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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路同行   北方的 ...

  •   从青峰山往东走,官道渐渐宽了,两旁的城镇也密了起来。但苏清音一行不敢走大路,只挑小路和山道走,白天歇着,夜里赶路。白玲珑的飞鸽传书说得很清楚:天衍司地字部和黄字部吃了大亏,正在疯狂搜捕他们。地煞和黄泉两个统领被九尾珠那一击打伤,但没死,养了几天就能追上来。
      头三天还算太平。五个人加一只猫妖,每天赶路、吃饭、睡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至少没人找麻烦。到了第四天,麻烦来了。
      起因是一顿饭。
      那天傍晚,五人找了个山坳歇脚。赵铁牛用右手生火,赵咪咪坐在旁边帮忙递树枝,碧绿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玄真坐在上风口打坐,白衣道袍一尘不染,跟周围灰扑扑的荒野格格不入。沈墨渊在翻他的《百战奇略》,苏清音在旁边削一根树枝,削得满地木屑。
      “你那个削法不对。”玄真闭着眼说。
      苏清音手一顿:“什么?”
      “树枝要顺着纹路削,你逆着削,削出来的尖是歪的。”玄真睁开一只眼,“打妖的时候扎不进去。”
      苏清音把树枝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确实有点歪。但她嘴上不肯认:“我这是桃木剑的备用剑。对付妖,靠的是灵力,不是角度。”
      “灵力再强,剑不正,准头就差。”玄真又闭上眼,“天一派的剑法,第一课就是正剑。”
      “我是捉妖师,不是道士。”苏清音把树枝扔进火堆,“不学你们那套。”
      玄真没再说话,但嘴角撇了一下。苏清音看到了,火气上来了。
      “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你撇什么嘴?”
      “嘴角抽了一下。个人习惯。”
      “你——”
      沈墨渊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第五十一计,敌不动我不动。”
      苏清音瞪了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新写的。”沈墨渊把《百战奇略》翻了一页,“意思是,别吵了。留着力气赶路。”
      赵铁牛在旁边憨憨地笑了一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赵咪咪趴在他膝盖上,两只小手托着腮,看看苏清音,又看看玄真,碧绿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兴奋,像看戏似的。
      第二天傍晚,又吵了一架。
      这次是因为路线。玄真说要往东偏南走,苏清音说要往东偏北。两人站在岔路口争执不下。玄真的理由是偏南路好走,苏清音的理由是偏北路近三天。沈墨渊拿出舆图看了半天,说两条路都行,但偏北路中间有一条河,最近的桥被冲垮了,得绕行,反而多走两天。苏清音哑了火,嘴硬道:“那就绕呗。”
      “绕路要多走两天,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玄真说。
      “那你说怎么办?”
      “走南路。”
      “南路有山贼。”
      “山贼比天衍司好对付。”
      苏清音气得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石头飞出去,砸在十步外的树上,惊起一群麻雀。赵铁牛在后面小声对赵咪咪说:“你苏姐姐脾气大。”赵咪咪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行行,走南路。”苏清音甩手往前走,“但你晚上别跟我抢烤兔子。”
      “我不吃兔子。”玄真跟在后面,“天一派戒荤。”
      “那你吃什么?”
      “干粮。”
      “你干粮够不够?不够我分你半块饼。”
      “不用。”
      “嘴硬。”
      “彼此彼此。”
      沈墨渊在后面叹了口气。赵铁牛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俺以前在军营,两个副将也天天吵。吵了十年,后来一个死了,另一个哭了三天。”
      沈墨渊看了他一眼。赵铁牛挠挠头:“俺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第五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但绵密,湿冷湿冷的,把路泡成了泥浆。五人躲进路边一个废弃的凉亭,赵铁牛把外衣脱下来罩在赵咪咪头上,自己光着膀子缩在角落里。玄真用符箓在凉亭四周布了个挡雨的阵法,雨水打在金光上,滑到一边去了。
      苏清音坐在凉亭最里面,抱着膝盖看雨。她的衣服湿了一半,头发贴在脸上,冻得嘴唇发白。沈墨渊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布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你那符箓挺管用。”苏清音朝玄真的方向努了努嘴。
      玄真坐在凉亭另一头,闭着眼打坐,闻言哼了一声:“天一派的基本功。你们捉妖师只会打打杀杀,不懂这些。”
      “又来了。”苏清音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挤兑我?”
      “我没挤兑你。实话实说。”
      “你——”
      沈墨渊把一块烤热的干饼塞进苏清音嘴里。苏清音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话。赵铁牛在旁边嘿嘿笑。赵咪咪从赵铁牛怀里探出头,小声说:“苏姐姐,玄真哥哥其实不坏。他昨天偷偷给爹爹的绷带换了药。”
      苏清音愣了一下,看向玄真。玄真闭着眼,耳根却红了一点。
      “咪咪。”玄真开口,声音还是冷的,“多嘴。”
      赵咪咪缩回赵铁牛怀里,但嘴角弯弯的。
      第六天,天晴了。路也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茶摊,搭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几张旧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坐在灶前烧水,看到他们走过来,热情地招手:“客官,歇歇脚!热茶,刚沏的!”
      苏清音正要过去,玄真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
      苏清音看他:“怎么了?”
      玄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那个茶摊老板,眉头微微皱起来。苏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板笑呵呵地提着茶壶走过来,圆脸,小眼睛,一脸憨厚。
      “客官喝茶?”
      “不喝。”玄真说。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但苏清音捕捉到了。她运起清音之眼,紫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她看见了,老板的脸底下有一层极薄的灵力覆着,像是一张面具。易容术。
      “沈墨渊。”苏清音低声说。
      沈墨渊已经动了。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袖中滑出一张符箓。赵铁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苏清音和沈墨渊的反应,立刻把赵咪咪护在身后,右拳攥紧了。
      “茶里有毒。”玄真忽然说。他刚才一直盯着茶壶。茶壶嘴里冒出来的热气不对,颜色微微发青,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他常年跟符箓和丹药打交道,对这个味道太熟了。
      老板的脸变了。
      他猛地掀翻茶桌,从桌底抽出一柄短刀,朝玄真扑过去。玄真侧身闪过,长剑出鞘,青光一闪,削掉了老板的半截袖子。老板暴退数步,身形一变,从一个圆胖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片模糊的肉色。
      “千面。”玄真冷笑,“黄字部最会藏的那个。”
      千面没有说话。他的身形再次扭曲,从一个瘦削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矮小的女人,又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头。每一次变化,他的位置就挪动一次,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快得像一道残影。
      “他在找空隙逃。”沈墨渊迅速判断,“困住他。”
      他从袖中抽出最后三张符箓,咬破指尖画了血符,分别打在茶摊的三个方位。金光亮起,形成一个三角阵,把千面困在中间。千面撞在金光上,被弹了回来,发出一声闷哼。
      “苏清音!”沈墨渊喊。
      苏清音已经运起了清音之眼。紫色的光芒从瞳孔中涌出,她看穿了千面所有的伪装。每一次变形,千面的真身都藏在最薄的那层灵力底下。现在他变成了一只麻雀,缩在金光阵的角落里,翅膀贴着地面。
      “角落。麻雀。”苏清音抬剑一指。
      赵铁牛冲上去,一拳砸在苏清音指的位置。他的拳带着沈墨渊贴的符箓,金光在拳面上炸开。千面被从麻雀形态打回原形,滚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玄真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玄真的声音很冷,“黄字部的‘千面’是吧?我追了我师兄三年,查了你三年。你给天衍司当了多少年狗?”
      千面举起双手,脸上没有五官的肉色慢慢褪去,露出一张苍白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天一派的玄真。”千面说,“你师兄叫玄清是吧?我记得他。三年前在青峰山,我亲手抓的他。他跟你一样,白衣,冷脸,脾气倔。可惜了,好好的道门弟子,现在关在归墟的千妖窟里,跟一群妖关在一起。”
      玄真的剑往下压了一寸,千面的脖子上渗出一条血线。
      “玄真。”沈墨渊按住他的手腕,“留着他有用。”
      玄真咬着牙,剑没有收,但也没继续往下压。
      “说。”沈墨渊蹲下来,和千面平视,“天衍司总坛在哪。归墟之境在哪。无间牢在哪。千妖窟在哪。说清楚了,留你一条命。”
      千面看着沈墨渊,又看了看苏清音。他的目光在苏清音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胸口微微鼓起的位置,那三颗珠子藏在那里。
      “九尾狐的血脉。”千面说,“难怪玄冥栽在你们手里。行,我说。”
      他喘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血痕,慢慢开口。
      “天衍司总坛设在归墟之境。归墟之境在无妄海深处的归墟岛上。岛上有三重关卡,第一重叫千妖窟,关着天衍司抓来的所有妖族;第二重叫无间牢,关着重要人犯——你娘就在那里。”他看了苏清音一眼,“第三重就是归墟之门。门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有天字部统领‘天机’进去过。”
      “地字部和黄字部呢?”沈墨渊问。
      “地煞和黄泉被你之前那一击打伤了,还在养伤。但他们养好了就会追上来。天衍司不会放过你们。”
      “天机是谁?”
      千面笑了一下:“我只知道她是个女人,很老,很聪明。天衍司里所有人都怕她。她管情报,管布局,管天衍司的一切。周玄鹤在朝廷里当监正,但真正做主的是天机。归墟计划就是她定的。”
      沈墨渊沉默片刻:“地图呢?去归墟的地图。”
      千面犹豫了一下。玄真的剑又往下压了一寸。千面赶紧说:“地图有三份。一份在道门天一阁,一份在佛门舍利塔,一份在朝廷钦天监。三份合在一起,才能找到归墟岛的准确位置和进入归墟之门的时机。缺一份都进不去。”
      “天一阁。”玄真念着这三个字,脸色复杂。那是他师门所在。
      “舍利塔。”苏清音想起青姨说过的话,佛门的东西,佛门的人。
      “钦天监。”沈墨渊的声音很平。那是他父亲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
      三个人各怀心事。赵铁牛在旁边蹲着,抱着赵咪咪,粗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俺没读过书,不懂什么阁什么塔。但俺知道一件事。三份地图,三个地方。咱们得一个一个去拿。谁先谁后?”
      苏清音看着他,忽然笑了。赵铁牛总是能在最乱的时候,把最要紧的事拎出来。
      “先近后远。”苏清音说,“天一阁在道门,离这里最近。玄真,你带路。”
      玄真收剑入鞘,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可以。”他说,“但我先说好,天一阁不是随便进的。我师父的脾气比我倔十倍。你要进天一阁,得先过他那一关。”
      “什么关?”
      “三关。”玄真说,“心关,力关,道关。过不了,就进不去。”
      苏清音攥了攥拳头。三关。她连天衍司都不怕,还怕三关?
      “行。”她说,“带路。”
      千面被沈墨渊用封魔符封了灵力,绑在树上。沈墨渊留了一张符在他身上,符箓亮了三天之后会自动熄灭,那时候他才能挣脱。三天时间,够他们走远了。
      “你本可以杀我。”千面看着沈墨渊,“为什么不杀?”
      “你说了实话。”沈墨渊说,“而且,你认识我爹。你刚才说‘沈衡的儿子’的时候,你的眼神变了一下。”
      千面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没那么难看:“你爹是个好人。可惜了。”
      沈墨渊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
      五人重新上路。玄真走在最前面带路,白衣在风里飘着。苏清音和沈墨渊并肩走在中间,赵铁牛抱着赵咪咪跟在后面。赵咪咪趴在赵铁牛肩上,朝玄真的背影挥了挥手:“玄真哥哥,走慢点。”
      玄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然后他放慢了步子。
      苏清音小声对沈墨渊说:“他其实挺喜欢咪咪的。”
      沈墨渊也小声回她:“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你。”
      “闭嘴。”
      “第五十二计,看破不说破。”
      “你那本破书到底有几计?”
      “写到第一百计的时候就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一百计是——”沈墨渊翻开《百战奇略》,指着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苏清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声音不大,但玄真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音的笑在嘴边僵住,瞪了他一眼。玄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走。但他的步子又慢了一点。
      五人沿着小路往南走。阳光照着五个人的背影,赵咪咪在赵铁牛肩上哼着不成调的歌,沈墨渊翻着他的书,玄真的白衣在风里飘着。苏清音走在中间,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三份地图。三个地方。一条通往无妄海的路。
      路还很长,但人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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