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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中仙迷案(上)   白玲珑 ...

  •   白玲珑说教苏清音用珠子,第二天一大早就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
      “起来。练功。”
      苏清音眯着眼看窗外,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叫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地嘟囔:“再睡一刻……”
      白玲珑没跟她废话。苏清音只觉得被子一凉,整个人连人带褥子被白玲珑从床上掀到了地上。她摔得七荤八素,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瞪着白玲珑:“你干什么!”
      “练功。”白玲珑站在床边,红衣穿得整整齐齐,妆容都化好了,显然早就起了,“你娘十八年前把归墟封印了。天衍司找了十八年。你以为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你以为你还有时间赖床?”
      苏清音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白玲珑把她拖到院子里,让她盘腿坐在葡萄藤下,然后把一颗珠子放在她掌心。
      “你娘这两颗珠子,叫‘九尾珠’。”白玲珑蹲在她对面,“是九尾狐一族历代族长的内丹碎片。里面封存的灵力,只有九尾狐血脉才能激活。你现在能调动多少,就练多少。”
      苏清音闭上眼,试着把灵力往掌心引。珠子微微发热,发出一层极淡的银光。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层光薄得像一层纱,随时都会灭。她咬牙加大了力度,珠子忽然烫了一下,一股热流冲上手臂,窜进胸腔。她的清音之眼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紫色的光芒从眼瞳深处涌出,眼前的院子忽然变了样。
      她看见了白玲珑手腕上那条锁魂咒。暗红色的纹路在白玲珑的小臂内侧清晰可见,像一条细蛇盘踞在血脉里,每一次呼吸都在微微蠕动。她还看见了葡萄藤底下埋着的东西,一只死去的麻雀,羽毛还完整,魂魄已经散了,但执念还残留着,像一团灰色的雾缠在藤根上。
      “够了。”白玲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清音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掌心的珠子还在发热,但光芒已经暗下去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银纹,像极了九尾珠上的纹路。
      “你看见什么了?”白玲珑问。
      “你的锁魂咒。”苏清音没有隐瞒,“还有……一只死掉的麻雀。”
      白玲珑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能看见锁魂咒,说明你的清音之眼已经能看穿天衍司的咒术了。再练几天,你就可以试着给我解咒。但不是今天。”
      “今天做什么?”
      “今天有活干。”白玲珑往屋里走,“云州城翰墨斋的老板今早托人捎了信来,说他铺子里出了怪事。一幅古画每到半夜就有人影走动,画里的女人会走出来引诱客人,已经三个人被吸了精气,至今昏迷不醒。他出五十两请人看。”
      苏清音的眼睛亮了。五十两。又够她花一阵子了。
      沈墨渊正好从楼上下来,闻言脚步顿了一下:“画中走出女人?吸人精气?”
      “嗯。”白玲珑回头看他,“你听说过?”
      沈墨渊沉吟片刻:“画灵。一种由画师执念所化的妖。画师画一幅画时,如果倾注了极深的情感,那幅画就有了灵。画灵本身无害,甚至可以说是纯洁的。但如果是被什么邪术催出来的画灵,或者被外力操控,就可能失控。”
      “邪术?”苏清音站起来。
      “天衍司的手段很多,其中一种就是‘噬魂阵’。”沈墨渊的眉头皱起来,“在画上布阵,让画灵变成吸取生气的工具。他们用这种办法收集人的精气,用来喂养妖兵。”
      苏清音和白玲珑对视一眼。白玲珑的桃花眼眯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在盘算什么时的习惯动作。
      “翰墨斋的老板姓周,叫周翰墨。”白玲珑说,“在云州城开了二十年书画铺子,家底殷实,为人老实。他有个儿子叫周砚,三年前考中了秀才,后来不知怎的迷上了古画收藏,花重金买了一幅前朝的仕女图。从那以后,铺子里就开始闹怪事。”
      “周砚人呢?”沈墨渊问。
      “人没事。但他不肯让人碰那幅画。”白玲珑说,“周翰墨请了好几个道士去看,全被周砚轰了出来。这老父亲没办法,才偷偷托人找到我。”
      苏清音和沈墨渊当天下午就去了翰墨斋。翰墨斋在云州城东的文昌街上,三间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门前的匾额是周翰墨自己写的,字不错,中规中矩。一进门,墨香扑面而来,四壁挂满了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标价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
      周翰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他把两人引到后堂,泡了茶,才吞吞吐吐地说起原委。
      “那幅画,是砚儿三年前从一个游方画师手里买的。”周翰墨叹了口气,“花了三百两。我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他全砸在那幅画上了。买回来之后,他就天天看,夜夜看,有时候半夜还听见他在屋里跟人说话。我以为是儿子用功太累,出现幻觉了。直到上个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说想看看那幅画。砚儿不肯,两人吵了一架。后来那客人趁砚儿不在,偷偷溜进他屋里看了画。”
      周翰墨的声音低下去,手在茶杯上攥紧了:“第二天,那个客人就被人发现昏倒在巷子里,不省人事。再后来,又来了两个人,也是一样的情形。都是看了那幅画之后出事的。”
      “你儿子现在呢?”苏清音问。
      “在家里。那幅画挂在书房里,他天天守着,谁都不让进。”
      沈墨渊站起来:“周老板,能不能让我们见见令郎?”
      周翰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他带两人穿过铺子后面的院子,来到一间厢房前。门是锁着的,周翰墨敲了敲:“砚儿,开门。有客人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警惕:“什么人?”
      “是来帮你的人。”苏清音说,“我听说你有一幅画,画上有个姑娘。我想看看她。”
      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清音以为他不会开门了。然后锁扣咔嗒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几个月没睡好。周砚打量了苏清音和沈墨渊一遍,又看了看父亲,终于把门开大了些。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挂着画。但苏清音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幅画,它挂在最里面那面墙上,用一块旧绸布半遮着。她走过去,伸手把绸布揭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坐在一棵老梅树下,身侧是一只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女子穿着素白长裙,长发披散,面容清丽,眉目间带着一种淡淡的愁绪。苏清音盯着画看了片刻,运起清音之眼。紫色的光芒在她瞳孔深处一闪,她看见了。画上有妖气,但妖气很淡很纯,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笼在画面上,没有恶意。
      “怎么样?”沈墨渊走到她身边。
      “妖气是干净的。”苏清音低声说,“和青姨那种狐妖的妖气不一样,更柔和,像是月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攻击性。但确实有妖气在流动。”
      沈墨渊从袖中摸出一本从白玲珑那里借来的古籍,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幅相似的仕女图,旁边有批注:“画灵者,画师执念所化。画师画人时倾注情深,落笔成灵。此灵无善恶,随画师之念而动。若画师心怀慈悲,画灵亦慈悲;若画师心怀怨毒,画灵亦怨毒。画灵本不应害人,若害人,必有外力操控。”
      “外力。”苏清音重复了一遍,“有人在操控她。”
      沈墨渊合上书:“今晚守在这里。”
      周砚站在一旁,听到他们的对话,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她……她不会害人。”
      苏清音回头看他。这个年轻秀才的脸上全是疲惫和焦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相信。他相信画里的女子。
      “你见过她?”苏清音问。
      周砚犹豫了一下,点头:“每天晚上子时,她会从画里走出来。她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看月亮。我……我喊她,她会回头看我,然后就消失了。”
      “她有没有靠近过你?”
      “没有。”周砚摇头,“她只是坐在那里。但奇怪的是,她坐过的地方,第二天会留下淡淡的香气。像是梅花。”
      苏清音再次看向那幅画。画上的女子眉目低垂,确实带着一种寂寥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神情。她忽然觉得这个画灵并不想害人,她只是在等人。等一个能帮她的人。
      那天夜里,苏清音和沈墨渊守在书房里。周砚被周翰墨拉走了,临走前一步三回头,看得苏清音心里酸酸的。沈墨渊把书房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门和密道,然后在房间四角各贴了一张符。苏清音在画的正下方摆了自己的困妖阵,但只铺了薄薄一层,没发动,只是预备着。
      子时。更鼓声远远传来。
      画上忽然有了动静。先是画中女子的衣袂飘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书房里没有风。然后是画上的墨色开始流动,像水彩遇了水,边缘模糊起来。苏清音屏住呼吸,清音之眼在黑暗中亮起紫光。
      画中的女子从画里走了出来。她先是伸出一只手,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尖像是沾了墨,带着淡淡的青灰色。然后是半个身子,最后整个人从画上脱离,站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和画上一模一样。长发披散着,面容清丽,眉目间的愁绪比画上更浓。
      她没有看苏清音和沈墨渊。她径直走到窗前,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抬头看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团雾,周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水波一样流动。
      苏清音站起来。她走过去,离画灵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墨娘?”她轻声唤。
      画灵的肩膀微微一颤。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苏清音。她的眼瞳是墨色的,像两滴化开的浓墨,里面全是茫然和孤寂。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能……看见我?”
      “能。”苏清音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叫苏清音,也是个妖。只不过我只有一半是妖。”
      墨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微弱,但苏清音捕捉到了。墨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的手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指尖的墨色像是刚沾上去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忽然说,声音哑了,“我不想害人。每次有人来看我,我就想告诉他们我的事,但我一开口,他们就……他们就倒下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你的画上动了手脚。”沈墨渊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符箓。他蹲下来,把符箓贴在画框背面。符箓上的朱砂亮了一下,然后苏清音看到了。画框背面的木料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和她在鼠妖窝里见过的银线阵很像,但更隐蔽。
      “噬魂阵。”沈墨渊的声音沉下来,“有人在画框上刻了阵,让画灵每次现身都会不由自主地吸取周围人的精气。画灵自己不知道,她只是想要交流,但阵在替她‘吸’。”
      墨娘看着那道纹路,墨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恐惧和愤怒。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窗框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忽然扭曲了一瞬,墨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红光。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变了,尖利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害人……”
      苏清音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冰凉的,像摸到一团冷墨。她用力握住,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一点。银白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渗进墨娘的手臂。墨娘身上的那层银光稳了稳,瞳孔里的红光淡了下去。
      “没事。”苏清音说,“我信你。”
      墨娘看着她,墨色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那些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是黑色的,像墨汁,滴在地板上,洇开成一朵朵小小的墨花。
      “一百年了。”墨娘的声音在发抖,“一百年前,画师画了我。他说他画完最后一笔就回来。但他没有。他被人抓走了。我等他,等了一百年。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画完另一半,我就完整了。我就能从画里出去了。”
      苏清音的心揪了一下。她松开墨娘的手,回头看向那幅画。画上的女子坐在梅树下,身侧只有半幅空白。原本应该画着另一棵树的地方,是空的。画师只画了一半就停笔了。
      “另一半在谁手里?”沈墨渊问。
      墨娘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画师被人抓走的那天,画室里闯进来一群人,穿黑衣,戴面具,把画师拖走了。画师被拖出门之前,拼尽全力把画轴从窗户扔了出去。画轴掉进了院子里的枯井中。墨娘在画里,画在井底,一藏就是一百年。
      “那这幅画怎么又出现在市面上?”苏清音问。
      墨娘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有人从井里捞出了画。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间书房里了。画框是新的,上面刻了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次有人来看我,我就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推我出去,推我去靠近那些人。我不想,但控制不住。”
      苏清音攥紧了拳头。天衍司。一百年前抓走了画师,一百年后还在利用他的画。她低头看着墨娘,这个画灵等了顾长卿一百年,等到的是被人当做吸取生气的工具。
      “墨娘。”苏清音转过头,看着那个苍白的画灵,“你画师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墨娘想了想:“他姓顾。别人叫他顾画师。但他画完我最后一笔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叫顾长卿。”
      沈墨渊的手顿住了。他翻书页的动作停在了半途。苏清音看到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她见过一次,在地宫里,看到母亲笔迹的时候。
      “顾长卿。”沈墨渊的声音很轻,“钦天监第一任首席捉妖师。一百年前失踪。我父亲查天衍司的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苏清音愣在原地。一百年前的顾长卿,和十年前查天衍司的沈衡。两个首席捉妖师,隔了九十年,查的是同一个组织。一个失踪,一个被杀。而顾长卿失踪前画的最后一幅画,现在就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墨娘。画灵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墨色的泪还在无声地流。她等了顾长卿一百年。她不知道顾长卿是谁,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她只知道自己被留在了一半的画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墨娘。”苏清音蹲下来,轻声说,“顾长卿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我会帮你找到另一半画。我答应你。”
      墨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苏清音的脸。她点了点头,然后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往上,像墨入水,慢慢化开。她最后看了一眼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
      然后她回到画里去了。画上的女子重新坐在梅树下,眉目低垂,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沈墨渊把那道噬魂阵的符箓撕了下来。画框背面留下一道焦痕,但阵已经破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咬破指尖,画了一道新的符,贴在画框上。
      “这是什么?”苏清音问。
      “护灵符。”沈墨渊把手指上的血擦掉,“让她不再被外力操控。但她还是出不来。除非找到另一半画。”
      苏清音看着那幅画。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上,画中女子的衣袂在月光下微微飘动,像是在呼吸。
      “顾长卿的另一半画,在哪?”她问。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沉默了很久。
      “顾长卿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钦天监的藏书阁。”他说,“他被关在藏书阁里三天三夜,出来之后就失踪了。他出来的那天,钦天监的看守说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上面画着一棵树。半棵梅树。”
      “另外半棵?”
      沈墨渊回过头,看着她。
      “钦天监的藏书阁底下,有一间密室。”他的声音很平,“我父亲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是那间密室。他还没来得及进去,就死了。”
      月光下,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中间隔着一百年的时光和三代人的宿命。画上的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梅树下,眉目间的愁绪好像淡了一点。像是她终于知道,有人在帮她找回家的路。
      苏清音伸手摸了摸画框。木头很旧了,但温暖。她的指尖触到画面上那棵梅树的枝干时,心口的珠子忽然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画。然后她转头看向沈墨渊。
      “钦天监的藏书阁。我们得去一趟。”
      沈墨渊点头。
      窗外,云州城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落进夜里。那幅画挂在墙上,安安静静的,但苏清音能感觉到,画里的女子正在听着他们的对话。她在等。她等了一百年,不差这几天。
      但苏清音不打算让她再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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