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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流言又起   他方才 ...

  •   他方才虽是说得笃定,可在这阵沉默里,心却控制不住地打鼓。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紧张之感:“臣以为,才堪其任者便当用之。霍言策既是最适配的,臣自当竭力举荐。”
      兰惠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整个人沉得像佛堂里的像。
      “为何独独选他?”
      言子淮躬身道:“基于落北局势、边防大局,还有霍言策确有才干。”
      兰惠低垂着眉眼,静静的凝视着言子淮。
      那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言子淮的身上,仿佛有千斤之重,让言子淮的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准了。”
      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言子淮猛地抬起头,眉梢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了一瞬,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怎么你这副表情看着像是有些惊喜?”
      兰惠的话语刚刚落下,她的肩膀便陡然一抖,她忙抬手捂了嘴,硬生生地将已到喉头的咳意咽了下去。
      高涣见状忙将温茶递上。
      言子淮状似无意地低下头,仿佛没有瞧见方才的那一幕,平静开口:“先帝在时,兵部每每举荐人选,凡是说到霍家,向来百般掣肘。臣方才骤闻太后允准,一时失态,还请太后恕罪。”
      言子淮的话音落下,大殿又静了下来。
      然后,他便听见,太后忽然缓缓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点浊气,像是压抑着什么没有咳出来。
      兰惠低头拨弄着盏盖,漫不经心地说道:“朕用他,同用你是一样的。既是有用之人,那便没有不用的道理。”
      兰惠的语气平淡无波,初听似是寻常言语,可言子淮却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来。
      庆嘉帝驾崩、幼主登基之时,兰惠初次垂帘听政,权位未固,一举一动皆要步步留心、事事谨慎。当时的她无论推行何等政令,处处皆受朝臣掣肘。她便因此开始苦心经营朝堂,甚至行了施霁雯这一步险棋。
      也是在这之后不久,雁武关战情危急,那时兰惠虽有意让霍言策前去,却不敢贸然将重兵大权托付于人,只敢以钦差之名遣往。
      可如今短短几年过去,户部的账清了一遍,兵部的制也改了半轮,就连朝堂上的人也洗了许多。
      她如今已是将能攥的权柄都攥进了手里。
      既是驯虎的人,又怎会忌惮于虎?
      “言子淮。”兰惠忽地开口叫他。
      “臣在。”
      兰惠抬起眼看向他,眼里染着几分倦意:“你替朕好好办差,朕与先帝不同,这条路,朕走的比他稳得多。”
      言子淮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仰起头,看向兰惠。
      兰惠垂眸回视着她,眼里的倦意似乎比方才更重了一些,漆黑的瞳孔却依旧沉静,内里藏着久居上位的笃定与威严。
      “臣明白了。”
      言子淮深深叩首,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
      言子淮推开殿门走出时,身后便传来一阵压抑已久的咳嗽声,这阵咳嗽闷在袖子里,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将脚步放轻了一些。
      殿外夜色如墨,晚风兜头灌来,将言子淮的官袍吹的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步往下走去。
      走了两步便顿住了。
      阶下远远地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欣长,穿了一袭素色的袍子,月光从墙头照下,勉强照亮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言子淮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台阶。
      霍言策听见脚步声便抬眸看去,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言子淮离得近了些,却瞧见了他鬓边微潮,就连衣袍的下摆处也泛出暗沉沉的湿意。
      秋夜露水重,他应是在此处等了许久。
      霍言策的目光从言子淮的脸上扫过,哑声开口:“言大人。”
      言子淮拱手,却问了另一个问题:“霍大人今夜怎会在此?”
      霍言策的嘴角扯出一丝轻笑,他抬眸看了眼言子淮身后的大殿,答非所问:“她知道,今夜便是她让我在外等着你。”
      言子淮一愣,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大殿:“也就是先前你找我帮忙举荐一事……”
      霍言策点头:“嗯,她知道。”
      言子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一瞬间,他心头豁然一动,参透了兰惠的用意。
      兰惠的暗桩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她本就有意令霍言策前去北境。今夜召自己入宫,也不过是寻一个由头,好给霍言策动身的契机。至于特意命霍言策在此等候,便是等着自己,将这消息亲口传递给他。
      言子淮苦笑一声,自己在入宫前打了许久的腹稿没想到竟是正中兰惠下怀。
      “此事,成了。”言子淮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但我想,大抵是亏得你数年前奏请的兵部改制,这一番变革,兰惠对落北的军权,少了几分忌惮。加之你与庆国公在雁武关培植初韫与庾晗二人,朝堂武将不再稀缺,你霍家也不一家独大,有了掣肘,太后便能放下不少戒备。”
      霍言策站在原地,只沉默地看着言子淮片刻,然后低低地道了声:“多谢。”
      这两个字依旧是哑的,他站在月影中,像一棵沉默的大树。
      “回去收拾东西吧。”言子淮拍了拍他的肩膀,“待圣旨一下,便可启程了。”
      “嗯。”霍言策回道,他转身朝着宫外的路走去,刚走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背着身道:“我若是走了,霁雯那边……”
      “我知道。”言子淮扬着嘴角道,“我会留心帮她的,改制之路艰难,不光是为了她自己,我也想这么做。”
      天尚未亮,命霍言策去落北的圣旨便下来了。
      施霁雯一夜未睡,帮着收拾了东西,就将人一直送到了城门外。
      天刚蒙蒙亮,晨光把霍言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跨在马上,腰间绑着施霁雯为他打造的那柄天铁长刀。
      “走吧。”施霁雯的目光落在霍言策腰间的长刀上,“老李锻刀时说,只求将来有一日这长刀能跟着你回落北,亲手替他斩下朔蛮人的头颅。”
      “没想到他一语成谶。”
      她扬起脸,最后深深地看了一遍霍言策:“我在瓖都等你凯旋归来。”
      霍言策回望施霁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索性勒转马头,马蹄扬起,踏着官道哒哒地响了几声。跑出一段距离时,他停下,回头又看了施霁雯一眼。
      然后,他再次挥动马鞭,又策马跑了起来。
      一人一马,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施霁雯的视线之中。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间便迈入了隆冬。
      瓖都迎来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碎雪自空中飘落,覆了宫墙檐角,为青石板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素衣。
      而流言,也跟随着这一场初雪四处飘散。
      这流言,最先起于瓖都周边诸县,未曾想,愈演愈烈,几番辗转,竟传入了瓖都之中。
      施霁雯下了值,途径巷口的馄饨摊,便寻了处地方坐下,要了一碗馄饨解馋,却听见邻座有人压着嗓子在议论着什么。
      隐约间,她似乎听见了新政和自己的名字。
      她将手里的馄饨轻轻搁在木桌上,朝着邻座的方向不声不响地挪了些位置。
      邻座的其中一人说道:“你听说了吗?据说,这户部尚书施霁雯的新政是在替朝廷搜刮民脂民膏。”
      “怎么说?”另一人问。
      最先说话的那人道:“听说那些被查抄出来的田亩,名义上说挂在官府的名下,实际都给了太后,那些雇佣流民种出来的粮食,最后也都没有进国库,也跟着填了太后的私库。”
      “我说呢,年年交那么多的粮,怎么官府还哭穷,这么说就合理了。”
      那两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其中一人一拍大腿,忍不住站起,一抬眼却撞上了施霁雯的目光。
      不知怎得,他心头一凛,话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二人对视一眼,留下几个铜板便匆匆离去。
      施霁雯坐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没有追。
      她抬手召来霍七,让霍七这几日查清流言的来龙去脉。
      霍七查了整整七日,总算是查出了一些眉目。
      这流言总共分了三路往外散播,一路从民间市井而来,由瓖都周边各县或是驿站的贩夫走卒口口相传;一路从吏部的一个员外郎府中流出;还有一路,出自户部几位已然致仕离任的旧官之口。
      霍七牢牢抓着这三路线头往后查,最后都查到了同一个名字——兰舜。
      施霁雯沉默地看着那个名字,久久地没有出声。
      “除了流言,属下还查到了其他东西。”霍七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封信,将它放在案上,“兰舜在上月请瓖都几大营的参将吃了四回酒。半个月前还同九聘卫的指挥使一同去了勾栏听曲。”
      施霁雯道:“舅舅他,从前就与他们这般交好吗?”
      霍七停了几息,回道:“从两个月前便开始走得近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流言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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