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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一阁之试 天一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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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派在云州城以东三百里的天柱山上。山很高,从山脚到山顶有一条三千级的石阶,石阶两侧古木参天,雾气缭绕,走上去像在云里穿行。玄真走在最前面,白衣在雾中若隐若现,步子又稳又快,像是走了千百遍。
苏清音就没那么轻松了。她爬到第一千级的时候腿就开始发软,到第二千级的时候全靠沈墨渊在后面推着她。赵铁牛抱着赵咪咪倒是走得稳,他腿脚好,肩上还扛着白玲珑的包袱。白玲珑伤刚好,走到一半也喘上了,但她咬着牙不肯停,嘴里念叨着“老娘当年爬过比这更高的”。
“还有多远?”苏清音喘着粗气问。
“一半。”玄真头也不回。
“你刚才就说一半。”
“这次是真的。”
苏清音翻了个白眼。但她到底没停下来,一步一步往上挪。她心里憋着一股劲。玄真的师父要她过三关,她连山都爬不上去,还过什么关。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天一派的山门立在一片平地上,两扇石门高耸,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天一阁。门后是一条青石路,通向一片殿宇。殿宇不多,三五座,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顶的松林间。暮色中,几盏灯笼在檐下亮着,光线柔和。
山门前站着一个老道士。他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但一双眼睛极亮,亮得像是里面点着两盏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山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师父。”玄真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清虚真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玄真,落在苏清音身上。那目光极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从头到脚把苏清音量了一遍。
“半妖。”清虚真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苏清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苏清音,见过清虚真人。”
“苏婉的女儿。”清虚真人说。
苏清音抬头看他。他认识母亲。
清虚真人没有再看她,转身往殿里走。竹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都进来吧。外面风大。”
殿内很简朴,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天柱山的云海。清虚真人坐在桌后,竹杖靠在桌边,目光扫过六个人。他在玄真身上停了一下,在赵咪咪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苏清音身上。
“玄真都跟你说了。”清虚真人开口,“地图在我这里。但我不给。”
玄真站起来:“师父——”
清虚真人抬手,止住了他。他看着苏清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
“二十年前,你母亲来过这里。”清虚真人的声音很缓,“她带着你,你才一岁多,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她在我这里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每天抱着你坐在后山的松树下,跟你说天上的云,林里的鸟,说等你长大了,要带你看遍天下的山。”
苏清音的心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后来天衍司的探子查到了天柱山附近,你母亲怕连累天一派,带着你离开了。”清虚真人继续说,“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音音走投无路来找你,你帮她最后一次。然后,别管了。’”
“她去了哪里?”苏清音问。
“青州府。”清虚真人说,“她在青州府布了一个结界,把你藏在里面。她在结界外引开了追兵。那之后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清音沉默。她当然清楚。母亲离开后的那十年,她一个人怎么过的,她比谁都清楚。
“我答应了她。”清虚真人说,“所以,三关。你过了,我把地图给你。你过不了,我不留你。”
“什么三关?”
清虚真人站起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殿后的墙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通到地底,下面是三扇石门,并排而立。每扇门上刻着一个字:心、力、道。
“心关,面对你最深的恐惧。力关,与我的护法对战。道关,回答我一个问题。”清虚真人看着苏清音,“三关全过,地图归你。有一关不过,你带着你的人下山,从此别再提天衍司的事。”
苏清音站起来。她看了看那三扇门,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沈墨渊对她微微点头。赵铁牛攥了攥拳头,赵咪咪趴在赵铁牛肩上,碧绿的眼睛亮亮的。白玲珑抱着胳膊,桃花眼里全是“你行的”。玄真站在角落里,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我过。”苏清音说。
她走向第一扇门。门上刻着一个“心”字。她的手刚碰到门面,门就自动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苏清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苏清音站在原地,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踩在地上,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她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里。然后黑暗忽然散了。
她看到了一间屋子。很破,很旧,墙上有一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那是她。七岁的苏清音。
她站在屋子外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她记得这一天。这是母亲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她一个人住在这间破屋子里,白天去山上捡柴,晚上缩在墙角不敢睡。村里的小孩朝她扔石头,骂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她不敢还手,因为她还不会用灵力。她只能躲,躲进这间破屋子,抱着母亲留下的一颗珠子,哭着睡着。
“那时候你多小啊。”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苏清音猛地回头。母亲站在她身后,穿着她记忆里那件淡青色的衫子,头发挽着,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母亲看着她,目光温柔,但她的身影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娘。”苏清音的声音哑了。
“音音。”母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是凉的,没有温度,但苏清音感觉到了。她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娘,你别走。”她抓住母亲的手,“你别再丢下我。”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心疼。她把苏清音拉进怀里,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苏清音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
“我没有丢下你。”母亲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我选了封印归墟,是为了保住你。如果我不封,天衍司早就找到你了。你活不到今天。”
“可是你不在。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母亲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有沈墨渊,有赵铁牛,有玄真,有白玲珑,有咪咪。你有这么多人陪着你。我走的时候,你一个都没有。现在你有了。”
苏清音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母亲替她擦了擦眼泪,“你该走了。前面还有两关。”
“娘——”
“我会在无间牢等你。”母亲的身影像晨雾一样散开,最后留下一句话,“你答应我,别做傻事。选你该选的。”
黑暗重新合拢。苏清音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看不见的地面上。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然后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推开了第二扇门。
力关。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箓。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石室中央,穿着天一派护法的灰色劲装,双手握着一对铁尺。他面无表情,目光冷峻,像一尊石像。
“天一派护法,赵行舟。”他报上名号,“三招。接得住,过关。接不住,认输。”
苏清音握紧了桃木剑。赵行舟是清虚真人的贴身护法,修为深厚。第一招下来,苏清音被震退十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第二招下来,她被铁尺扫中肩膀,整个人砸在墙上,嘴角渗血。
赵行舟的铁尺举过头顶。第三招,最后一击。
苏清音抬起了头。她的清音之眼在瞳孔深处亮起紫光,尾椎骨发烫,紫色妖气从体内涌出,化作一面薄薄的盾,挡在头顶。铁尺砸在紫盾上,紫盾裂了,但没有碎。赵行舟的铁尺被弹了回去。他退了一步,收尺,面无表情地说:“过了。”
苏清音瘫在地上,喘了半天。她的肩膀肿了,肋骨疼得像断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她撑着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第三扇门。
道关。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石室,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清虚真人坐在桌后,竹杖搁在膝上,目光平静。
“坐。”
苏清音坐下来。她满脸是血,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狼狈得不像样子。但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清虚真人。
“道关只有一道题。”清虚真人说,“你答得上来,门就开了。”
苏清音点头。
清虚真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人妖能否共存?”
苏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青姨,想起墨娘,想起那只哭灵,想起赵咪咪,想起那只老龟妖。她想起母亲在狐仙庙地宫里留下的那封信。“归墟之门的钥匙,不是九尾狐的魂魄,是九尾狐的选择。”她想起白玲珑说天衍司要开归墟,让妖统治人间。她想起沈衡笔记上写的“混沌之力涌入人间,生灵涂炭”。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清虚真人的眼睛。
“妖由心生,人心有善恶,妖亦有善恶。若因种族而定善恶,人与妖有何分别?”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石桌上,“我娘是妖,我爹是人。我是半妖。我见过恶妖吃人,也见过善妖救人。天衍司是人,他们拿妖做实验,拿人做祭品。他们比妖还像妖。我遇到过一只画灵,她等了一百年,只为了一句承诺。她比很多人都像人。”
她停了停,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人妖能不能共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该由天衍司来决定。不该由谁的力量大来决定。该由每一个愿意好好活着的生灵自己决定。我娘选择了封印归墟,让两界通道关上。她没有选人,也没有选妖。她选了和平。”
“如果有人非要开归墟呢?”清虚真人问。
“那我就选关上它。”苏清音说,“不管他是人是妖。”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清虚真人看着苏清音的脸。那张年轻的、带血的脸,和他记忆里另一张脸重叠了。二十年前,苏婉坐在这同一张石桌前,他问了同一个问题。苏婉的回答和这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清虚真人叹了一声。他站起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第三扇门开了。门后是一间小室,里面放着一只木匣。清虚真人把木匣取出来,放在苏清音面前。
“这是天一阁的地图。”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无妄海的海图,海图中央有一个红点,标注着“归墟岛”三个字。海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批注:“以心关为钥,以力关为凭,以道关为证。三关全过者,可入归墟。”
苏清音把绢帛收好,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清虚真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母亲还活着。她被关在归墟之境的核心,无间牢。那是归墟岛上三重关卡中最深的一重。她的魂魄还撑着归墟之门的封印。如果你要进去救她,你必须先穿过千妖窟,再穿过无间牢的前两层。每一层都有天衍司的精锐把守。而最里面那层,只有你一个人能进去。”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无间牢的门上,刻着九尾狐的血印。只有九尾狐的血脉才能打开。”清虚真人说,“你进去之后,会看到你娘。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无间牢里,时间过得很慢。你进去一个时辰,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一天。你进去一天,外面可能过了一个月。你有三颗珠子,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保命符。但珠子能保你的命,保不了别人的命。”
苏清音攥紧了珠子。“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清虚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音。”
她停下来。
“你娘当年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清虚真人的声音很轻,“她说,‘音音会比我做得更好。’”
苏清音的鼻子酸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门。
外面,沈墨渊他们都在等着。赵铁牛看到她满身是血,冲上来扶住她。赵咪咪从赵铁牛肩上探出头,小手摸着她的脸,碧绿的眼睛里全是担心。白玲珑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玄真站在远处,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地图拿到了。”苏清音说。
“你怎么样?”沈墨渊问。
“没死。”苏清音笑了一下。她的脸肿着,嘴角裂着,那个笑很难看,但她是真心在笑。她摸了摸怀里的绢帛,又摸了摸胸口的珠子。三颗珠子都在,烫烫的,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握着她。
“下一站,舍利塔。”苏清音说。
清虚真人站在殿门口,看着六个人往山下走。白衣的玄真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清虚真人对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玄真看懂了。师父在说:“去吧。”
玄真转过头,快步跟上了队伍。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着六个人的背影。山路很长,但方向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