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妖鉴录》猫雨柒

10、玄真登场 青峰山

　　青峰山脚下的小镇叫青石镇，比青柳镇还小，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炷香。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两层楼，楼下吃饭，楼上住人。老板娘是个寡妇，姓孙，说话大嗓门，看到赵铁牛胸口缠着绷带、怀里抱着个女童进来，赶紧腾了间房出来。
　　“这是咋了？遇上土匪了？”孙老板娘一边铺床一边问。
　　“妖。”赵铁牛言简意赅。
　　孙老板娘手一顿，脸色变了变，但到底没多问。她端来热水和伤药，又给赵咪咪端了碗热粥。赵咪咪捧着粥碗，碧绿的眼睛看着孙老板娘，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孙老板娘愣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这娃真俊”，转身出去了。
　　赵铁牛的伤不算轻。玄冥那一掌贯穿了左肩，虽然沈墨渊的伤药止住了血，但经脉受了损，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苏清音用灵力替他疏通了一遍经脉，紫色妖气在赵铁牛体内转了一圈，把残留的灰色妖气逼干净了。但经脉的损伤需要时间养，三五天内左肩是别想动了。
　　“俺没事。”赵铁牛靠在床头，右手抱着赵咪咪，“当年打仗的时候，身上被捅了三个窟窿都没死。”
　　赵咪咪趴在他胸口，小手摸着他左肩的绷带，碧绿的眼睛里全是担心。她这几天话多了些，但还是不爱说长句子，最多就是“爹爹疼不疼”“爹爹饿不饿”。赵铁牛每次都答“不疼”“不饿”，然后低头蹭蹭她的头发。
　　苏清音和沈墨渊在楼下大堂吃饭。两个菜，一碟馒头，一壶粗茶。苏清音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玄冥变成石头前说的那句话。“归墟已成，只差最后一把钥匙。”三颗珠子凑齐了，归墟之门会打开。她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要做选择。但选择是什么，没人告诉她。
　　“别想了。”沈墨渊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该来的挡不住，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眼前什么事？”
　　“天衍司。”沈墨渊喝了口茶，“我们烧了青峰山据点，杀了玄字部统领。天衍司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苏清音正想说“怕什么”，客栈的门被踹开了。
　　一个白衣道士站在门口。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清秀，但一张脸冷得像冬天的河面。白衣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绣着几朵云纹，腰上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天一”二字。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苏清音身上停住，瞳孔猛地一缩。
　　“半妖。”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清音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衣道士已经拔剑了。剑光如雪，直刺苏清音面门。苏清音本能地侧身一闪，剑锋擦着她的耳廓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她抄起桃木剑架住第二剑，虎口被震得发麻。这道士的剑极快，灵力极强，比她和沈墨渊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强。
　　“妖孽，受死！”白衣道士厉喝，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是天一派的“青云剑诀”。剑势如虹，招招致命，逼得苏清音连连后退。
　　“住手！”沈墨渊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箓，金光化墙，挡在苏清音面前。白衣道士的剑劈在金光墙上，墙裂了一道缝，但没碎。他皱了皱眉，看向沈墨渊。
　　“捉妖师？”他打量了沈墨渊一眼，“你跟半妖为伍？”
　　“她没害过人。”沈墨渊的声音很平，“你先放下剑，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白衣道士收剑，但没有入鞘，剑尖指着苏清音，“天一派玄真，奉师命追查青峰山异动。我追踪妖气到此，发现半妖一名，捉妖师一名，还有一个受伤的军汉和一个猫妖幼崽。你们谁去过青峰山？”
　　“我们都去过。”苏清音捂着被震麻的虎口，瞪着玄真，“青峰山上有个天衍司的据点，关了八十七只妖，做了妖力实验。我们刚把它烧了。”
　　玄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剑尖垂下去一寸。“天衍司？”他念着这三个字，眉头拧起来，“你们确定？”
　　“确定。”沈墨渊从怀里摸出那张沈衡的笔记残页，递过去，“这是钦天监前首席捉妖师沈衡的笔记。上面写着天衍司的归墟计划。青峰山据点是他们的实验基地，统领是玄字部的玄冥。”
　　玄真接过残页，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在短短一息之间变了三次。从怀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停在了某种苏清音看不透的情绪上。他把残页还给沈墨渊，转身就往客栈外走。
　　“等等！”苏清音叫住他，“你去哪？”
　　“青峰山。”玄真头也不回，“我要亲眼看看。”
　　“据点已经烧了。”
　　“烧了也得看。”玄真停在门口，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师兄三年前就是在这一带失踪的。我要确认他有没有被关在那个据点里。”
　　苏清音和沈墨渊对视一眼。沈墨渊站起来：“我们带你去。路我们熟。”
　　玄真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拒绝。
　　四人加一只猫妖连夜上了青峰山。赵铁牛左肩有伤，苏清音本来让他留在客栈，但他不肯。赵咪咪也不肯，小手死死攥着赵铁牛的衣襟，谁抱都不松手。苏清音只好让赵咪咪骑在赵铁牛没受伤的右肩上，自己走在旁边护着。
　　道观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火势蔓延了大半夜，把周围的树都烧焦了一圈。黑黢黢的废墟上还冒着烟，空气里全是焦木和硫磺的味道。玄真在废墟里翻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块烧裂的石碑下面找到了一截没烧尽的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名字：玄清。
　　玄真攥着铁牌，手指在发抖。
　　“我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师父让他下山追查一桩妖物伤人的案子。他再也没回来。我们找了三年，只当他死了。原来他被关在这里。被天衍司抓了。”
　　苏清音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沈墨渊说过的话，钦天监在拿妖做实验。但天衍司不止拿妖做实验，他们也拿人。玄真这样的道门弟子，灵力强，阳气足，正是实验的好材料。
　　“他可能还活着。”苏清音说，“青峰山的囚笼里，我们没有看到他的尸体。”
　　玄真把铁牌收进怀里，站起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苏清音熟悉的表情。她在沈墨渊脸上见过，在青姨脸上见过，在白玲珑脸上见过。那是恨。
　　“天衍司在哪？”玄真问。
　　“无妄海深处，归墟岛。”沈墨渊说，“但他们的分部很多，青峰山只是其中之一。地字部、黄字部还在活动。还有天字部，我们没遇到过。”
　　“地字部统领叫地煞，黄字部统领叫黄泉。”玄真说，“我在追查师兄下落的时候，查到过这两个人。天衍司四部，天地玄黄，玄字部是管实验的，天字部是管情报的，地字部和黄字部是管杀的。”
　　苏清音还没接话，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一只灰鸽子从夜色里落下来，精准地落在沈墨渊肩上。鸽子腿上绑着一只极小的竹管，竹管里卷着一张纸笺。沈墨渊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白玲珑的消息。”他把纸笺递给苏清音，“天衍司已经知道青峰山被毁。地字部和黄字部联合出动，正往这边赶。最迟明天中午到。”
　　苏清音攥着纸笺。地字部。黄字部。两个统领。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铁牛和赵咪咪。赵铁牛左肩动不了，赵咪咪才七八岁的样子，腿还瘸着。沈墨渊的符箓在青峰山一战中消耗了大半。她自己倒是觉醒了九尾狐血脉，但那股力量她控制不住，真打起来不一定靠得住。
　　“走。”苏清音说，“现在就走。往无妄海方向，找白玲珑汇合。”
　　“来不及。”玄真忽然开口。他抬头看着山下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他们已经到了。”
　　苏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脚下的官道上，隐约能看到一串火把。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正往山脚小镇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比普通人赶路快了不止一倍。
　　“地字部的‘夜行术’。”玄真的声音沉下来，“日行三百里，夜行不减速。是地字部的精锐。”
　　“多少人？”沈墨渊问。
　　“看火把，三十个往上。”
　　苏清音的心往下沉。三十个天衍司精锐，加上至少两个统领级别的强者。他们现在这个状态，硬碰硬是找死。
　　“下山的路被堵了。”沈墨渊迅速判断，“从后山走。后山有一条溪谷，可以绕到官道的另一侧。”
　　玄真摇头：“后山我上来的时候看过了，有阵法封锁。天衍司早就布了口袋，等着我们往里钻。”
　　苏清音攥紧了桃木剑。赵铁牛把赵咪咪从肩上抱下来，用右手护在怀里，走到苏清音身边。他的左肩动不了，但右拳还能打。
　　“俺断后。”赵铁牛说，“你们走。”
　　“不走。”苏清音说，“一起走。”
　　“苏姑娘——”
　　“我说了，一起走。”苏清音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她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把，脑子里飞速地转。硬拼不行，逃又逃不掉。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她低头看了看掌心，三颗珠子贴身收着，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沈墨渊。”她忽然说，“你那个四十七计，有没有教过我怎么用珠子打人？”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来得突然，像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找到了某条隐藏的路。
　　“没有。”他说，“但我可以现在教你。”
　　他从袖中抽出最后三张符箓，递给苏清音一张。然后他把剩下两张分别贴在自己的剑上和赵铁牛的拳套上。最后他走到玄真面前，看着这个刚见面不到一个时辰的道士。
　　“你欠我们一次。”沈墨渊说，“现在用掉。帮我们挡一炷香。”
　　玄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刻着“玄清”二字的铁牌。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清音、赵铁牛、赵咪咪，最后落在沈墨渊身上。
　　“一炷香。”他说，“多了没有。”
　　“够了。”沈墨渊转身，“苏清音，把你的珠子拿出来。”
　　苏清音把三颗珠子掏出来，摊在掌心。月光下，三颗珠子银白色的光比平时亮了许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沈墨渊把最后一张符箓贴在珠子中间，符箓上的朱砂亮了一下，然后三颗珠子的光猛地暴涨，银白色的光芒在苏清音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九尾珠的灵力可以外放。”沈墨渊的手覆在苏清音的手上，引导着她的灵力往珠子里灌，“你把三颗珠子的灵力拧成一股，朝一个方向打出去。不用瞄准，打就完了。”
　　苏清音咬着牙，把体内的灵力往掌心引。银白色的光球越胀越大，从拳头变成西瓜，从西瓜变成脸盆。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臂在发抖，但她撑住了。
　　山下的火把已经近到能看清人脸了。为首的是两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胖如圆桶。瘦高的是地煞，矮胖的是黄泉。他们身后跟着三十个黑衣杀手，每人手里都提着刻了符文的短刀。
　　“找到他们了！”地煞尖细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上来，“那个半妖也在！抓活的！”
　　“等了一炷香了。”玄真把剑横在身前，白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该我了。”
　　他冲下山坡。青云剑诀全力施展，剑光如一道青色的瀑布，直劈向地煞。地煞冷笑一声，袖中甩出一条黑色的锁链，缠住剑光。但玄真的剑势极快，一缠即断，第二剑已经刺到了地煞面前。
　　“天一派的杂碎！”地煞暴退，黄泉从侧面杀出，一柄重锤砸向玄真。玄真侧身闪开，锤子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苏清音站在山坡上，举着那颗银白色的光球。沈墨渊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把自己的灵力也渡了过去。光球越胀越大，把整片山坡都照得雪亮。
　　“打！”沈墨渊喊。
　　苏清音把光球推出去。
　　银白色的光球划破夜色，像一颗流星砸向山下的火把阵。地煞和黄泉同时抬头，两个人的脸在银光中惨白如纸。他们想躲，但光球太快了。银光炸开，整条官道被照得如同白昼。三十个黑衣杀手被冲击波掀飞，地煞和黄泉各被震退数丈，黄泉的重锤脱手飞出，地煞的锁链断成三截。
　　等银光散去，山坡上已经没有人了。
　　苏清音被沈墨渊拉着跑进了后山的溪谷。赵铁牛抱着赵咪咪跟在后面，步子又稳又快。玄真最后看了一眼被轰得七零八落的官道，收剑入鞘，转身跟了上去。
　　五个人沿着溪谷往北跑，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钻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有一条极细的溪流。苏清音瘫坐在溪边，双腿发软，手在发抖。那颗光球耗了她将近一半的灵力，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赵铁牛靠着树坐下来，赵咪咪趴在他怀里睡着了。沈墨渊在林子边缘布了几个隐蔽阵，然后走回来，坐在苏清音旁边。
　　玄真站在溪边，背对着他们，看着水流。
　　“一炷香到了。”沈墨渊说，“你该走了。”
　　玄真没有动。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铁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他转过身，看着苏清音。月光下，她的脸很白，但那双眼睛很亮。紫色的光芒还在瞳孔深处残留了一点点，没有完全褪去。
　　“你师兄的事，我们会帮你查。”苏清音说，“天衍司在无妄海。我们也要去那里。你如果想找你师兄，跟着我们走，比你自己一个人强。”
　　玄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冷的，但冷里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我欠你们一次。”他说，“但半妖的事，没完。”
　　“没完就没完。”苏清音摆了摆手，“先把命保住再说。”
　　玄真哼了一声，到底没有走。他找了棵树靠着坐下，长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苏清音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赵铁牛和赵咪咪，最后看了看沈墨渊。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沈墨渊问。
　　“没什么。”苏清音把三颗珠子收好，“就是觉得，人越来越多了。”
　　沈墨渊也笑了一下：“人多好。热闹。”
　　苏清音踹了他一脚，靠着树干闭上眼。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五个人身上。赵铁牛的呼噜声响起来了，赵咪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玄真闭着眼但眉头还皱着，沈墨渊翻开《百战奇略》在写第五十计。
　　苏清音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填满。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的嘴角弯了弯。
　　“下一站去哪？”玄真闭着眼问。
　　“无妄海。”苏清音说。
　　“多远？”
　　“白玲珑说，从云州城往东走半个月。”
　　玄真睁开眼：“半个月？”
　　“半个月。”苏清音侧过头看他，“怎么，嫌远？”
　　玄真哼了一声：“我御剑的话，七天。”
　　“你御剑能带几个人？”
　　玄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铁牛和赵咪咪，最后别过脸去：“当我没说。”
　　苏清音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见玄真露出吃瘪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这个冷脸道士，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闭上眼，枕着晨光，在赵铁牛的呼噜声和溪流的潺潺声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