树的左半边。梅树的枝干虬结,花苞累累。画轴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顾长卿的笔迹:
“长卿绝笔。留赠吾爱。若有来世,梅下重逢。”
苏清音攥着残卷,手指发抖。顾长卿把墨娘那半幅画藏进了井里,把这半幅梅树烧了,断了天衍司追踪墨娘的线索,然后自尽了。墨娘等了一百年,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再完整的梦。
苏清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半幅画是顾长卿死前留下的。他把画藏在梅树下,等着有人来取。但这一百年,没有人来过。直到他们来了。
“把画带回去。”苏清音说。
两人回到翰墨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周砚醒了,正坐在书房里,抱着那幅画。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他看到苏清音手里那半幅画轴,眼睛猛地亮了。
“这是……”
“顾长卿的另一半。”苏清音把画轴放在桌上,“但我们要先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周砚,把话说得很慢。墨娘的身世,顾长卿的失踪,天衍司的噬魂阵,一百年的等待。周砚听着,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嘴唇越抿越紧。
“另一半画找回来了。”苏清音说,“但画师本人,回不来了。”
周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前,把那半幅画轴展开,和墙上那幅画拼在一起。两半画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梅树完整了,左右对称,枝干虬结如龙。画上的墨色忽然活了起来,像水波一样在纸面上流动,两幅画的墨色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墨娘从画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半截烧焦的画轴。手指伸出去,触了一下焦黑的边缘,指尖的墨色和焦痕混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然后她笑了。那个笑让苏清音后背发凉。
“没有了。”墨娘说,声音轻得像一张纸被风吹落,“他烧了。他不要我了。”
“墨娘——”苏清音伸手去拉她。
墨娘的身体忽然炸开了。银白色的妖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画上的墨色剧烈翻涌,从纸上溢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漫向四面八方。墨娘的头发散开,每一缕发丝都变成了一道墨色的妖气,在空中狂舞。她的眼瞳彻底变成了黑色,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空洞的、一百年等待崩塌后的虚无。
墨娘咆哮了一声,整个书房都在震动。桌上的茶杯碎了一地,墙上的画框噼里啪啦掉下来。周砚被气浪掀翻在地,苏清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后退。
“沈墨渊!”她喊。
沈墨渊已经动了。他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箓,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血符,分别贴在书房的三面墙上。金光亮起,形成一个三角阵,把墨娘困在中间。但墨娘的力量太强了,她的妖气像墨汁一样渗进金光阵的缝隙,一点一点地腐蚀着阵法的边缘。
“她失控了!”沈墨渊喊,“妖气太重,阵法撑不了多久!”
苏清音看着墨娘。她在金光阵中挣扎,每动一下,妖气就暴涨一分。黑色的墨汁从她身上滴落,每一滴都在地板上洇开,蚀出深深的痕迹。再这样下去,整个翰墨斋都会被她的妖气吞没。
苏清音做了决定。
“给我守住外面!”她把周砚推给赵铁牛,然后纵身跳进了画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但清音之眼亮起的瞬间,她看见画面上有一道门,墨娘每次走出来都会经过的门。她朝着那扇门冲了过去。
穿过画框的瞬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苏清音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面八方都是虚无。只有远处有一团浓烈的墨色,像一团风暴,在灰白色的虚空里疯狂旋转。
她朝那团墨色走过去。越走越近,墨色开始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苏清音看到了。那是墨娘的记忆。
一间画室,光线昏暗。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画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刚画好的仕女图,画上的女子坐在梅树下,眉目清丽。男人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对着画上的人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好呢?”他自言自语,“墨娘?对,墨娘。你是我用墨画出来的,就叫墨娘。”
画上的女子没有动,但男人的笑很温柔。他每天都会对着画说话,给墨娘讲外面的事,讲春天的花,夏天的蝉,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墨娘在画里听着,慢慢地,她有了意识。她听见了。她看见了。她爱上了这个每天对她说话的男人。
然后有一天,画室的门被人踹开。一群黑衣人冲进来,为首的人穿着官服,面目阴鸷。他说:“顾长卿,奉钦天监之命,征调你所有画作。九尾狐的线索在你画中,交出来。”
顾长卿挡在画前。他手指掐诀,一道金光从掌心炸开,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震退。但黑衣人太多,而且他们早有准备,袖中甩出锁妖链,铁链上刻着镇魂符文,专克术法。顾长卿被铁链缠住手腕,术法被压制,挣扎不得。
他拼命挣脱了一只手,抓起桌上那半幅画着墨娘的画轴,从窗户扔了出去。画轴落入院中的枯井。天衍司的人追出去看,井太深,他们没找到。他们只找到了桌上另一幅半成品的梅树画轴,黑狐首领看了一眼,说:“半棵梅树?没用。拿走。”
顾长卿被拖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嘴唇动了动。墨娘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他的嘴型。他在说:“等我。”
梅树半幅被天衍司带走。墨娘半幅落入井中。顾长卿被拖走,关进了钦天监的藏书阁。
他在藏书阁里被关了三天。三天里,他被反复审问,问他九尾狐的线索在哪里,问他另一幅画在哪里。他一个字没说。但他在藏书阁里做了一件事,他趁看守不备,从天衍司的证物库里偷回了那半幅梅树画轴,藏进袖中。
三天后,他趁看守换班时逃出了藏书阁。他带着那半幅梅树画轴跑到了城郊。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坐在那棵老梅树下,掌心燃起灵火,将那半幅梅树画轴烧成灰烬。天衍司要的是墨娘那半幅,他偏不让他们得到。他烧了这半,断了线索,墨娘在井里就安全了。
黑衣人追到城郊时,顾长卿已经烧完了画。他靠在梅树上,嘴角带着笑。拿起剑向上一抹。顾长卿倒在地上,血流如注,但他看着那口井的方向,他想象中的那口井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他在说:“等我。”
墨娘在画里,画在井底。他在说“等我”。但是他死了。
他没有骗她。他只是回不来了。
苏清音站在记忆的尽头,墨娘蜷缩在虚空中,抱着膝盖,墨色的泪从眼眶里流出来。苏清音蹲下来,坐在她身边。
“我娘也走了。”苏清音说,“我七岁那年,她把我藏在一个结界里,自己引开了追兵。她答应我会回来。她没有回来。”
墨娘没有抬头。
“我也恨过她。”苏清音说,“我恨她为什么不带我走。我恨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她被人抓了,关在一个叫无间牢的地方。但她还活着。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墨娘的肩膀动了一下。
“顾长卿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苏清音说,“他偷回那墨半幅画,烧了它,断了天衍司的线索。他把你的画留在井里,让你活了一百年。你等了一百年,不是白等的。他爱你。他用他能做到的方式爱了你一辈子。”
墨娘终于抬起头。她的墨色眼睛里,映着苏清音的脸,映着那间画室,映着顾长卿最后看向枯井的那个眼神。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真的爱我?”
“真的。”苏清音说,“他画你的时候,每一笔都是爱。你没有完整,是因为他把那半幅烧了,怕别人利用它找到你。你困在这里,是因为你一直在等他回来。但他回不来了。他让你等他,但他回不来了。你该走了。”
墨娘的墨色眼瞳里,黑暗在退潮。一丝光亮从最深处透出来,像黎明前最淡的那抹白。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从体内透出来,柔和而温暖。她开始变淡,从脚往上,像墨入水,慢慢化开。
“苏清音。”墨娘叫了一声。
“嗯?”
“你娘一定很爱你。”墨娘说,“你刚才给我看的那段记忆,你娘把你藏在结界里的时候,她哭了。但她没有犹豫。她选了你。”
苏清音的眼眶热了。她刚才在画里稳住墨娘的时候,把自己的记忆渡了一部分给她。那是她七岁那年,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一眼。母亲抱着她,眼泪掉在她脸上,然后转身走了。那个背影,苏清音记了十年。
“我娘选了封印。”苏清音说,“我爹死了,她没得选。”
墨娘摇头:“她有的选。她可以把你交出去,换自己一条命。她没有。她选了你。”
墨娘的身形越来越淡,银白色的光粒子从她身上飘散开来,像漫天的梅花瓣,在月光下旋转、飞舞。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若有来生,愿为人。”
“谢谢你。”
墨娘消散了。灰白色的虚空彻底崩塌,苏清音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书房里。沈墨渊的三角金光阵刚刚破碎,墨色的妖气正在迅速消退。周砚瘫坐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什么都没有了。梅树还在,香炉还在,但那个坐在树下的女子,不见了。画成了一幅空白的卷轴,只剩墨色打底的灰痕,像一幅被岁月洗去了所有的画。
苏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墨色的痕迹,慢慢渗进了皮肤里。墨娘留了一点东西给她。苏清音能感觉到,那是画灵最后的一丝灵力,温热的,像一滴化开的墨。
沈墨渊走过来:“你进去了?”
“嗯。”
“看到什么了?”
苏清音看着那幅空白的画,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一个画师爱了一个画灵一辈子。他用死换了她的命。她等了他一百年,最后放下了。”
赵铁牛站在门口,粗粝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过来,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顾画师,是条汉子。”
周砚从墙角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画前。他伸手摸了摸空白的画轴,手指在画上停住了。他低下头,眼泪掉在画框上。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幅空白的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清音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走了。”苏清音说,“但她是笑着走的。”
周砚点了点头。他把额头抵在画框上,肩膀不停地抖。苏清音没有去安慰他。有些悲伤,只能自己熬过去。
赵铁牛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揉了揉鼻子,把情绪压了下去。沈墨渊走到苏清音身边,从袖中摸出那只铁匣子。
“顾长卿的墓,要立个碑。”他说。
“嗯。”苏清音点头。
第二天,苏清音和沈墨渊把顾长卿的遗骨从梅树下挖了出来,重新装殓,连带着那幅画卷,在城郊立了一座碑。碑上刻着顾长卿的名字,和那八个字:长卿绝笔,留赠吾爱。赵铁牛帮着挖土、搬石,忙了一整天,没喊一声累。
傍晚时分,三人坐在碑前,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赵铁牛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了塞子,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苏清音。
“敬顾画师。”赵铁牛说,“也敬墨娘。”
苏清音接过酒囊,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直咳嗽,但一股热气从喉咙蹿到胃里,暖烘烘的。她把酒囊递给沈墨渊。沈墨渊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酒洒在碑前
“以后怎么办?”赵铁牛问。
苏清音把酒囊递给沈墨渊,看着墓碑说:“去京城。钦天监的藏书阁底下,有沈墨渊父亲没能进去的密室。顾长卿的线索、天衍司的秘密、我娘的下落,都在那里。”
赵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也去。”
苏清音看着他:“你确定?”
“我三年前辞官,就是看不惯钦天监那帮人拿妖做实验。”赵铁牛说,“我打不过他们,但我有力气。你们缺个扛东西的,我来扛。”
苏清音看着他方正憨厚的脸,忽然想起白玲珑说的“你娘当年只有一个人”。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有沈墨渊,有赵铁牛,有白玲珑,有青姨。以后也许还有更多。
“行。”苏清音说,“但你得听指挥。”
赵铁牛咧嘴笑了:“成。”
三人离开城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清音走在最前面,沈墨渊和赵铁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苏清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卿的碑。月光照在碑上,碑前的土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株小小的梅树苗。
她看了那株梅苗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玲珑客栈,白玲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她看到三人一起回来,挑了挑眉:“赵铁牛?你怎么跟他们混到一起了?”
“入伙了。”赵铁牛说。
白玲珑上下打量他,然后笑了。她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又拿了一碟花生米。四个人围坐在葡萄藤下,月光透过藤叶洒下来,碎碎的,像一地银子。
“京城那边,我有个旧相识。”白玲珑说,“钦天监的藏书阁,不是随便能进的。但我那旧相识在钦天监做了二十年文书,知道路。我给你们写封信,到了京城去找他。”
苏清音接过信,揣进怀里。她摸了摸胸口的两颗珠子,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铃。叮。
“明天出发?”沈墨渊问。
“明天。”苏清音说。
她抬头看着月亮。墨娘消散前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若有来生,愿为人。”苏清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来生太远了。她现在要做的,是这一世的事。这一世,她要把母亲救出来,要把天衍司的阴谋撕开,要让所有像墨娘、像青姨、像那只哭灵一样的妖,不再被人利用、被人伤害。
“沈墨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四十七计,明天路上继续教我。”
沈墨渊笑了:“五十两。”
“先欠着。”
“行。利滚利。”
苏清音踹了他一脚。赵铁牛在旁边憨憨地笑了一声。白玲珑翻了个白眼,起身收茶壶:“行了行了,明天还要赶路,都给我睡觉去。”
夜深了。苏清音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沈墨渊翻书的沙沙声和楼下赵铁牛打呼噜的闷响。她闭上眼,手里攥着两颗珠子。珠子微微发热,银光透过指缝,在黑暗中像两盏小小的灯。明天去京城。钦天监的藏书阁底下,有沈衡没能进去的密室,有顾长卿留下的线索,也许还有更多关于天衍司的秘密。路很远,但她不孤单。
她睡着了。梦里,墨娘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梅树下,冲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