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妖鉴录》猫雨柒

8、铁汉与猫妖 离开云

　　离开云州城往北走，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稻田少了，荒地多了，偶尔能看到几座废弃的村庄，房屋塌了大半，野草从墙缝里长出来，比人还高。苏清音问过路边的茶摊老板，老板说这一带闹过“妖乱”，三年前朝廷派兵围剿，妖没剿干净，人先跑光了。
　　“妖乱？”苏清音问。
　　“就是妖怪闹事呗。”茶摊老板压低声音，“说是从青峰山那边跑出来的，一大群，见人就咬。后来朝廷派了兵，把山封了，说是剿灭了。但谁知道呢，反正这附近的人能搬的都搬了。”
　　苏清音和沈墨渊对视一眼。青峰山。赵铁牛之前说，他就是驻守青峰山的时候发现天衍司在做妖力实验的。
　　三人继续赶路。赵铁牛走在最前面，步子又稳又快，像头认准了方向的牛。苏清音和沈墨渊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墨娘的事。赵铁牛不插嘴，只是偶尔从怀里摸出个水囊喝一口。
　　走到第三天的傍晚，三人路过一片树林。林子很密，夕阳照不进去，里面暗沉沉的。赵铁牛忽然停了脚步，耳朵动了动。
　　“有声音。”他说。
　　苏清音侧耳细听。风吹树叶的哗哗声里，夹着一丝极细极弱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她运起清音之眼，紫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一闪。她看见了，林子深处有一团黑色的妖气，很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草丛里一明一暗地闪着。
　　“那边。”她指着林子深处。
　　三人拨开灌木走进去。在一棵枯树的树根底下，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苏清音蹲下来细看，是一只猫。通体漆黑，瘦得皮包骨头，左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断了。它的眼睛紧闭，浑身的毛被泥水和血粘成一绺一绺的，每呼吸一下，身体就抽搐一下。
　　赵铁牛蹲下来，伸出粗大的手掌。那手掌比猫还大，但动作却轻得像在碰一片薄冰。他把猫从泥水里托起来，拢在掌心里。猫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伤着了。”赵铁牛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苏清音看着那只猫。她的清音之眼能看见猫身上缠着一层黑色的妖气，那妖气很不正常，像一团乱麻，几种颜色绞在一起，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灰，乱糟糟的，像被人把好几种妖力硬塞进了一个身体里。
　　“这不是普通的猫。”她低声说，“它身上有妖气。而且很乱。”
　　沈墨渊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符纸，贴在猫的额头上。符纸上的朱砂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猫的身体猛地一抽，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赵铁牛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松开。
　　“封印。”沈墨渊的声音沉下来，“它体内被人下了封印。封印底下压着好几股妖力，互相冲撞。它撑不了多久了。”
　　赵铁牛抬起头，看着苏清音。他平时那副憨厚木讷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苏清音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的浓眉拧着，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的胡茬都竖起来了。
　　“能救吗？”他问。
　　苏清音蹲下来，把手掌轻轻按在猫的背上。她的掌心泛起银白色的微光，清音之眼透进猫的身体里。她看见了，猫的体内有三股妖力，一股是猫妖本身的，黑色，很弱；一股是狐妖的，红色，已经被打散了；还有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妖的，灰色，阴冷阴冷的，像一根冰针扎在猫的丹田里。
　　“它被人强行灌过别的妖力。”苏清音把手收回来，“三股妖力在它体内打架，封印就是那个灌妖力的人下的，不让它爆体而亡。但封印在松动。再拖下去，它会死。”
　　赵铁牛把猫往怀里收了收。猫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不再发抖了，像是认了他的体温。赵铁牛低头看着它，那张粗粝的脸上露出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心疼。
　　“救它。”他说，“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费多大事，救它。”
　　苏清音看了沈墨渊一眼。沈墨渊微微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箓，蹲下来，把符箓摆成一个三角，围住赵铁牛怀里的猫。然后他咬破指尖，在每张符箓上画了一道血符。
　　“我先稳住封印。”他说，“不让它继续崩。但封印不能一直压着，得把多余的妖力抽出来。苏清音，你用清音之眼找到那三股妖力的交界处，把它从猫妖本身的妖力上剥离出来。”
　　苏清音点头。她盘腿坐下来，把手掌重新按在猫背上。清音之眼亮到极致，紫光从瞳孔深处涌出。她看见了那三股妖力交缠的地方，就在猫的丹田，像一团乱麻，结得死死的。她咬着牙，用灵力去拆那团乱麻，一根一根地拨。
　　猫在她手底下疼得直叫，赵铁牛按着它，嘴里低声念叨：“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磨刀石在磨刀，但猫听着，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苏清音拨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沈墨渊在旁边替她守着，每过一刻钟就往她嘴里塞一颗补灵力的药丸。那是白玲珑塞给他们的，说是“亏本买卖，就这一瓶”。
　　一个时辰后，苏清音终于把那三股妖力拆开了。狐妖的妖力散了，灰色的妖力被她逼到了猫的左后腿，沈墨渊一道符箓打过去，将那团灰气封在腿里。猫妖自己的黑色妖力回到了丹田，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不再被其他妖力冲撞了。
　　苏清音把手收回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猫，猫的眼睛睁开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像两粒猫眼石。猫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赵铁牛一眼。然后它挣扎着从赵铁牛怀里爬起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赵铁牛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蹭他手背的小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饿不饿？”
　　猫喵了一声。
　　赵铁牛从包袱里翻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泡在水里，放在手心。猫低头吃起来，吃得极快，像是饿了好几天。赵铁牛看着它吃，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赵铁牛说，“我给你起个名儿。叫……咪咪。”
　　苏清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咪咪？你就不能起个有出息点的名字？”
　　赵铁牛挠挠头：“俺娘说，贱名好养活。”
　　沈墨渊在旁边翻《百战奇略》，头也不抬地说：“它是一只妖。不是家猫。”
　　“妖也得吃饭。”赵铁牛理直气壮，“俺养得起。”
　　从那天起，咪咪就趴在赵铁牛的肩膀上，走到哪跟到哪。赵铁牛走路的步子都轻了几分，怕颠着它。苏清音每次回头看见一个大汉肩膀上蹲着一只黑猫，就忍不住想笑。
　　但到了第五天，咪咪出事了。
　　那天傍晚，三人在路边扎营。赵铁牛去打水，咪咪跟着他去了溪边。苏清音和沈墨渊在生火。忽然溪边传来赵铁牛的喊声，又急又慌：“苏姑娘！沈兄弟！快来！”
　　两人冲过去。赵铁牛蹲在溪边，怀里抱着咪咪。咪咪在他怀里疯狂地抽搐，黑色的妖气从它体内喷涌而出，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它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爪子伸出来，在赵铁牛的手臂上抓出一道血痕。但赵铁牛没有松手。
　　“它怎么了！”赵铁牛的声音在发抖。
　　沈墨渊脸色一变：“封印破了！那股灰色妖力反噬了！”
　　苏清音运起清音之眼。她看见咪咪体内的灰色妖力暴涨，像一条灰蛇在它经脉里乱窜，正在吞噬猫妖自己的黑色妖力。再这样下去，咪咪的魂魄会被灰色妖力彻底吞掉。
　　“沈墨渊，符箓！”她喊。
　　沈墨渊已经动了。他从袖中抽出最后三张封魔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符上。血符燃起金光，他凌空画阵，金光在咪咪头顶结成一张网，将灰色的妖气压回体内。但灰色妖力太强了，金光网被撑得摇摇欲坠。
　　“我撑不了太久！”沈墨渊喊。
　　苏清音把手按在咪咪的额头上，清音之眼亮到极致，紫光从她瞳孔中喷涌而出。她让自己的灵力进入咪咪体内，在灰色妖力和猫妖魂魄之间筑起一道屏障。银白色的光和灰色的妖气在咪咪体内碰撞，咪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赵铁牛抱着它，眼泪掉下来了。他一个大汉，抱着那只瘦小的黑猫，眼泪砸在猫的毛上。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抱着，嘴里一遍遍念叨：“没事，没事，爹爹在。”
　　苏清音咬着牙，把灰色妖力从咪咪的魂魄上一点一点剥离。银色灵力像一把极细的刀，切过灰气，灰气翻涌反扑，在她手背上割出一道血口。她不管，继续切。
　　沈墨渊的金光阵在收紧，把灰色妖力压缩，逼进咪咪的左后腿。那条腿已经废了，灰色妖力聚集在那里，反而不会伤到咪咪的魂魄。苏清音最后一道灵力切下去，灰色妖力被彻底逼入左后腿，沈墨渊的封魔符同时落下，将那条腿彻底封印。
　　咪咪的抽搐停了。
　　它的眼睛恢复了碧绿色，但整个身体瘫软在赵铁牛怀里，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赵铁牛抱着它，一动不动，像是怕动一下就会把它弄碎。
　　“它没事了。”苏清音喘着气说，“灰色妖力被封在左后腿里。那条腿以后不能用了，但命保住了。”
　　赵铁牛点点头。他的脸上全是泪和灰，混在一起，像泥巴糊的。他低头看着咪咪，咪咪也看着他，碧绿的眼睛里映着他那张粗粝的脸。
　　然后咪咪的体型开始变化。
　　黑色的猫身慢慢拉长，蜷缩的四肢伸展开来，毛茸茸的耳朵缩回去，变成两只小小的耳朵。赵铁牛怀里那只猫，变成了一个女童。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碧绿的眼睛又大又亮。她的左后腿蜷着，动不了，其他地方都正常。
　　赵铁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童，小女童也仰头看着他。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张开嘴，喊了一声：“爹爹。”
　　赵铁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脸从呆滞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苏清音从没见过的表情。他一个铁打的汉子，抱着那个瘦小的女童，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你叫我啥？”
　　“爹爹。”女童又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带着猫一样的尾音。她伸手抓住赵铁牛的衣领，往他怀里缩了缩，“爹爹抱。”
　　赵铁牛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饿不饿？”
　　女童点头。
　　赵铁牛从包袱里翻出干饼，泡软了递给她。女童用两只小手捧着饼，吃得满脸都是渣。赵铁牛看着她吃，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
　　苏清音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她想起墨娘消散前的那个笑容，想起那只哭灵最后说的话。她转头看沈墨渊，沈墨渊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情绪。
　　“她得有个名字。”沈墨渊说。
　　“咪咪。”赵铁牛说。
　　苏清音翻了个白眼：“她都变成人了，你还叫咪咪？”
　　赵铁牛想了想：“那就叫……赵咪咪。”
　　女童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饼，含糊地说：“赵咪咪。”
　　赵铁牛又哭了。
　　那天夜里，赵咪咪靠在赵铁牛怀里睡着了。赵铁牛靠着一棵树，一动不动，怕吵醒她。他的手臂上还带着咪咪抓出来的血痕，左后腿的位置上，女童的腿蜷着，灰色妖力的封印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暂时不会发作。
　　苏清音坐在火堆边，沈墨渊在旁边翻书。火光照在三人脸上，跳动的影子映在树上。
　　“沈墨渊。”苏清音压低声音。
　　“嗯。”
　　“她身上的封印，是天衍司的手法。和我在鼠妖窝里见过的噬魂阵一模一样。青峰山，赵铁牛说他在那里发现了天衍司的妖力实验据点。这个猫妖，八成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沈墨渊合上书：“你的意思是，我们去青峰山看看？”
　　“白玲珑的情报说归墟之境在无妄海，但天衍司总坛设在归墟岛。我们要去那里，得先把天衍司在这边的据点拔了。不然他们在暗处盯着我们，我们走到哪都不安全。”
　　沈墨渊沉默片刻，看向赵铁牛。赵铁牛正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赵咪咪，粗大的手指轻轻捋着女童额前碎发。
　　“赵铁牛。”沈墨渊开口。
　　赵铁牛抬头。
　　“青峰山的据点，你还记得路吗？”
　　赵铁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三年前，他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天衍司的秘密，然后辞官离开。那时候他没有能力做任何事。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刀，有力气，还有两个能打的人。
　　“记得。”赵铁牛的声音很沉，“那地方俺这辈子都忘不了。”
　　“明天带我们去。”
　　赵铁牛点头。他低头看着赵咪咪，女童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嘴里还嘟囔着“爹爹”。赵铁牛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宽大的外衣裹住她。
　　“咪咪。”他轻声说，“爹爹给你讨个公道。”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夜色深沉，远处的青峰山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苏清音看着那座山，摸了摸胸口的珠子。珠子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天衍司。青峰山。归墟。无间牢。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在靠近。她攥紧珠子，闭上眼，靠着沈墨渊的肩膀，在火堆的暖意中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