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要勇敢》杏仁不仁

3、一枝花 “他还记得

　　知道他的名字之后，徐浅陌的暗恋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开始疯长。
　　她发现人的耳朵会自动筛选声音。以前在走廊、在食堂、在办公室门口，周围的声音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有人说出"詹翊之"三个字，她的耳朵会自己从嘈杂里捞起那个声音，像把一粒米从一锅粥里拣出来。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就是听见了。
　　冬天，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公交。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校门口人很多，三三两两往公交站走。她站在站牌下面，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天气预报推送，写着"明天气温3℃~10℃"，她盯着那行字，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她右前方传过来，隔了三四个人，正在说话。她只听过一次——高二开学第二周，走廊转角，那声"同学你没事吧"——但她记得。像记住一段旋律一样，听过一遍就刻进了某个地方的沟壑里。
　　她抬起头。没转头，只是让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落在前方某个虚焦的地方。
　　詹翊之站在公交站另一侧，隔着三四个人，没看手机，正在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说到一半他笑了一下，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她刚好能看到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还有左脸颊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天气预报翻到了下一页。她盯着那个新页面又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启动之后她才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没上这辆车。他还在站台上，侧着身跟那个男生继续说话，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包住了半张脸。公交车拐弯，那个身影被车窗框切掉，然后不见了。
　　那天晚上她在蓝色笔记本上写："今天在公交站遇到他。他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浅的窝。他没看到我。"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天气预报说明天3℃~10℃。他围巾戴了吗？"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好像有点过分了。但她没有划掉。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另一次是路过办公室。
　　那天她去教务处交一份表，二楼走廊很安静，教师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几个老师说话的声音。她原本要直接走过去，但声音飘出来，里面夹了三个字。
　　"詹翊之这次进步挺大啊，上次月考年级六十几，这次进前三十了。"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只是半拍。从正常步速变成了"鞋子在地上多蹭了大概零点几秒"的速度。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马虎，你看这道题，步骤全对，最后一步把数算错了。"
　　她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了。她看到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听到里面有一个男老师在笑，好像还敲了一下桌子。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拐进楼梯间，上楼，交表，回教室。
　　整个过程大概二十秒。
　　但她把那几句话装进了脑子里："年级六十几"、"进前三十了"、"聪明"、"马虎"、"最后一步把数算错了"。
　　那天放学她路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色月考成绩单。她停下来，找到自己班的那一列，从第一行往下数——第三行，"詹翊之，年级第28名"。
　　而徐浅陌刚好是年级第29名。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几秒钟。旁边有同学经过，她侧了侧身让了一下，然后继续站着。那几秒钟里她想的是："第28名，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几名，他真的好棒！"然后她走开了。
　　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忽然想——"他要是少马虎一点，能考到第几？"
　　她没想出来。她只是觉得那个答案跟自己没有关系。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他月考年级第28。办公室听到老师说他又聪明又马虎，把最后一步算错了。我在公告栏看了他的排名，站了大概五秒钟。”
　　"还有我真的很开心，我这次竟然就排在他后面一名，我想他去看自己的排名会不会注意到我呢？算了……我下次要考到他前面一名，这样他或许就能关注到我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几行字。加上之前写的那几行，这一页快写满了。她翻了一页，新的一页很白，干干净净的，空白像一小片还没落雪的地面。
　　她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关上，放在枕头旁边。
　　其实她知道这件事很没有道理。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跟谁关系好、周末做什么——她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叫詹翊之，他笑起来有小虎牙，他穿深蓝色的羽绒服，他月考年级第28名，老师说他又聪明又马虎。
　　但这些信息像被她捡起来的碎瓷片，每一片都很小，边缘很锋利，她攒在手里，不知道自己想拼出什么东西。她只是攒着，而且很开心。
　　真正给他起那个外号，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自习她写了一篇英语作文，题目是"My Favorite Season"。她写秋天，写香樟叶变黄落了一地，写风从走廊穿过去有一点凉。写着写着笔停了。
　　她想到走廊。想到九月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想到一个人弯腰帮她捡作业本，阳光落在他发顶。想到他那两颗虎牙。
　　她拿起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一枝花。
　　翊之花。詹翊之的花。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朵很小的花——五瓣，简笔画，歪歪扭扭的。然后她撕下那页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铅笔盒的夹层里。
　　那天晚上她翻开蓝色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开头写：
　　"今天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一枝花。翊之花。只有我知道。"
　　然后她把之前写过的所有碎片翻了一遍——公交站的深蓝羽绒服、办公室门口偷听的话、公告栏上那个第28名——那些细碎的、零散的、被她无意中捡到的信息，好像因为有了一个名字而突然串在了一起。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想，这可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而她也确实藏了很久，甚至无人知晓。
　　只有她自己知道。
　　——
　　一周之后的周四中午，她第二次跟他说上话。
　　那天食堂人多，她端着餐盘排在一列队伍的末尾，前面至少还有十几个人。她低头看单词书，盯着"incidentally"看了五遍也没记住拼写。
　　然后前面的人往前移了，她也跟着迈了一步。抬头的时候，她看到队伍前排靠左的位置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深灰色帽衫，帽子没戴垂在背后，右边耳机线从口袋里垂出来。她一眼认出那是他。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他站立的姿势——重心在左脚上，右边膝盖微微弯着，肩膀有点懒散地塌下去。她在看台上看过太多次了。
　　她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队伍慢慢往前挪，她离他越来越近。隔了四个人。隔了三个人。隔了两个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食堂的嘈杂，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前面的人端走了餐盘，他往前走了一步，窗口空了。他对着阿姨说："一份宫保鸡丁，谢谢阿姨。"
　　阿姨笑呵呵地给他打了一勺，又添了半勺。
　　他端着餐盘转身。
　　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就那种随意地、下意识地扫过人群的目光。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认出了她。
　　"哎，"他端着餐盘，没有立刻走，"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走廊上，作业本掉了那个？"
　　徐浅陌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餐盘的边缘，塑料边缘嵌进她指腹里。她张了一下嘴，觉得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嗯。"她点了一下头。
　　"好巧。"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还是那个笑，"你几班的？"
　　"三班。"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我也是这个班的。"他说，"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当然记得。从他离开走廊的那个下午开始，她每天都在记住关于他的东西。但她不能说记得，她只能说："……嗯，知道。"
　　"你打饭啊？"他往前面的窗口歪了一下头，"行，那你先排。我走了。"
　　他端着餐盘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洗衣粉的香味，很淡，混着食堂饭菜的油烟气。他从她旁边走过去，带起一小阵风，然后她的余光里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汇入食堂靠窗那片座位区。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他走了，留下她站在队伍里，手里还端着那个被她攥得发烫的塑料餐盘。
　　她前面的窗口已经空了。阿姨敲了敲不锈钢台面："同学，吃什么？"
　　徐浅陌回过神来："……宫保鸡丁。"
　　阿姨打了菜，她端着餐盘走了。她没敢往靠窗那边看，找了一个背对着他方向的角落坐下来。筷子夹起第一口饭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米粒掉回碗里几颗。
　　她用左手压住右手手腕，按了三秒钟。
　　"好巧。"他在说"好巧"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他来说确实只是"好巧"——在食堂遇到了一个见过一面的隔壁班同学，随口打了声招呼，然后端着饭走了。
　　对她来说是那个对话里每一个字都值得记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他的语气。他转身时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来的那个方向。他说"你记得吧？我也是这个班"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的角度。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大段。详细到每一个细节——他穿什么衣服、站在队伍哪个位置、转身先看到她还是先看到她的餐盘、说了几句话、怎么笑的。她甚至写了他走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拐的。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详细了，像有人在旁边录了像。但删掉哪个字她都舍不得。最后她合上本子，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字压进纸页深处。
　　"他跟我打招呼了。"她在最后一行的末尾，又补了一行小字："他还记得我。"
　　那一页她后来翻了很多遍，翻到边角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