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妖鉴录》猫雨柒

16、钥匙 密林里

　　密林里的喘息还没喘匀，天就变了。
　　苏清音最先看到那道光。灰色的光柱从京城方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张巨大的光幕罩下来。光幕垂到地面的瞬间，整座京城连同城外五十里都被笼在里面。她感觉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像是地脉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锁城阵。”沈墨渊站起来，脸色铁青，“周玄鹤把整座城封了。阵内有感应，只要我们在阵内，他就能追踪到我们的位置。”
　　“我们不是已经出城了吗？”赵铁牛问。
　　“阵覆盖方圆五十里。”沈墨渊看向京城方向。城楼上的火把在移动，守卫正在列队，弓弩对准了城外，“他把自己关在城里，让外面的人来追我们。”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亮起了火把。三面都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黑暗中冒出来，围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追兵的数量比他们预想的多得多，至少一百人，全都是天衍司的精锐。
　　“往北！”苏清音喊。
　　六个人钻进密林更深处。林子里很暗，只有零星的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赵铁牛背着白玲珑，玄真断后，沈墨渊护着苏清音。赵咪咪缩在赵铁牛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眼睛紧闭。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而来，钉在树干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沈墨渊抛出三张符箓，金光化盾挡下第一波。但第二波箭矢从侧面绕过来，一支箭擦着赵铁牛的右臂过去，带走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
　　“咪咪！”赵咪咪忽然睁开眼，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她从赵铁牛怀里探出小手，指向密林深处的一片黑暗，“那里！有路！”
　　苏清音运起清音之眼。密林深处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藏在灌木丛后面，勉强能容两人并行。她二话不说，带着六个人钻进裂缝。追兵的马蹄声从裂缝外呼啸而过，没有发现他们。
　　裂缝通向一条干涸的溪谷。六个人沿着溪谷跑了小半个时辰，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来，才在溪边停下来。六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白玲珑的左臂伤口裂开了，血从黑布底下渗出来。赵铁牛的右臂断了，左肩旧伤也在流血。玄真胸口中了一掌，内伤不轻。赵咪咪蜷在赵铁牛胸口，闭着眼，呼吸很浅。沈墨渊后背的伤口在渗血。苏清音的双手在发抖，灵力耗了大半。
　　沈墨渊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瓶伤药，先给白玲珑处理了伤口，又给赵铁牛的右臂做了简单的固定。赵咪咪蜷在赵铁牛胸口，他摸了摸黑猫的鼻子，还有气息。
　　“咪咪妖力耗尽了。”沈墨渊说，“变回猫形是自我保护。她需要时间恢复。”
　　赵铁牛用左手拢着黑猫，点了点头。
　　白玲珑靠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赵铁牛抱着猫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铁汉柔情。”
　　赵铁牛憨憨地咧了一下嘴，没说话。
　　苏清音靠着沈墨渊坐下来。她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满脸血污，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那三颗珠子。珠子的光已经暗下去了，温温的。
　　“沈墨渊。”她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墨渊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从青姨到沈衡的笔记，再到周玄鹤的嘴，所有人都说了同一件事，九尾狐的血脉是钥匙。苏清音早就知道了。她问的不是这个。
　　“第一颗珠子。”沈墨渊说，“在青州府破庙，你掏出那颗珠子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后来青姨说了天衍司在找九尾狐，我确定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了又怎样？”沈墨渊看着她，“你是半妖，是钥匙，是天衍司要抓的人。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我只在乎你。”
　　苏清音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和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她的手在发抖。从青州府的破庙到现在，走了这么远的路，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墨娘走了，青姨留在了青柳镇，白婉娘的哭灵散了。但沈墨渊一直在。
　　“别哭了。”沈墨渊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还有路要走。”
　　苏清音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她抬头看着周围。白玲珑靠在石头上，左臂缠着黑布，桃花眼还亮着。赵铁牛靠着树干，左手拢着咪咪，右臂绑着树枝固定。玄真靠着另一棵树，闭目打坐。四个人都带着伤。
　　“沈墨渊。”苏清音说，“我们得分兵。”
　　沈墨渊看着她。
　　“我和你去归墟。”苏清音说，“白玲珑、赵铁牛、玄真、咪咪留下养伤，联络江湖各派支援。”
　　“你确定？”
　　“赵铁牛右臂断了，白玲珑伤口裂了，玄真灵力耗尽，咪咪变回猫形。”苏清音说，“他们跟着我们走，走不到无妄海就全倒了。留下来养伤，联络援兵，是最合理的。”
　　沈墨渊沉默了很久。他看向白玲珑，白玲珑微微点头。他看向玄真，玄真闭着眼说了一句：“我去请师父。他欠你娘的，该还了。”他看向赵铁牛，赵铁牛用左手拢着咪咪，粗粝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俺养好伤就去追你们。”赵铁牛说。
　　沈墨渊把三份地图收好，站起来。他把最后一张符箓递给玄真，白玲珑把铁匣子的钥匙递给苏清音，赵铁牛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苏清音。苏清音接过干饼，走到赵咪咪面前。黑猫蜷在赵铁牛胸口，耳朵动了一下。苏清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声说：“咪咪，等姐姐回来。姐姐带你去吃城西老王家的包子。”
　　黑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苏清音站起来，看着四个人。白玲珑对她笑了一下。赵铁牛点了点头。玄真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沈墨渊说。
　　苏清音和沈墨渊走出溪谷。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清音回头看了一眼。赵铁牛靠着树干，左手拢着黑猫。白玲珑在给他换药。玄真闭目打坐。四个人留在溪边，像四棵扎了根的树。
　　“他们会没事的。”沈墨渊说。
　　“我知道。”苏清音转过身，朝东走去。
　　她把三份地图收好，揣在怀里。三颗珠子贴肉戴着，烫烫的。她摸了摸珠子，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铃。叮。
　　“沈墨渊。”
　　“嗯。”
　　“你那本破书，够不够用到无妄海？”
　　沈墨渊翻开《百战奇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他数了数，然后合上书。
　　“够。”
　　苏清音笑了一下。她加快步子，往东走去。太阳从云层里升起来，照着她的脸，照着她手腕上银铃的反光，照着她怀里三颗珠子微微发烫的光。路还很长。但她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