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要勇敢》杏仁不仁

2、同学 他有名字，

　　徐浅陌第一次见到詹翊之，是在2018年9月11日。
　　那天是星期二，下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让她去办公室领全班的作业本。她抱着一摞大概二十来本，从三楼往下走，作业本摞得太高，挡住了视线，她只能侧着头看台阶。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小心——”，然后整个人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作业本从她怀里飞出去，“哗啦啦”散了一地。白的封面，蓝的封底，像被打翻的鸟群，铺满了走廊浅灰色的地砖。她自己的膝盖磕在台阶边缘，钝钝地疼了一下，但比起膝盖，更先感觉到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胸口那块地方，隔着校服布料，短暂地贴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蹲下去捡作业本，耳朵发烫，烫到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作业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手指有点抖，一本数学练习册的封面被她捏出了皱。
　　那个人也蹲下来了。
　　她余光里看到一双手正慌张地捡作业本，然后递到她面前。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的肤色还很白。
　　徐浅陌眼前一亮，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手啊！还很白。
　　“不好意啊！给你。”他笑着说。
　　她伸手去接。指尖差一点碰到他的指尖，她在最后一毫米的地方收住了，用两根手指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作业本，动作快得像在偷东西。
　　“同学，你没事吧？”
　　她终于抬起头。
　　逆着光。
　　走廊尽头是一面玻璃窗，下午四点多的太阳从那里灌进来，碎金色的光铺了满地。他蹲在她面前，弯着腰，低着头，阳光落在他发顶，头发被照成浅棕色，边缘有一圈绒绒的光晕。他脸上带着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左边一颗比右边稍微尖一点。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很亮的黑，瞳仁里有她蹲在地上的倒影，缩成小小一团。
　　“没、没事。”她说。
　　声音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好像没听清，侧了侧头：“嗯？”
　　“没事。”她提高了半度音量，然后迅速低下头，把最后两本作业本拢进怀里，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抱着作业本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边，后背贴上了墙壁的瓷砖，凉意隔着校服透进来，但她脸上还是烫的。
　　“你的作业本。”他指了指她怀里最上面那一本，那本封面的角被她捏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的。”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作业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穿一件白色短袖校服，背上印着学校的logo。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走路的时候膝盖抬得比一般人高一点，步子很大，两三步就转过了拐角。
　　走廊空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怀里抱着一摞被撞散又捡起来的作业本。膝盖上被台阶磕到的地方这时候才开始疼，但她没低头去看。
　　她抱着那摞作业本回了教室。
　　整个下午她都在走神。英语老师在讲虚拟语气，黑板上写着"If I were you"，粉笔字白得扎眼。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逆光，虎牙，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那句“同学，你没事吧”。
　　放学的时候她背上书包出了教室，教室的人还没走光，里面稀稀拉拉还剩几个人在收拾书包。她放慢脚步，假装在看走廊公告栏上的通知，余光往教室里扫了一下。
　　没看到他。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班级：高二（3）班。
　　今年高二，学校给学生们分了班。
　　现在的班级她还不熟，同学都没认识几个，只知道周围人的名字。
　　徐浅陌是个文静的女孩，别人不找她搭话，她绝对不会主动找人家，除非有重要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蓝色硬壳封面的空白笔记本。那是她上学期用剩的，封面上还贴着一张贴纸，是一颗已经翘了边的星星。她把贴纸按平，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概两厘米的地方，停了好几秒。
　　她不知道怎么写。不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几岁、住哪、喜欢什么。她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虎牙，声音很清爽，像夏天刚开瓶的汽水。
　　最后她写了一行字：
　　“今天走廊上撞到一个人。他帮我捡作业本，笑起来有小虎牙。他叫我同学。”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在“同学”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又觉得画线太刻意，拿橡皮擦掉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凹痕，摸过去能摸到。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阳光从那里灌进来，碎金子一样铺了满地。她蹲在地上捡作业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本。她抬头，逆光里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两颗虎牙，亮亮的。
　　她伸手去接，然后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枕头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提示明天多云转晴。她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那个人的脸在黑暗里又浮现了一下——逆光的轮廓，发顶绒绒的光圈，还有那句“同学，你没事吧”。
　　她翻了个身，没再看手机。但也没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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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自习，徐浅陌作为英语课代表要站在讲台上巡视监督。
　　忽然班主任进来了，徐浅陌的班主任是今年刚考进来的教室，才二十出头，巨年轻。她听见老师喊了一个名字：
　　“詹翊之，你出来一下。”
　　徐浅陌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竟然是昨天那个男生。她一时不知道是惊喜还是尴尬。
　　他竟然和她同班！只不过徐浅陌一直没注意到，她不爱到处看，只专注自己。因此班上的人她大多不认识，也没见过。
　　她下意识去看他的座位。
　　发现他就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这么远，难怪她注意不到。
　　詹翊之从办公室回来后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后脑勺对着她。头发有点乱，后颈露出一小截，校服领子翻起来一角。
　　她看了三秒。想提醒一下他站起来读书。
　　赣南七中的早读是站立式早读，学生们不能坐下除非特殊情况。
　　但她走过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然后她走了。
　　她想：算了吧，万一他是人不舒服呢！
　　上午课间操结束，她站在班级队列里，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看到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男生，勾肩搭背的，他一边走一边笑，虎牙又露出来了。阳光很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徐浅陌想，他今天怎么没有下来集合。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同学回头喊她“徐浅陌你走不走”，她才回过神来。
　　“哦，不好意思。”她说。
　　然后跟上了自己班级的队伍。
　　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他。他坐在靠窗那一排，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两个人在说什么，他一边听一边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徐浅陌想：他怎么这么喜欢坐窗边啊。
　　她端着餐盘走了过去。没有坐在他附近，隔了三张桌子，背对着他坐下。她低头吃自己的饭，耳朵竖着，但食堂太吵了，什么也听不清。
　　她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他也正好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三张桌子，朝同一个方向走——食堂出口。
　　他在前面，她在后面。隔了大概七八步。
　　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砸下来，她眯了一下眼。他就走在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白色校服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她盯着他后背那个学校logo看了几秒钟，然后放慢脚步，和他拉开距离。
　　他拐向了教学楼的方向，她拐向了宿舍的方向。两条路在食堂门口分岔。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回过头。他已经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小白点，融进了教学楼入口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她在蓝色笔记本上又写了两行字：
　　“今天课间操他请假没下来。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喜欢插兜，和旁边人说话的时候会歪头。”
　　“他是我们班上的，但很遗憾今天老师叫他的名字我没听清楚……”
　　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再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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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是花了一周才打听到他名字的。
　　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看台上，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竖着耳朵听旁边几个女生聊天。那几个女生在说高二（3）班男生打球的事情，其中一个说“詹翊之昨天那个三分好帅啊”，另一个说“他今天还穿那双白鞋吗”。
　　詹翊之。
　　她昨天也去看她们班打篮球赛了，被同桌拉走的。徐浅陌知道她们班昨天只有一个男生进了三分球。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詹翊之。詹。翊。之。
　　她终于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写，她下次一定要去英语老师那要份名单。
　　她坐在看台上背英语单词。
　　没背几个就不想背了，她现在好想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
　　体育课下课回到教室后，她赶紧去英语老师那拿了份名单。回班的路上她就开始一个一个找他的名字，詹翊之的名字很靠前，徐浅陌找了前六个名字往下一个就是他的名字。
　　笔画好多。她怕自己忘记，用指甲在自己手心里划了一遍——横、撇、横撇、点、立、羽、之。手心被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又慢慢变红。
　　那天晚自习她翻开蓝色笔记本，在第一页那行字下面，补上了三个字：
　　“詹翊之。”
　　然后她把这名字看了很久。铅笔写的，笔画纤细，墨色均匀，像一个刚刚被确认的答案。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前后桌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看到她笑了。
　　但她知道，从那天开始，那个走廊上撞到的人，那个帮她捡作业本的人，那个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人，不再是“那个同学”了。
　　他有名字。
　　他叫詹翊之。
　　好特别的名字，她把这个名字写进了她的笔记本里。从2018年9月17日开始，这个名字会在这本蓝色封面、边角贴着一颗翘边星星的笔记本里，出现很多很多次。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