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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怀鬼胎 苏清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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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音一夜没睡。
她蹲在城东悦来客栈的房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横木,怀里两颗珠子烫得像两块烧红的炭。她翻来覆去地看,两颗珠子凑近了会发光,分开了就各自黯淡,像一对闹别扭又分不开的冤家。珠子里面的金纹在月光下缓缓流动,看久了,恍惚能看见一个狐狸形状的影子在纹路里转圈。
转着转着,那影子忽然变成母亲的侧脸。苏清音的手一抖,差点从房梁上掉下去。
“归墟……”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这是她从两颗珠子凑在一起时看到的唯一信息。归墟是什么?是地名?是宝物?还是某种法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留给她珠子时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和它一样的另一颗,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给你珠子的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清音把珠子收好,闭上眼。明天那个书生约她在张员外府见面,她去还是不去?去,意味着暴露更多;不去,意味着放弃线索。她翻了个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清音之眼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紫意。
她做了决定。去。但主动权得在她手里。
午时,张员外府。
张员外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此刻正搓着手在客厅里转圈,脸上的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苏清音把夜明珠往桌上一搁,张员外的眼睛“唰”地亮了,双手就要去捧。
“赏银。”苏清音把珠子往后一收。
张员外连忙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沉甸甸的,五十两足秤。苏清音接过来掂了掂,嘴角一弯,这才把珠子推过去。张员外捧着珠子左看右看,忽然“咦”了一声。
“这珠子……怎么好像比原来亮了些?”
苏清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放了这么久,擦擦就亮了。五十两,走了。”
她转身就要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青衫,麻绳玉佩,手里提着一兜热腾腾的包子,正是沈墨渊。他比昨晚看着要精神些,大概是在哪儿睡了一觉,但眼底依然带着那种读书人特有的倦意。
“苏姑娘,早。”他把包子往她面前一递,“吃了吗?”
苏清音没接,目光扫过他手里那兜包子,城西老王家的,一个三文,六个包子就是十八文,够她吃三天的。这书生到底穷不穷?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沈墨渊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出了张府。两人走在青州城的主街上,日头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喧闹声把两人的对话裹得严严实实。
“昨晚那只鼠妖,”沈墨渊边走边说,声音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是普通鼠妖。”
“废话,能偷夜明珠的鼠妖能普通吗?”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我说的是它的来历。普通鼠妖修行百年才能化形,但那只鼠妖身上的妖气……很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出来的,揠苗助长,根基不稳。而且它能叼着夜明珠跑那么远,还能从我的缚妖阵里脱身,说明背后有人给它撑腰。”
苏清音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
“它还有同伙。一个鼠妖团伙。”
苏清音的眼睛亮了。一个鼠妖团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止一颗夜明珠,意味着可能有更多赏银,意味着她下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沈墨渊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赏银归你,珠子归我。跟昨晚说的一样。”
“成交。”苏清音这次答应得痛快,“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告诉我,这夜明珠到底是什么。”
沈墨渊沉默了片刻。他们正好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河水潺潺,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扑腾。他靠在桥栏上,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苏清音接过一看,愣住了,那是一张符箓,和昨晚他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但符纸上画的图案却很特别:一颗珠子,被九条尾巴环绕。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沈墨渊的声音很平,“他叫沈衡,曾是钦天监的捉妖师。十年前,他奉命调查一个秘密组织,发现他们在做一种实验,把妖力强行注入普通动物体内,制造‘妖兵’。我父亲收集了证据准备上报,结果第二天就……死在了一场‘意外’里。”
苏清音的呼吸停了一拍。十年前。母亲离开她,也是十年前。
“他死之前,只来得及把这个图案画在符上寄回家。”沈墨渊看着桥下,“我查了十年。这颗夜明珠,是某种‘钥匙’的一部分。那个组织在找它们,我也在找。所以昨晚看到鼠妖嘴里那颗,我就知道,事情开始浮出水面了。”
苏清音攥着那张符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父亲和我母亲是否认识,那个组织到底是什么,钥匙打开的又是什么。但最后她只问了一句:“那个组织的名字,你知道吗?”
沈墨渊看着她,目光坦荡:“我查了十年,只知道他们有一个代号,叫‘天衍’。至于‘天衍’是什么,是一个人,一个门派,还是一个司,我至今没查清楚。”
天衍。苏清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陌生的词,从未听过。但她的珠子凑在一起时浮现的是“归墟”,这两个词之间有什么关联?她暂时想不通,但至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书生手里有线索,而她有珠子。两个人合作,比一个人瞎闯强。
“好。”她把符纸还给他,“但我也有我的秘密。我不说,你别问。”
“成交。”
追查鼠妖的踪迹比想象中容易。苏清音在城北的集市上转了一圈,用清音之眼扫过每一个角落。这双眼睛平时看着和普通眼睛没什么区别,但运功时瞳孔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紫光,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妖气、灵力、法阵的痕迹,甚至残留的情绪。
在集市角落的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后面,她看到了一缕灰色的妖气,断断续续地通向城外的方向。
“北边。城隍庙。”苏清音收回目光,瞳孔里的紫意迅速褪去。她下意识看了沈墨渊一眼,对方的视线正落在别处,像是在看旁边卖糖人的老头。苏清音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些不安,他昨晚在破庙里看到了吗?
两人出了城,沿着妖气的痕迹一路往北。城隍庙在城外五里的乱葬岗旁边,荒废多年,香火早断。离庙还有半里地,沈墨渊忽然拉住苏清音的袖子。
“等等。”
他蹲下来,从地上拈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苏清音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庙周围的地上、树上、石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这种银线,像是某种阵法的脉络。如果她刚才直接闯进去,现在已经被缠成粽子了。
“鼠妖会布阵?”她压低声音。
“背后的人教的。”沈墨渊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箓,分别贴在三个方位,“我从东面破阵,你从西面绕进去。阵破之后你直接冲进庙里,把鼠妖逼出来。我在外面用困阵堵。”
“你一个人破阵?”
沈墨渊笑了笑,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苏清音瞥了一眼封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百战奇略》。一个捉妖师看兵书?她来不及多想,沈墨渊已经动了。
他咬破指尖,在三张符箓上各画了一道血符,口中念念有词。那三张符同时燃起金光,化作三道光柱冲天而起。银线阵被光柱冲击,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像无数根琴弦同时被拨断。苏清音趁机从西面矮身钻进庙里。
庙里比外面看着大,神像早已倒塌,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十几只鼠妖挤在角落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嘴里叼着各种东西,有碎银子、铜钱串、还有一颗眼熟的、发着金光的东西。又是夜明珠?苏清音定睛一看,不对,那颗珠子和张员外家那颗不一样,是青色的,但同样散发着妖异的金光。
鼠妖们炸了锅。苏清音抄起桃木剑就冲了上去,紫火符“唰”地燃起,逼退了两只扑上来的鼠妖。但鼠妖太多,而且这些鼠妖明显比昨晚那只弱,像是刚被催出来的。她一边打一边往后退,把它们往庙门口引。
“现在!”她喊了一声。
沈墨渊在外面应声而动。最后一张符箓贴在地上,金光炸开,化成一个圆形的困阵,把冲出庙门的鼠妖全部罩在里面。苏清音趁机从庙里跳出来,落在阵外。
“清音之眼!”沈墨渊喊。
苏清音来不及多想,运功于目,瞳孔泛起紫光。她看见了,阵中的鼠妖身上都连着一条灰色的妖气线,所有的线汇聚到一处,通向庙里的地下。她抬剑一指:“地下!有东西在操控它们!”
沈墨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变。他抽出最后一张符箓,那是一张封魔符,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符箓贴地,金光钻入地下。地面剧烈震动,一只巨大的鼠妖从地底钻出来,两眼血红,体型是其他鼠妖的三倍,嘴里叼着一颗通体莹白的珠子,和张员外那颗一模一样。
大老鼠精“吱”地一声尖叫,灰色妖气横扫而出。沈墨渊的困阵被冲开一个缺口,几只小老鼠精趁机逃窜。苏清音咬牙冲上去,桃木剑直刺大老鼠精的咽喉。大老鼠精一闪,剑锋擦过它的嘴,那颗夜明珠飞了出来。
苏清音伸手去接,珠子入手的一瞬间,她心口的珠子剧烈震颤。两颗珠子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苏清音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沈墨渊冲过来接她,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大老鼠精没了珠子,妖力瞬间萎靡。沈墨渊抓住时机,一道符箓打出,金光没入大老鼠精眉心。它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化作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散了。
而那些被金光困住的小老鼠精,也在困阵中一只只化为灰烟。只有两只最小的,从阵法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飞快地蹿向城里方向。
沈墨渊想追,但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苏清音,停下了脚步。
“你没事吧?”
苏清音摇摇头,爬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颗从大老鼠精嘴里飞出的夜明珠,在空中“啪”地一声,碎了。
珠子碎裂的瞬间,一团金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烟花散去之后,一样东西从空中落下,叮叮当当地掉在碎砖上。
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
苏清音不认识那两个字。她只看见沈墨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冲过去,几乎是扑到地上捡起那枚铜牌。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天衍……”他念出铜牌上的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的是天衍。”
苏清音心头一跳。天衍。刚才在桥上,沈墨渊说他父亲查了十年的那个组织,代号叫“天衍”。而现在,这两个字出现在鼠妖窝里的铜牌上。她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沈墨渊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确定?”她走过去。
沈墨渊把铜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极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九尾为引,百妖为祭。归墟之门,以血为匙。”
苏清音的指尖在“九尾”两个字上停住了。九尾。九尾狐。她下意识攥紧了胸口的两颗珠子。归墟。铜牌上写的“归墟之门”,和她从珠子里看到的“归墟”二字,是同一样东西。
沈墨渊抬起头,看着苏清音的眼睛。他的目光里翻涌着苏清音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悲哀、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心疼。
“苏清音,”他的声音很轻,“‘九尾’两个字,你知道吗?”
苏清音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沈墨渊握着铜牌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父亲找了十年。没想到,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苏清音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桃木剑还握在手里,剑尖微微发颤。沈墨渊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月光下,这个穷酸书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点着一盏灯。
“我不知道天衍司是什么,”苏清音说,声音很硬,“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钥匙。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天衍司。”沈墨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碎玻璃,“我父亲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了这个组织。他说‘天衍司在找九尾狐’。我查了十年,一直以为‘九尾狐’是指一种宝物,或者一种法器。直到刚才,铜牌上写着‘九尾为引’,而你的眼睛……清音之眼,那是九尾狐血脉的标志。”
苏清音的心沉了下去。她的清音之眼,她的半妖血脉,母亲从未告诉过她这些。她只知道自己有一双能看破妖气的眼睛,只知道自己的血脉不能让人发现。原来,她的血脉,就是天衍司要找的东西。
“我不会把你交给天衍司。”沈墨渊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发誓。”
苏清音看着他,看了很久。母亲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母亲说的是错的。至少,这个书生也在找天衍司。至少,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那两只跑掉的小老鼠精呢?”她问。
沈墨渊看向城里方向,脸色沉下来:“回城了。它们会去找幕后主使报信。我们得赶在它们之前找到那个人。”
“回城。”沈墨渊把铜牌收好,又把地上那颗从大老鼠精嘴里掉出来的夜明珠碎片捡起来递给苏清音,“这个你收着。凑在一起的东西,不要分开。”
苏清音接过珠子碎片。碎片入手的时候,熟悉的暖流再次涌上来。她听到极轻极轻的声音,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嗓音,低沉而疲惫——
“沈衡……快走……”
苏清音猛地看向沈墨渊。他显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正在低头检查地上的阵法痕迹。苏清音攥紧了珠子碎片。沈衡。那是沈墨渊父亲的名字。她的珠子里,竟然藏着沈墨渊父亲的声音。
两颗珠子,一颗是她母亲的声音,一颗是他父亲的声音。
它们是一对的。从一开始就是。
苏清音看着沈墨渊的侧脸,忽然觉得命运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十年前就开始旋转,此刻终于把她和这个书生卷到了一起。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扇被称作“归墟”的门。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归墟”到底是什么。
“沈墨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爹……是不是很喜欢吃城西老王家的包子?”
沈墨渊一愣,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和昨晚在破庙里那个算计的笑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清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没告诉他,珠子里的那个声音说完“快走”之后,还喃喃了一句——“老王家的包子……还没吃够呢。”
她决定把这句话烂在肚子里。有些秘密,还是先别揭开的好。
毕竟,他们才刚认识两天。毕竟,那个叫“归墟”的东西,还在暗处等着他们。毕竟,她还不确定,这个穷书生值不值得她赌上母亲的遗训。
但至少有一件事确定了。那两只小老鼠精逃回城里,一定会去找它们的幕后主使。而他们的下一站,就是顺着这条线索,把那个人揪出来。
“明天去哪?”沈墨渊问。
苏清音头也不回地答:“玲珑客栈。找白玲珑打听消息。”
沈墨渊跟上来,和她并肩走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预兆。
“你付钱?”他问。
“你付。”
“我没钱。”
“那就把你那块玉佩当了。”
“不行,这是我爹留下的唯一……”
“那就把你那本《百战奇略》当了。”
“……那是我自己写的。”
苏清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一个捉妖师,为什么要写兵书?”
沈墨渊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爹说,捉妖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清音翻了个白眼。但她承认,这个回答,让她对这个穷书生的好感多了一分。只有一分。不能再多了。
月光下,青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近。城里某个角落,两只小老鼠精钻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面。木门后面,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珠子……碎了?”
那声音很轻,很冷。
“没关系。钥匙还在。”
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枚和苏清音手里一模一样的铜牌。
“去找她。把她带回来。”
“活的。”
夜色正浓。青州城的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