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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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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天色晴好,大殿内一众数人齐齐跪安,傅宣摆了手让他们一一上奏最近的要紧事。
顾素衣躲在最角落,他打了个打哈欠。他先是听姬令说楼国叛党近日来犯频繁,如今圣上是否考虑出兵?又看到傅正正襟危坐地报告说民间盗贼猖獗,百姓们日日夜夜紧闭门窗。
傅正谏言道:“何大人安养天年,臣等一人这里断然无法全权处理此事,求皇上让何大人归京。”
傅宣听到何值二字就是不高兴,非常地不高兴。
历代当朝,能够继承大统的一般是皇后的嫡子,再不济也是皇宫的阿哥。
原先有封太子封亲王。
傅宣是宫中最末等宫女出生的孩子,几乎就没得到皇帝的垂青过。
而傅弘业乃是何值的得意门生,从小以君王之道教习,跟傅宣比起来。
所谓天上人间,云泥之别。
虽然都是一个老师,但随着傅宣上位时间越长,他心中那种不是嫡子却处处听大臣说傅弘业如何如何好,如今他好心将宴亲王顾亦寒放了出来,又有人说他杀亲杀恩,说他是最残暴自私的皇帝。
傅宣不能忍。
他走下皇椅,步步行至傅正面前。
傅宣拿脚踩住傅正的手背,他道:“朕问傅卿,君臣之道是为何?”
傅正的手刚摔伤,傅宣踩住的正是他的痛处。他脸色煞白,不敢搭话,一字一句往外蹦:“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近日来,傅宣心情若是不高兴了,便是喜欢问朝中的大臣这样一个问题。
有时踩着一些人的脑袋,问他今天有事禀告吗?如果有人说有事起奏,说到傅宣不乐意听的地方,傅宣便会喜怒无常地喊上太监重重地抽他几鞭子,骂他不懂为官之道,专捡他不爱听的。
而傅宣欺辱傅正,这一些场面,全被傅容雪看在眼里。
傅宣像是在有意无意跟傅容雪搭话,他道:“听闻二弟最近去了清水镇,可有事禀报?”
傅容雪明白,不论有事没事,傅宣都会跟精神病发作一般想尽一切办法找麻烦,他管也不是,走也不是,从哪方面说,都不好做人。他想当好臣子对方却未必是把他当臣。而在这朝堂之中,亲疏有别,他父亲傅正堂堂正正,也确实太过板正,总让傅容雪觉得与这亲生父亲无法商谈,一度进退两难。
傅容雪头一回觉得嗓子不好开口说话。怎么说都是错,能如何?
姬令却道:“傅大人越俎代庖,他非中宫嫡子,那清水镇本是陈晗陈大人所管之处,皇上您是知道的,陈国公府祖上三代乃开国功臣,配享太庙,如今傅大人去了清水镇,名不正言不顺,是谓欺君之罪。越俎代庖是要不得的。恳请皇上秉公办理。”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傅正。
又道:“若是太子傅弘业还在,怕也是听不得傅大人这般说话的。何大人性子高傲,本已到颐养天年之时,若是回来了,也是存心给圣上添堵!”
顾素衣瞧见了,心骂这老不死的。傅宣不爱听什么,姬令在这个煽风点火的点儿他就讲什么。他刚想说话,顾素衣便听到一声骨裂,傅宣抬脚碾动着傅正的手腕子,随即他走上那上头高高在上的龙椅。
傅宣眉目阴冷,却道:“姬相所言之事,可是当真?”
顾素衣亲眼看到傅宣把傅容雪父亲的手腕给踩碎了,傅正却一个劲道歉,他说:“臣等罪该万死!”
顾素衣眼眶暴涨,却又没表现。
他说:“我与容二哥奉命去清水镇调查临安侯一事,皇兄是从哪儿听说的,容二哥哪里去敢管小侯爷的事,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助了一两位贫苦的百姓而已,怎么风言风语传回盛京,就变成了我容二哥越俎代庖,插手清水镇之事了?”
顾南谏言道:“那宁安王又调取清水镇卷宗,示意为何?那卷宗乃是军中机密,原先乱臣贼子的不少叛徒全部是一一记录在案,莫非是傅大人心怀不轨,想借机救出那些人,私自合谋谋害夺取皇位吗?”
顾素衣睨着顾南。
他心想这孙子跟孙子他爹在一起了以后啊,怎么看都是个乌龟。
顾南命真好,混到现在还混了个丞相职位,既不会拉拢也不会如何,就单凭运气,也能得到皇帝青睐。他阿娘当年到底是什么眼光会看中这样的人?
顾素衣的目光跟傅舟对上。
傅舟冷笑,“卷宗?顾大人好生仗义啊,你这德行也就那张嘴能说道说道了,怎么前几日公主之死没看见你直言纳谏,今天傅大人救了两个人就猴急猴急地告状了,皇上,荣恬的案子已经结了,您若是翻这些陈年旧账也没意思是不是?”
傅宣道:“朕是天子!我说不翻就不翻,恭亲王又能耐我何?哦,我倒是忘记了,亲王一向与朕关系不和睦,若是先帝在,怕也是赞同你这个亲王嫡子口中说出的话的。阿恬之死已经水落石出,你还要如何?替她伸冤?如今内忧外患,她小小一个郡主,又没有远嫁和亲,朕也追封了她合宜公主的名号。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傅舟自然只剩下满心的绝望。
傅宣还没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事,又好笑着说:“我都忘记了这件事。”
他抬手把虎符甩在傅正脚边,用漫不经心的口气不经意道:“既然楼国叛变,那我今日就将这虎符还给二弟好了。傅卿直言,一片赤胆忠心,不如就安排宁安王北上幽都,各位爱卿觉得如何?”
羞辱人有很多种方式。
傅宣选了最觉得最合适但最差劲人的一种。
他当着傅容雪的面折辱他的父亲,又把傅容雪重视的兵权弃如敝屣地扔了出去。
就好像扔厨房不要的菜皮子般。
傅宣贵为当初天子,他心中清楚明白得很,傅家一向愚忠,绝对不会背叛傅家的江山。只不过,他很看不惯傅容雪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罢了。
他嘴角勾起微笑。
傅容雪迟迟未动。
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他性子高傲,从不恃才傲物,竭尽全力收敛锋芒,但是……
傅宣这人,真是太欺负人了。
傅正却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主隆恩?给你你就拿着!”
傅宣挑眉,他听到这句话眉宇间的笑意有些藏不住。周围的大臣也开始窃窃私语。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打江山的宁安王啊?”
“怎么傅相还是那副老样子,唯主是从?这宁安王可不好惹的呀……”
傅宣嘴角笑意更深。
他觉得这只是给傅容雪一个小小的下马威,依照二弟那么好的脾气,其实过一阵子就好了。
傅容雪握紧拳头。
唯独顾素衣替他觉得不值,试问一下,一个忠心为主的良臣,明明样样都为其考虑,却落得个被皇帝踩碎手腕的下场,传出去都只是个大笑话。
以往帝王都是任亲为贤,傅宣倒好,自己怎么爽怎么来,完全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
顾素衣对傅宣失望之极,那最后一丢丢的希冀磨灭。
改国号为拥?真以为这拥朝会永远是自己的?
顾素衣很清楚在这种强权压迫下,拥朝覆灭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民间已经有不少起义的军队了,这傅宣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他心中居然升腾起一丝快意。
如果能够看见傅宣亲自去死,那应该是挺爽快的。
可傅宣还是当朝皇帝,他笃信傅容雪不会背叛他吗?
顾素衣对皇位没兴趣,可他希望傅容雪开心,他又不是那蛮荒头子搞什么强取豪夺,但眼见他傅宣高楼起,眼见他楼塌。
他纯粹看个乐子,亦是一种美妙的事。
就好像,傅宣亲眼送他姐姐上路一般冷漠无情。
大抵也是同样的心态。
无关痛痒。
下一刻,殿内急匆匆跑上来一个人,杨明穿着朝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大喊:“求皇上做主!求皇上彻查清水镇一事!”
傅宣看到了杨明,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这辞官回家的爱卿又怎么回来了?
他恍然在对傅容雪戏弄的梦境中苏醒,便是问:“你怎么会来?你不是辞官了吗?”
有很多的东西引不起傅宣的兴趣,但杨明又回来了这一件小事让傅宣升起了极大的好奇心,他反复问:“你怎么回来呀,你怎么回来了呀?”
令人哭笑不得。
荣夫人昨天晚上就找傅宣说了清水镇的事,以姑姑的身份对傅宣耳提面命,提醒他国事为重,不可轻浮。杨明是跟荣夫人一块进来的,她看到昔日的重臣傅正被踩碎了手腕,之后身边的人又窃窃私语地将事情告知了荣夫人,她猛地一攥紧手腕,恨不得抡死傅宣这蠢出生天的死货。
傅宣她娘原本就是她身边不安分的婢女所生,今天跟这个侍卫合伙明天又跟那个侍卫眉来眼去。
她哥哥的江山迟早得遭天大的横祸!
但她毕竟也是姓傅,皇家的嫡出公主,失女之痛让她一度不能自持。
她同时也还是傅易的妹妹。
果然老鼠就只能生一只耗子,荣夫人嗟嗟心叹。
傅易传给这样的一个蠢货示意为何?荣夫人甚至都要怀疑傅宣是不是傅易的亲儿子。怎么没学到她哥哥半分聪明也就算了,还如此猖狂。
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荣夫人道:“若是你父亲瞧见你今日这蠢样子,怕是要活活昏死过去,傅家世代功臣,你把傅正当什么?他是你亲舅舅!”
傅宣那脸色顿时煞白万分,竟然一时失语。
他脑海中不断回荡我杀了临安侯,我杀了舅舅,我杀了舅舅,我杀了舅舅……
怎么办,怎么办?
他重复说了声,“我杀了舅舅?我杀了舅舅!舅舅杀了他儿子!”
顾素衣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上前去扶起傅正,傅容雪也没弯腰去捡那虎符,他与顾素衣本来就对傅宣此前种种异象感到好奇,此刻更是觉得稀奇古怪,但谁也没动。
傅宣信鬼神,因而十分相信钦天监。
荣夫人见傅宣做出这副鬼样子那更心烦,她索性转身便走,随即就听见陈晗的父亲陈千说:“荣夫人,不知我子陈晗何故与您结怨?为什么那你要去清水镇找临安侯的尸体?侯爷不是已经下葬了。”
陈千眼露精光,满是不解。
荣夫人挑起纤眉。
陈千又说:“陛下,臣等乃开国功臣,若连自己的属地都保护不好,那有有什么意思呢?”
平时陈千在傅宣面前是红人,此时陈晗露出了算计的笑容,他谅顾素衣不敢怎么对他。
姬昌却道:“皇上,您今日心神不宁,怕是清水镇冤死的某些生魂纠缠不休啊,杨明,你说说,有何事上奏?”
杨明大声道:“求陛下为我妹妹姚氏做主,她是冤死的……”随即杨明便一五一十将清水镇杜希瞒报水灾一事如实告知。
那傅宣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陈晗骂道:“来人啊,给我乱棍打死!打,狠狠地打!”
陈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拖了出去,他一脸茫然。
陈千却一愣一愣看着顾素衣跟傅容雪。
姬昌笑着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陈大人。”
陈千:“……”他拂袖而去。
陈晗大喊:“顾素衣!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偷偷吹耳边风告状?”
陈千只觉得其子蠢钝如猪,回回擦屁股,但这一回,他也心烦了。
敲几十棍也算是长长记性。
顾素衣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傅容雪瞧见大臣陆陆续续退了,他喊徐冽上来准备把傅正接回去,徐冽却当着傅宣的面道:“主人,临安侯没死的消息我已经告知了凌将军,那您是不是要回一趟幽都?”
傅宣听到后,脸色再度煞白,直接昏死过去。
被活生生吓昏的。
紫宸殿日落月升,夜已经黑了。
傅容雪悄无声息地看顾素衣一眼,又看向傅宣。
没错,他就是故意让徐冽在这个时候说话的。
为什么昏?
除了做亏心事,那还有什么呢?
徐柏微笑着朝他点头,道了声:“奴才告退。”
傅容雪得知,傅宣近日频频为噩梦所扰,乃至于夜不能寐。
姬昌向他行礼,“王爷安好。”
傅容雪觉得古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