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妖鉴录》猫雨柒

15、钦天监旧案 从法源

　　从法源寺往京城走，头三天还算太平。赵咪咪缩在赵铁牛怀里，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她体内的九尾狐妖力在慢慢侵蚀她的经脉，左后腿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偶尔会疼得她半夜惊醒，小声呜咽。赵铁牛抱着她，一夜一夜不合眼，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爹爹在，爹爹在”。
　　第四天夜里，他们宿在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半夜时分，赵咪咪忽然从赵铁牛怀里坐起来，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鼻翼疯狂翕动。
　　“来了。”她的声音细而急，“好多人。好多妖。”
　　苏清音猛地睁开眼。清音之眼在黑暗中亮起紫光，她看见了。树林外围，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合围，为首的那个左臂吊着布条，正是地煞。他身后跟着黄泉，矮胖的身体在夜色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他们带了至少二十个人，还有十几只被灰色妖气操控的傀儡妖。
　　“走！”沈墨渊第一个跳起来。
　　但已经晚了。地煞的锁链从黑暗中甩出，直取苏清音。苏清音侧身闪过，紫刃凝于掌心。玄真拔剑，赵铁牛护着赵咪咪往后退。混战在黑暗中爆发。地煞和黄泉联手缠住苏清音和沈墨渊，傀儡妖围住玄真和白玲珑。赵铁牛抱着赵咪咪往树林深处跑，一个黑衣人追上去，被赵铁牛一拳打飞。但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赵铁牛左肩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中撕裂，整条手臂一阵剧痛，慢了半拍。
　　黑衣人抓住了赵咪咪。
　　“爹爹！”赵咪咪尖叫。
　　赵铁牛暴怒，右拳砸在黑衣人脸上，但第三个黑衣人已经拎着赵咪咪往后撤。地煞的锁链同时缠住了苏清音的双脚，将她摔在地上。沈墨渊被黄泉的重锤逼退，玄真的剑被三个黑衣人缠住。
　　“撤！”地煞喊了一声。黑衣人带着赵咪咪消失在夜色中。地煞和黄泉同时收手，锁链和重锤化作灰光散去，两人遁入黑暗。
　　赵铁牛跪在地上，双手空空，手指攥着泥土，指节发白。他的左肩在流血，但比伤口更疼的是他脸上的表情。苏清音爬起来，想追，但地煞的锁链上带了咒，她的双腿麻得站不稳。沈墨渊扶住她，脸色铁青。
　　“咪咪……”赵铁牛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们会带咪咪去京城。”沈墨渊迅速判断，“地煞的任务是抓实验体回去。钦天监在京城，天衍司在朝廷的暗桩也在京城。咪咪会被送到那里。”
　　赵铁牛站起来。他左肩的伤口在流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他转身就往京城的方向走。
　　“赵铁牛！”苏清音喊。
　　“俺去救咪咪。”他的步子没有停。
　　“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赵铁牛停下来。他回过头，那张粗粝的脸上全是泪和泥混在一起的东西。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苏清音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一起去。”她说，“我们一起去。”
　　六个人连夜赶路，三天没合眼。到京城的时候，所有人都瘦了一圈。白玲珑找到了她的旧相识，一个在钦天监做了二十年文书的老头，姓孙，耳朵不好使，但记性极好。孙老头说，赵咪咪被关在钦天监的地牢里，周玄鹤准备用她做最后一批妖力融合实验。赵铁牛听到消息，一拳砸在墙上，砖裂了。
　　“我进城。”沈墨渊说，“我去钦天监，投诚。周玄鹤一定会试探我，让我证明诚意。他会把咪咪带出来。”
　　“如果他要你杀她呢？”苏清音问。
　　沈墨渊从袖中抽出一张双层符箓，中间夹着一层极薄的银箔。“封魂符。把她魂魄封在符里，肉身假灭。骗过周玄鹤。”
　　赵铁牛看着那张符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沈墨渊的手腕。“把她带回来。”
　　沈墨渊点头。
　　申时。沈墨渊站在钦天监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书生袍，腰间系着那块麻绳玉佩。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守卫拦住他，他平静地说：“我叫沈墨渊。沈衡的儿子。求见周监正。”
　　守卫的脸色变了一下。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守卫回来说：“周大人让你进去。”
　　沈墨渊跟着守卫穿过前厅，走过一道长廊，来到一间偏厅。偏厅里点着檀香，桌上摆着茶，一个穿着深紫色官袍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下巴留着一撮花白的短须，看上去像个和善的长者。但苏清音躲在偏厅外的窗外，用清音之眼看到了。周玄鹤的身上缠着一层极淡的黑色妖气，和天衍司四部的人一模一样。
　　周玄鹤打量了沈墨渊片刻，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晚辈。
　　“沈衡的儿子。”周玄鹤端起茶杯，“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当年他误入歧途，被妖邪蛊惑，监里不得不处置。你是来……讨说法的？”
　　沈墨渊低下头，攥紧了拳头。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来投诚。”
　　“投诚？”周玄鹤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在沈墨渊身上刮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墨渊面前。
　　“投诚可以。”周玄鹤说，“但你得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周玄鹤拍了拍手。偏厅的侧门开了，两个守卫押着一只小小的身影走进来。赵咪咪被拎着后领，左后腿蜷着，碧绿的眼睛在偏厅里扫了一圈，看到了窗外的苏清音。她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这只猫妖是天衍司的实验体，编号丙三十七。”周玄鹤说，“地煞说她身上有外人的灵力，不干净了。本来要处理的，既然你来投诚，就由你来。”
　　他把一把短刀扔在沈墨渊面前的地上。
　　“杀了她。”周玄鹤说，“证明给我看。”
　　沈墨渊看着地上的短刀，又看了看赵咪咪。赵咪咪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什么。
　　“好。”沈墨渊弯腰捡起短刀。
　　他走到赵咪咪面前，蹲下来。他从袖中抽出那张双层符箓，中间夹着一层极薄的银箔。他把符箓贴在赵咪咪的额头上，赵咪咪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然后沈墨渊咬破指尖，在符箓上画了一个血符。
　　“灭。”他说。
　　银箔在符箓中间炸开，一团银白色的光从赵咪咪体内涌出，她的身体在光中变得透明，然后“散”了。光粒子在空中飘散，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灰。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守卫们看着地上的银灰，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玄鹤笑了。他拍了拍手，走到沈墨渊面前：“好。很好。你比你父亲识时务。来吧，我带你看看你父亲当年想看的东西。”
　　他转身往偏厅后面走。沈墨渊跟在后面，脚步很稳。他的左手袖中，封魂符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封着赵咪咪的魂魄。他用了千面给的易容术，把封魂符的外表做成了“灭妖符”的样子。周玄鹤没有看出来。
　　周玄鹤带着沈墨渊走进藏书阁。藏书阁很大，三间连通，书架高耸，堆满了卷宗和古籍。周玄鹤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伸手转了一下书架上的一个铜扣。书架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转了两个弯，尽头是一扇铁门。周玄鹤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嵌着发光的珠子，正中一张铁桌，桌上放着一只铁匣。周玄鹤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无妄海的海图，海图中央有一个红点，标注着“归墟岛”。和天一阁、舍利塔的两份地图一模一样，只是红点的位置更偏东。
　　“第三份。”周玄鹤说，“归墟岛的确切位置。三份地图合在一起，才能找到进入归墟之门的时机。缺一份，门就打不开。”
　　沈墨渊看着那份地图。他父亲查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个。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绢帛的边缘。绢帛很旧了，但上面的墨迹还很清楚。他想起父亲笔记上的最后一句话：“若让天衍司找齐百条妖魂和九尾狐血脉，归墟之门必开。”他想起苏清音胸口的珠子，想起赵咪咪体内的九尾狐妖力，想起法源寺悟禅大师说的“关门的人要留在门里”。
　　“周大人。”沈墨渊忽然开口。
　　周玄鹤回头看他。
　　沈墨渊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那张符箓是他自己画的，上面画的是易容术，用的是千面之前给苏清音的那张符箓的底子。他把符箓贴在脸上，灵光一闪，他的脸变成了周玄鹤的脸。
　　“你——”周玄鹤愣了一瞬。
　　沈墨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抓起铁匣里的地图，转身就跑。周玄鹤在后面暴喝，密室里的阵法启动，金光炸开，沈墨渊的后背被金光扫中，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停，他沿着石阶往上跑，跑出藏书阁，跑过偏厅，跑到钦天监的大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
　　真正的周玄鹤站在大门口。深紫色官袍，花白短须，面容清癯。沈墨渊的脸还是周玄鹤的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只差一个手里攥着地图，一个手里攥着符箓。
　　“你以为你跑得掉？”周玄鹤冷笑。
　　沈墨渊伸手撕下脸上的易容符。他的脸露出来，清瘦的，年轻的，和十年前死在这条街上的沈衡有七分像。
　　“周玄鹤。”沈墨渊的声音很冷，“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你陷害的吧？”
　　周玄鹤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那个笑容撕碎了他脸上所有的温和，露出底下的阴鸷和疯狂。
　　“你父亲蠢。”周玄鹤说，“他查到一半，居然想收手。他以为收手就能保住你们母子？天衍司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你比你父亲还蠢。你以为拿走地图就有用？”
　　他指向钦天监外面的街道。苏清音站在街角，正朝这边看。
　　“归墟之门，需要的是‘钥匙’。”周玄鹤的声音拔高了，“地图只是路。九尾狐的血脉，才是真正的钥匙。你以为天衍司为什么要找九尾狐？因为归墟之门的锁，只有九尾狐的魂魄能开。你父亲蠢，你更蠢。你把地图拿走了，但你把她带来了。”
　　沈墨渊的瞳孔缩了。他回头看向苏清音。
　　周玄鹤继续大笑，笑声在钦天监的门前回荡：“你以为我为什么放你进来？因为我要确认。确认九尾狐的血脉到底在哪里。你替我确认了。现在，钥匙和地图都齐了。归墟之门，可以开了。”
　　沈墨渊转身就跑。周玄鹤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沈墨渊跑向苏清音。他的笑声追在他们身后，像一根根钉子钉进耳朵里。
　　“跑吧。”周玄鹤喊，“跑到无妄海，跑到归墟岛，跑到无间牢。你娘在等你。你把她救出来，然后呢？门开了，混沌之力涌入人间。你选关门，就得有人留在门里。你选开门，人间就完了。你选吧。九尾狐，你选吧！”
　　沈墨渊跑到苏清音身边。苏清音拉住他的手，两个人钻进巷子。白玲珑、赵铁牛、玄真从另一条巷子里汇合。赵铁牛抱着一个包裹，里面是赵咪咪的肉身，沈墨渊把封魂符里的魂魄渡了回去。赵咪咪睁开眼，看到赵铁牛的脸，哇地一声哭了。
　　“走！”玄真断后，青云剑诀逼退追上来的守卫。
　　六个人冲出京城北门，钻进城外的一片密林。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但他们跑得很快。沈墨渊的手里攥着第三份地图。苏清音的胸口有三颗珠子。赵咪咪在赵铁牛怀里。玄真的剑上沾着血。白玲珑的短刀收在袖中。
　　他们跑出三里地，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六个人瘫在密林里，大口喘着气。沈墨渊靠着树干，把三份地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上。天一阁的，舍利塔的，钦天监的。三份绢帛拼在一起，无妄海的海图完整了。海图中央，三个红点重合，标注着一个位置：归墟岛。
　　“拿到了。”沈墨渊说。
　　苏清音蹲在他旁边，看着三份地图。她的手指在“归墟岛”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无间牢”三个小字上。母亲在那里。困了十年。
　　“三个月。”赵铁牛抱着赵咪咪，声音很沉，“咪咪还有不到三个月。”
　　苏清音站起来。她看着三份地图，看着赵咪咪，看着沈墨渊脸上的伤，看着赵铁牛左肩还没好全的旧伤，看着玄真剑上的血，看着白玲珑散乱的头发。她想起周玄鹤最后说的话。门开了，混沌之力涌入人间。关门，得有人留在门里。
　　她想起悟禅大师问她的那句话：“你选什么？”
　　“我选开门。”她当时说，“然后把人带出来。”
　　但现在她知道了，开门和关门之间，还有一个东西。那是她必须做的选择。但那个选择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她只知道，三个月之内，必须去无妄海。母亲在等她。赵咪咪的命在等她。天衍司的阴谋在等她。
　　“走。”苏清音把三份地图收好，“去无妄海。”
　　六个人重新上路。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三份地图在苏清音怀里微微发烫的光。远处的京城灯火万家，钦天监的方向亮起了一片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苏清音没有回头。她攥着珠子，攥着地图，攥着赵咪咪的小手。往前跑。
　　无妄海在东方。归墟岛在无妄海的深处。无间牢在归墟岛的核心。母亲在那里，等了她十年。
　　“娘。”苏清音对着夜色轻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