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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去落北 这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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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也同样送到了元国公府。
天还黑着,送消息的兵卒还跪在阶下,盔甲上还沾着从落北一路带回来的风沙,灰扑扑的。他半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磕磕巴巴地说着:“元国公于落北蒙山外二十余里身陷重围……”
剩下的话,霍言策没有听完。他沉默地挥手,让这送消息的兵卒不必再说了。
兵卒尴尬地跪着,抬眼想要说什么,却在瞧见霍言策的脸色时便立刻噤了声。
云叔长叹一口气,上前几步,与那兵卒不知说了什么,那兵卒忙站起身,便告辞离去了。
云叔攥着那封塘报,站在阶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安慰些什么,可他一个字都还未说出口,眼泪就先夺眶而出。
霍言策没有看他,他垂眸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几乎淡得看不见痕迹的疤痕,那是从前霍骁教他习武时,不慎受伤留下的。
“世子。”云叔低下头,悄悄抹去眼中的泪水,“你哭出来吧,世子,府里没有外人,你若想哭就哭吧。”
霍言策终于抬头看向他。
云叔站在阶下,身上穿着件灰布袄子,袖口处还有一圈水渍。他的眼眶红红的,两颊还有哭过的痕迹。
他紧紧攥着那封塘报,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才没有彻底软下去。
霍言策开了口,声音很平,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除了最上层的那层冰,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不哭。”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在他起身时晃了一下。他绕开椅子,转过身,从房里取出一封信来。
那封信是前日才寄到瓖都的,是霍骁寄回的家书。
霍骁生性洒脱,寄回的家书从无半句煽情伤怀之语,也不堆砌琐碎闲话,寥寥数笔,只道战事将近尾声,年关或可回瓖都团聚。
明明前两日才说年关就能回来了,怎么今日就传来了死讯?
霍言策将那封信攥得死紧,踉跄抬手撑住门框,五指用力扣进木头,指节深陷木纹之中,力道重得仿佛要将整个门框生生捏碎。
他的胸腔里翻涌着剧痛,可眼眶却一直是干的,半点泪水都不肯外泄,面上只有一片死寂的冷硬。
“世子!”
云叔见状大喊一声,想要上前将霍言策手指掰开,却发现霍言策的力道极大,他不论怎么做都无法将霍言策的手从那门框里掰出。
风从满院子的枝叶间穿过来。
秋末的风,冷得扎人。
他闭了眼,像是要将满腔的悲恸尽数压下。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绣鞋踩在砖上又重又快,像是有人在急切地奔赴着什么。
霍言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云叔已经迎出去了。
施霁雯从门洞里走进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灰,将一小片落叶带起。
她停在霍言策两步远的地方。
霍言策抬起头看向她。
她来的很急,嘴里还在小声喘着,胸脯也在微微起伏。
她扫过霍言策的脸庞,什么也没说,只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环过他的肩颈,将他整个人拥入一个温暖的、沉默的怀抱。
霍言策僵住了。
施霁雯的身上是凉的,布料也有些冷,可这股冰凉却将他此时悲痛到混沌的大脑短暂地拉回了一丝清明理智。
过了好一会儿,霍言策才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
“霍言策。”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有一些哑,但声线却是稳的,“去落北。”
霍言策没有回答,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施霁雯张了口,她想问霍言策,他现在还好吗?可她却发觉环在自己背后的那双手忽然箍得越来越紧,紧得几乎要将自己揉碎在这个怀抱里。
怀里骤然一烫,烫得施霁雯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那是一滴泪,从霍言策的眼角一路滚下,在施霁烁藕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点深色水渍。
施霁雯顿住了,她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他,退开半步。
霍言策站在那里,他抬眸看向她,眼眶是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可眼底却是干干净净的,一滴泪痕也看不见。
“回去吧。”施霁雯抬手抚上霍言策的脸,“回去将元国公带回来。”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如果需要,我会帮你。”
霍言策凝视着她,将撕心裂肺的痛苦全部压下,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暂时不用。”
塘报静静地躺在御案上,兰惠将那封塘报拿起,指节摩挲在折痕处。军情已危急至极,她垂眸看过,面上虽是无惧无怒,可周身却漫开一层沉冷肃穆。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高涣捧着碗苦药,立在兰惠的三步开外。
兰惠看着这封塘报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如今她人看着虽是平静无波的,可这底下却翻涌着凶险的暗流。
高涣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凉透了的苦药,思索着让手下的小宦官再拿去热一遍。
就在他思索的这短短几息,只听兰惠的呼吸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没有上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且压抑的咳嗽。
兰惠熟练地接过绾清递来的帕子,掩住口鼻,将咳嗽闷在帕子里,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撕扯着喉咙似的。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高涣眼尖,隐约瞧见那方帕子的内侧似乎洇开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像是开在雪上的红梅。
“药。”兰惠朝着高涣伸出手。
高涣噗通一声跪下:“这药如今有些凉了,奴才再去热一下……”
“不用。”兰惠出声打断了他。
高涣便不再说什么,捧着药便奉了上去。
兰惠面色如常地将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重新递还给了他。
高涣转过身,让小宦官拿着这空碗下去了。
“高涣,”兰惠抬起眼,目光落在高涣的脸上,“你说,如今这朝里,还有谁能接手这元国公在落北的兵马?”
高涣躬身站着,他的喉间发紧,那个名字就压在舌根底下。
霍言策作为元国公唯一的儿子,自幼在落北长大,对落北防务尤其熟悉。眼下落北军情吃紧,需要即刻能领兵、迅速稳住战局的主将。其余诸将上阵,少不得一番磨合。况且如今霍言策身负杀父血仇,此恨在前,上阵必定拼死御敌。
可是……
他悄悄观察了一番兰惠的神色。
兰惠从前一直对霍言策心存戒备,先前雁武关战事吃紧,也不肯放权让他领兵,只授了个钦差之名,而后便即刻召他回瓖都。
可这些年的局势又有些不同,自两年前言子淮提出新军改制之后,他并不清楚如今的兰惠是否还和从前一般防备霍言策。
几番思索之下,高涣决定讲个稳妥的答案。
“游击将军庾晗常年征战,军务战事极为出众,亦是领兵的合适人选。”
兰惠垂眸听着高涣回答,神色淡淡,面上瞧不出半分满意或是不悦。
高涣虽知自己答得周全稳妥,可看着兰惠毫无变化的脸色,心里也在直打鼓。
这个回答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高涣等了许久,才听见兰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个出色的人选,不过此人留在原处也是极好,游击将军庾晗,定远将军宋初韫,二者一同在御山方能相得益彰,好似天平两端,少一端,就容易失衡。”
高涣打鼓的心终是落到了实处,他开了口,欲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兰惠并无打算等待他的回答:“兵部尚书言子淮入宫了吗?”
“回主子的话,到殿外了。”
“那宣他进来吧。”
言子淮入殿之时,兰惠正端坐于珠帘之后,手边还搁着一盏热茶。
“起来说话。”兰惠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带着一丝倦意。
言子淮站起身,兰惠也不过多磨叽,将那份塘报递给高涣,由高涣再递给言子淮看了一眼。
“落北主帅殉国,可军不可一日无将,爱卿既是兵部尚书,心里可有人选?”
兰惠的话问得格外直接,言子淮在来时便已将那个名字在脑海中过了许多遍。他明白,今日若是在兰惠面前将名字说了,来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兰惠必然要第一个找他问罪。
但几番权衡之下,他仍要将那个人选说出:“臣以为,元国公之子霍言策自幼随父治军,通晓边务,如今又有血仇在身,此时于情于理,此人都皆为上选。”
此话一出,大殿内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高涣眼皮跳了一跳,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兰惠的反应。
兰惠仍是方才的那个姿势,她的手搭在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脸上什么表情没有。
她伸出手,端起手边的那盏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本宫以为,爱卿会说好些个人选,让本宫挑一挑。”
言子淮的脊背骤然绷紧,额间隐隐沁出一层薄汗。
兰惠的意思是不满意这个人选,还是……在怪他藏了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