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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鼠妖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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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青州府,三更天。
月亮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烧饼,懒洋洋地挂在破庙的飞檐上。苏清音蹲在山神庙的供桌后面,屏住呼吸,第无数次在心里骂自己穷疯了。
——五十两。
就为了五十两,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半妖,大半夜蹲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跟一只偷吃贡品的鼠妖斗智斗勇。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青州城东的张员外家遭了贼,丢了一颗祖传的夜明珠。张员外满城贴告示,说鼠妖偷的,悬赏五十两寻回夜明珠。告示写得明明白白:夜明珠乃张家传家之宝,代代相传已有百年,珠子通体莹白,内蕴金光,价值连城。
苏清音当时站在告示前,盯着“通体莹白,内蕴金光”八个字看了很久。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贴肉戴着一颗珠子,母亲留给她的,同样的莹白,同样的金光。但天下珠子千千万,她没多想,揭了告示就走。
此刻,“引妖香”已经点了小半个时辰。这玩意儿是她花了大价钱从某个游方道士手里买的,一小撮就要五两银子,据说是用九尾狐的尾毛混着猫薄荷和某种见不得光的秘药制成的。道士当时笑得意味深长:“保证好使。别说是鼠妖,就是龙王爷闻了都想爬上岸来。”
苏清音当时就想问:那你自己怎么不用?但想了想那五两银子,还是忍住了。
此刻那缕细细的青烟正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散成淡紫色的雾。苏清音用袖子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神像后面的那个洞。张员外说鼠妖偷了珠子之后一路逃窜,有人看见它钻进了城外三里地这座荒山上的破庙里。苏清音找了三天,终于确定它就窝在神像后面的地洞里。
洞里有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把一颗星星塞进了老鼠洞。
“夜明珠……”苏清音喃喃,口水差点流下来。这年头,妖也得吃饭,妖也得交房租,妖也得给客栈老板娘赊账。尤其是她这种半妖,人嫌妖厌的,想在捉妖这行混口饭吃,就得比别人更拼命。
就在这时,洞里的金光忽然灭了。苏清音心里咯噔一下,抄起手边的桃木剑就要扑过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咳。”
苏清音炸了。她是真的从供桌上弹起来的,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桃木剑已经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照出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那人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歪歪扭扭画着个“沈”字,灯光映出一张清清秀秀的脸。
一个书生。年纪轻轻的,眉眼温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苏清音的剑没放下,眼睛却上下扫了他一遍: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玉佩倒是成色不错,就是系玉佩的绳子……竟然是根麻绳。
穷。苏清音在心里下了判断。比她还穷。
“姑娘,”那书生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书,“深夜打扰,是在……礼佛?”
他的目光从苏清音脸上移开,慢悠悠地扫过她手里的桃木剑、背后的供桌、桌上那根还在冒烟的引妖香,最后落在神像后面的鼠洞上——洞口还隐隐透着金光。
苏清音脸一红,随即把剑一横,叉腰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帮山神老爷打扫卫生!”
“哦?”书生的笑更深了,“那姑娘可真是个善心人。只是——”他忽然向前一步,苏清音的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见那书生只是伸出手,从供桌上拈起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
“——只是姑娘的‘打扫工具’,好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苏清音这下是真红了脸。那银丝是她布置的“困妖阵”的阵线,本想着鼠妖一踩上去就会被缠住,没想到鼠妖还没来,先缠了个书生。
不对。苏清音忽然警惕起来。这破庙在城外三里地的荒山腰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半夜的,一个穷书生跑来做什么?
“你又为什么在这儿?”她反问。
书生不答,目光越过她,看向神像后面的鼠洞。洞里又亮起了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那只鼠妖在犹豫要不要出来。书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员外贴的告示,赏银五十两。但告示上没写——那颗夜明珠,原本就不是张家的。”
苏清音一愣:“什么意思?”
“那颗珠子是张员外三年前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买来的。”书生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道士说珠子能镇宅辟邪,张员外就信了。但道士没告诉他,那颗珠子是‘一对’中的一颗。另一颗……在别处。”
苏清音的心猛地一跳。一对。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书生没回答,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符箓,修长的手指夹着它,在月光下轻轻一抖。那符箓“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在空中凝成一面薄薄的墙,正好堵在鼠洞的出口。
苏清音瞳孔一缩。这是正经的捉妖师手段,而且看手法,功力不浅。这穷书生……不简单。
“别愣着。”书生朝鼠洞努了努嘴,“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团灰扑扑的、足有小狗大小的东西从洞里蹿了出来。鼠妖两眼血红,嘴里死死叼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那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在月光下流转着水波一样的光泽。
苏清音的目光一碰到那颗珠子,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那颗珠子……和母亲留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大小,光泽,里面隐隐流动的金色纹路,甚至连珠子表面那道极细的裂纹,都一模一样。她胸口的那颗珠子忽然开始发烫,隔着里衣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暖意,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发什么呆!”书生低喝。
苏清音猛地回神。鼠妖被金光墙拦住,正疯狂地四处乱撞,嘴里的珠子随时都可能掉出来。苏清音咬牙,把母亲的珠子的事暂时压到心底,手腕一翻,桃木剑上贴着的符箓“唰”地燃起紫火,朝鼠妖刺去。
鼠妖“吱”地一声尖叫,丢下珠子就要往地缝里钻。书生的金光墙已经追了过去,苏清音就地一滚,伸手去捞那颗在空中飞旋的珠子——
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暖流从珠子传入掌心,又从掌心蹿到心口。心口的那颗珠子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苏清音整个人僵住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从珠子里传出来,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音音。”
是母亲的声音。
“姑娘!”书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鼠妖已经钻进了地缝,金光墙来不及封堵,只截下了它的尾巴尖。书生几步走过来,低头看她手里的珠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你没事吧?”他伸出手。
苏清音没有接他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珠子攥得紧紧的。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对劲,但她控制不住。这个书生看到了多少?他认识这颗珠子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书生忽然问。
苏清音猛地抬头:“什么?”
书生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
苏清音后退一步,把珠子往怀里一揣:“关你什么事?这珠子是张员外的,我要拿回去换赏银。”
书生没有争辩,只是看着她的胸口——确切地说,是看着那颗珠子被塞进去的位置。苏清音这才意识到,隔着薄薄的里衣,她自己的那颗珠子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光从衣料下透出来,清清楚楚地勾勒出珠子的轮廓。
书生的眼神变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一瞬间做出了什么决定。
“你身上……还有一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苏清音耳朵里。
苏清音转身就跑。她不知道这个书生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夜明珠,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破庙里。她只知道,母亲留下的珠子是她最大的秘密,这个人看见了,她得走。
“姑娘!”书生追了出来,但他显然不擅长跑,青衫被门槛绊了一下,灯笼差点烧着,“等等!我没有恶意——”
苏清音已经蹿上了庙外的老槐树,三下两下就跳到了隔壁的屋顶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青衫书生站在破庙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歪歪扭扭的灯笼,仰头看着她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苏清音说不清为什么,心口紧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书生提高声音说:“明天午时,城东张员外府上,我等你。那颗珠子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
苏清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但她跑出三里地之后,停了下来,蹲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从怀里掏出那颗鼠妖吐出来的珠子。月光下,珠子里的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颗,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光芒,连里面那团像是狐狸尾巴一样盘着的金影都一模一样。
两颗珠子凑在一起的时候,中间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浮现出两个极淡极淡的字,随即又消失了。
但苏清音看清楚了。那两个字是——
“归墟。”
她的手握紧了珠子。母亲的声音、书生的眼神、归墟二字,像三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她低头看着两颗珠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员外说,那颗珠子是他三年前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买来的。三年前……正是母亲离开的第七年。母亲留给她珠子时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和它一样的另一颗,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给你珠子的人。”
苏清音把两颗珠子都贴身收好,从树上跳下来,朝着城里跑去。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张员外手里那颗珠子的来历,和母亲留下的那颗,到底有什么关联。
夜色渐深,破庙里的引妖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月光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庙外的老槐树上,一只小小的灰色影子从树洞里探出头来。那是鼠妖,它丢了一条尾巴,但保住了命。它低头看着苏清音消失的方向,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野兽的光。
“吱。”
它轻轻叫了一声,转身钻回洞里。洞里深处,有一块刻着“天衍”二字的铜牌,安安静静地躺在碎布和草叶搭成的窝里。铜牌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图案——一颗珠子,被九条尾巴环绕。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苏醒。
而那个青衫书生,还站在破庙门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忽然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符箓,贴在灯笼上。符箓上的朱砂符文亮了一下,随即暗去。灯笼纸上浮出一行小字,如果苏清音还在,她会认出那行字和母亲的笔迹一模一样——
“找到她。告诉她真相。”
书生将灯笼轻轻放在地上,抬脚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苏清音消失的方向。
“苏清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无奈,三分沉重,还有四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明天见。”
月光下,青衫消失在夜色中。山神庙又恢复了破败和寂静。鼠妖窝里的那块铜牌忽然闪了一下,上面的“天衍”二字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而苏清音怀里的两颗珠子,此刻正隔着衣料,一起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那光从她胸口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两只紧紧相握的手。
像是两扇紧闭了十年的门,终于找到了彼此。
门后的真相,呼之欲出。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深处,一位白发老人猛地睁开双眼,面前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直直指向南方。老人盯着罗盘上浮现的两个字——“归墟”,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找到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九尾狐的余孽,还活着。”
他提笔在一张符纸上写下三个字,递给暗处的手下。
符纸上写着: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