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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妖报恩案(上)   青柳镇 ...

  •   青柳镇在青州府以南四十里,不算远,但苏清音和沈墨渊走了整整一天。
      原因很简单,沈墨渊不会骑马,苏清音不会赶车,两人租了一辆驴车,那头驴脾气比苏清音还大,走三步停两步,气得苏清音差点掏出桃木剑给它来一下。沈墨渊倒是不急,坐在驴车后面翻他那本《百战奇略》,时不时还往上面添两笔。
      “你又在写什么?”苏清音回头瞪他。
      “第四十七计。”
      “捉妖哪来的四十七计?《孙子兵法》才三十六计。”
      “那是孙子的。”沈墨渊头也不抬,“这是我的。”
      苏清音翻了个白眼,决定不理他。但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那页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只狐狸,旁边写了四个字:以逸待劳。
      青柳镇到了。
      镇子不大,但热闹。主街两侧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糕点的、卖糖画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苏清音的目光扫过人群,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劲。”她低声说。
      “怎么了?”
      “阳气太盛。”
      沈墨渊看她一眼,没追问。两人一路走一路观察,苏清音越看越觉得奇怪,这镇上全是年轻男子。卖菜的是小伙子,卖布的是小伙子,茶馆里坐着的、街边站着聊天的,清一色都是年轻男人。偶尔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但年轻姑娘几乎见不着。
      “小伙子,借问一下。”苏清音拉住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贩,“这镇上怎么全是男的?”
      小贩手一抖,画歪了半条龙。“姑娘是外乡人吧?你是来……找人的?”
      “找人?”
      小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也是来找你家男人的吧?我劝你赶紧走。这镇上啊,一到月圆之夜,就有狐妖出来,专挑年轻男子带走。已经丢了七个了。镇上的姑娘媳妇跑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出门,都躲在家里呢。”
      苏清音和沈墨渊对视一眼。
      “狐妖?”苏清音眯起眼,“你亲眼见过?”
      “谁见过啊!见过的都被带走了!”小贩打了个哆嗦,“但大家都说是狐妖干的。那狐妖每次出现,都有股子香味儿,跟桂花似的,闻到就迷糊。第二天人就没了。镇长请了好几拨捉妖师,没一个顶用的。”
      苏清音嗅了嗅鼻子。空气里确实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甜腻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但这不是桂花香,她闻得出来,这是妖气。淡淡的,不凶,甚至可以说……温柔。
      “月圆之夜是哪天?”沈墨渊问。
      “明晚。”
      两人在镇上唯一的客栈落了脚。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柳,人称柳婶,是这镇上少见的中年女人。她男人早年病死了,儿子三年前去了外地做生意,至今没回来。柳婶给他们端来茶水和饭菜,苏清音注意到她的手很稳,眼神也平静,不像镇上的年轻男人那样慌乱。
      “柳婶,你不怕狐妖?”苏清音试探着问。
      柳婶笑了笑:“我一把年纪了,狐妖看不上我。”
      “你见过狐妖吗?”
      柳婶的笑容顿了一下。她低头擦了擦桌子,声音很轻:“小时候见过。我娘说,那狐妖不害人,是来报恩的。”
      “报恩?”苏清音来了兴致,“什么恩?”
      柳婶却不肯说了,只说了句“二位早些休息”就走了。苏清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清音之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紫意。她看到了,柳婶的身上有一层很薄的、银白色的妖气,缠绕在她手腕上,像一根细细的丝线。
      那妖气很干净,没有任何恶意。
      “沈墨渊。”她压低声音,“这镇上的狐妖……可能真的不害人。”
      沈墨渊正在翻客栈里的一本旧地方志,闻言抬起头:“你确定?”
      “柳婶手腕上有妖气,但很干净。”苏清音说,“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镇上丢的七个男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单身汉。有家室的、年纪大的,一个没丢。”
      沈墨渊翻了一页地方志,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他看了片刻,把书推过来。苏清音凑过去,那页上写着一段话:
      “青柳镇,唐贞观年间建镇。镇东三里处有狐仙庙,香火盛极一时。相传有九尾狐仙化女子身,与镇中一男子相恋,后男子遭人陷害而死,狐仙悲恸离去。镇民感其情深,立庙祀之。宋末庙废,仅存基址。”
      苏清音盯着“九尾狐仙化女子身,与镇中一男子相恋”这行字,心口忽然紧了紧。她摸了摸怀里的两颗珠子。
      九尾狐仙。女子身。与人类男子相恋。这故事,和青姨后来告诉她的,一模一样。地方志上写的是传说,而传说里的人,就是她的母亲。
      “今晚去狐仙庙。”沈墨渊合上书。
      “今晚?不是明晚月圆吗?”
      “明晚是狐妖出现的时间。但庙里的东西,不一定非要等到月圆才看得见。”
      苏清音觉得他说得对。
      入夜,青柳镇静得吓人。白天热闹的主街此刻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反而衬得夜色更加死寂。苏清音和沈墨渊出了客栈,沿着镇东的小路走了三里地,远远看见一座破败的建筑,隐在一片老槐树的阴影里。
      狐仙庙比他们想象中要完整。屋顶虽然塌了半边,但正殿还在,朱漆大门早已褪色,只剩下斑驳的木纹。门前有一对石狐狸,蹲坐在两侧,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苏清音走到石狐狸跟前,脚步顿住了。石狐狸的眉眼雕得极细,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她见过这种眉眼。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见到。
      苏清音猛地转头看向沈墨渊。他正在查看门上的封印痕迹,没有注意她的表情。苏清音悄悄松了口气,但心口已经乱了。石狐狸的脸和她太像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和她母亲太像了。那眼型,那眼尾上挑的弧度,连嘴角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门上没有封印。”沈墨渊推开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但里面有东西。妖气很浓。”
      苏清音收敛心神,跟着他走进庙里。正殿里供着一尊狐仙像,比人还高,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胎体。狐狸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但苏清音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石雕上一样的上挑眼尾,一样的似笑非笑。
      她盯着狐仙像,手指微微发颤。
      “这像……”沈墨渊站在她旁边,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苏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狐仙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她蹲下去,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很短,只有八个字:
      “九尾为引,血脉为钥。”
      苏清音的呼吸停了。九尾。又是九尾。铜牌上刻着“九尾为引”,狐仙像上刻着“九尾为引,血脉为钥”。她的血脉。她的九尾狐血脉。这座庙,和她母亲有关。
      “苏清音。”沈墨渊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闻到什么了?”
      苏清音猛地抬头,嗅了嗅空气。一股浓郁的桂花香不知何时弥漫了整个正殿,甜腻得让人头晕。她的清音之眼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泛起紫光,她看见了,正殿四周的空气中,全是银白色的妖气,一丝一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那些妖气并不凶恶,甚至带着一种温热的、像是拥抱一样的感觉。但苏清音的心跳加快了,她握紧了桃木剑。
      “别动。”沈墨渊按住她的手腕,“这妖气没有杀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有杀意的妖气是什么样。”沈墨渊的目光扫过四周,“这个不一样。它在……看我们。”
      话音未落,狐仙像后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很轻,很慢。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女人的声音,柔软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半妖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苏清音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歌谣,就是这种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点尾音上扬的笑意。她从狐仙像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苏清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一只狐妖。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间,面容极美,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但眼睛里的沧桑骗不了人,那双眼睛至少活了上百年。她的眼型,和苏清音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但她不是苏清音的母亲。
      “你是谁?”苏清音的声音发紧。
      狐妖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苏清音的脸上,停在她那双还泛着紫光的眼睛上。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种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我叫青姨。”她说,“你母亲……是我的主人。”
      苏清音的心猛地坠了一下。
      “你母亲叫苏婉。”青姨从狐仙像后面走出来,银白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是九尾狐一族最后的血脉。二十年前,她为了和一个人类男人在一起,自断一尾,化为结界,把自己困在人间。那个男人……是你父亲。”
      苏清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父亲。她从未见过父亲。母亲也从不提起他。
      “你父亲在你出生后不久就被人害死了。”青姨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带着你逃到青州府,隐姓埋名。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在你七岁那年,她把我留在这里,独自引开了追兵。”
      “她被谁盯上了?”沈墨渊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冷静,但苏清音能听出底下那根绷得极紧的弦。
      青姨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打量了沈墨渊片刻,忽然微微眯起眼:“你身上有符箓的痕迹。你是捉妖师?”
      “是。”
      “那你应该知道一个名字。”青姨的声音轻了下来,“天衍司。”
      苏清音的耳朵嗡了一下。天衍。又是天衍。沈墨渊的父亲查了十年的天衍,铜牌上刻着天衍,狐仙像上刻着九尾为引。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线,终于开始汇聚到一起。
      “天衍司在找九尾狐的血脉。”青姨看着苏清音,“他们要把九尾狐的魂魄抽出来,当做打开‘归墟’的钥匙。你母亲为了保护你,用自己剩下的八尾之力,把你身上的九尾狐气息封印了。但封印会随着你长大慢慢变弱。你那双眼睛,就是封印减弱的证明。”
      苏清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清音之眼。原来这双眼睛不只是天生的,更是封印在衰减的标记。
      “那我母亲……现在在哪?”她的声音在发抖。
      青姨沉默了很久。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银白的长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她猛地转头看向庙外,银白的妖气在一瞬间暴涨。
      “有人来了。”她低声道,“你们走。从后门走。剩下的我挡着。”
      “谁来了?”苏清音抓住她的袖子。
      “天衍司的探子。”青姨一把推开她,银白长发无风自舞,整个人在一瞬间从温婉的女子化为一柄出鞘的利刃,“他们已经感应到你的血脉了。快走!你母亲还活着,在归墟之境的无间牢里。去找她——”
      话未说完,庙外炸开一声巨响。一道金色的符箓光芒劈开夜色,直射而入。青姨抬手,银白色的妖气凝成一面盾,硬生生挡下那道金光。她被冲击力震退三步,嘴角渗出一丝血。
      “走!”她嘶声道。
      沈墨渊拉着苏清音就跑。苏清音被拽着穿过破败的后殿,从坍塌的墙洞钻出去。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青姨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把她的过去划得支离破碎。母亲还活着。父亲死了。天衍司。归墟。无间牢。所有的词都在旋转,她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机械地跟着沈墨渊跑。
      他们跑出半里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狐鸣。苏清音猛地停住脚步。
      “青姨——”
      “她没事。”沈墨渊拉住她,不让她回头,“她活了一百多年,没那么容易死。我们留下来才是害了她。”
      苏清音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继续跑。两人钻进路边的一片密林,在林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个被枯藤遮住的山洞里。
      洞里很黑,只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苏清音靠着洞壁坐下来,双腿发软,浑身都在发抖。沈墨渊坐在她旁边,沉默着,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城西老王家的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后厨顺的。”他说,“别问,吃。”
      苏清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吃,狼狈得不成样子。沈墨渊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洞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坐着。
      等她吃完,他才开口:“你母亲还活着。这就是好消息。”
      苏清音没说话。
      “青姨说,你母亲在归墟之境的无间牢。”沈墨渊的声音很平,“我父亲查到的线索也指向归墟。苏清音,我们的路是同一条。”
      苏清音终于抬起头。月光下,他的侧脸清瘦,线条利落,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忽然想起珠子里的那个声音——“沈衡,快走。”那个男人的声音。沈墨渊的父亲。他和她的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在追查同一样东西?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哑了,“知道我母亲是九尾狐?”
      “今天在狐仙庙才确定的。”沈墨渊看着她,“但有所预感。从我看到你的第一颗珠子开始。”
      苏清音看着他,看了很久。母亲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但母亲也说过“如果见到另一颗珠子,去找答案”。而现在,答案就在她面前,这个穷酸书生,和她一样背负着十年前的旧事。
      “好。”她把最后一小块包子塞进嘴里,“我们一起查。但我先说好,我母亲的线索是我的,你父亲的线索是你的,查到的东西,各归各。”
      “成交。”
      两人在洞里待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苏清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怀里摸出两颗珠子,一颗母亲的,一颗从鼠妖窝里得到的。珠子在她掌心发着微弱的光,她将两颗凑在一起,中间再次浮现出那两个字。归墟。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两个字后面,还有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三个字——
      “无间牢”。
      而在“无间牢”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苏清音眯起眼,几乎要把珠子贴到眼球上才看清那行字。那是她母亲的笔迹,她认得的。母亲写道:
      “音音,不要来找我。”
      苏清音的手攥紧了珠子。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人从山洞里出来。青柳镇方向升起了一缕淡淡的黑烟,不知是青姨放的,还是天衍司烧的。苏清音看向那个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去玲珑客栈。”她说,“白玲珑的情报网比我们两个人瞎找强。”
      沈墨渊点头。两人沿着小路向南走去。走出几步,苏清音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青柳镇的方向。晨雾未散,镇子的轮廓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了?”沈墨渊问。
      苏清音摇摇头。她摸了摸胸口的两颗珠子,珠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她想起青姨昨晚被那道金光震退时嘴角的血,想起母亲珠子里那个温柔的声音,想起那行字——
      “音音,不要来找我。”
      她当然要去找。她必须去找。天衍司在找九尾狐的血脉,她就是九尾狐的血脉。她不去,母亲就永远被困在那个叫“无间牢”的地方。但她现在还不够强。她需要帮手,需要情报,需要变强。
      “走吧。”她转身,跟上沈墨渊。
      “沈墨渊。”
      “嗯?”
      “你那个四十七计,能不能教教我?”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笑了:“可以。但学费——五十两。”
      “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抢太慢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捉妖比较快。”
      苏清音气得踹了他一脚。两人在晨光中越走越远,身后的青柳镇渐渐缩成一个小点。但苏清音知道,青姨还在那里,母亲还在归墟的无间牢里。而她手里有钥匙。
      两颗珠子。一半的真相。一个穷酸书生做队友。
      前面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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