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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对不起 施霁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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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霁雯一路抱着施霁烁的遗体上了霍七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行得飞速,不一会儿便回了施府。
灵堂设在了施霁烁生前所住的闺阁里。
往日清净和煦的院子,如今处处是白幡素缟。
白幔从梁上垂下,供桌上点了两盏长明灯,白烛的烛火稳稳地跳着,滴落而下的蜡油在铜盘里叠了一层又一层。
施知航年岁尚小,施老夫人无心让他一同守夜,便让丫鬟带他去偏房歇下。姜姨娘在听闻施霁烁的死讯时,便已经哭晕过去。张如濛放心不下,将灵堂诸事处理完毕,便跟着大夫一起前去探望。
如今这灵堂之中,便只剩了施霁雯、施盛、施老夫人三人。
施霁雯挨着灵床旁的那个蒲团坐了下来。
夜里起了点风,将廊下挂着的素白灯笼吹的东倒西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她隐约能听见偏房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对不起,爹。”施霁雯的嗓音哑得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
施盛在施霁雯的身旁寻了个蒲团坐下,闻言,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出声回答。
“那日我和您说,我会护住施家,改制之事不会牵扯到施家,对不起……”
施霁雯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隙中艰难挤出,沉沉砸在寂静的灵堂里。
她偏过头,看向施盛:“是我的自负害死了霁烁。”
她的眼眶肿得发胀,眸中却已流不出泪了,只余一片死寂的通红。
施盛静静地坐在蒲团之上,他的手搭在膝头上,只微微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施霁雯。
那一眼含着无奈、悲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虽无斥责,可这样的沉默却比苛责斥骂更令人难过。
施霁雯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施盛一言未发,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外衣披上,便敛了眸中所有的神色,抬步默然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徒留满室的死寂。
偏房的哭声已经停了,大约是施知航哭累了便睡下了。
施霁雯转回头,朝向灵床的方向。
跳跃的烛火中施霁烁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逐渐有些模糊起来。
施老夫人拄着拐走至施霁雯的身边,抬手将一件素色的外衣轻轻披在她的丧服外:“虽说是夏夜,但夜里露重,风凉。”
她在先前施盛坐着的那个蒲团上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你父亲他,倒不是怪你的意思。”
郑嬷嬷从外头端了一碗银耳羹,她径直走向施老夫人,将那碗温热的银耳羹递给了施老夫人。
施老夫人抬手接过,却丝毫没有犹豫地将它又递给了施霁雯:“吃吧,自回来后,你就什么都没有吃,这样饿着,怎么守夜?”
施霁雯摇了摇头,并未接下那碗银耳羹。
施老夫人轻叹一口气,将银耳羹放在了供桌上:“你莫要多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烁丫头骤然离世,他一时之间也是难以接受。”
施霁雯的目光停驻在灵床上,低声喃喃:“若不是我执意改制,霁烁又要帮我,如今又怎会是这个结局?”
“雯雯。”施老夫人将手覆在施霁烁的手背上,她年纪已大,手掌皮薄骨细,可手心却是暖的,“你刚去枫江的那年,小烁常常立在门前,翘首以盼驿者送来你的家书。”
施老夫人顿了一顿,眼角的纹路里蓄了点微弱的水光:“小烁以为她瞒得很好,可我们都知道,这些日子她都做什么了。你父亲他没有阻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也很为小烁高兴。”
长明灯上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施霁雯投在白幔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院外似乎又起了点风,施老夫人偏过头悄悄拭去了眼角沁出的泪。
她抬眼看向供桌上的牌位,平稳无波的声音终是控制不住地裂出一道细痕,像是完美无瑕的瓷器骤然爬上一道细碎裂纹:“我活了七十多年,先是送走了你的祖父,如今又要送走烁丫头。”
她背过身去,颤巍巍地抹去眼眶里的新泪:“可明日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这条路既走了一半,剩下的,是小烁用命换来的,你切不可就此消沉,要带着她那一份,将这条路走到底。”
“对不起……祖母,对不起……”
泪水终于冲破桎梏彻底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施霁雯垂着头,哽咽着反复低喃。
施老夫人没再出声,她伸手从郑嬷嬷那儿接过一方素帕,抬手为施霁雯拭去面上的泪水。
一方干燥的素帕彻底湿透,施霁雯的泪这才断断续续地停了下来。
施老夫人站起身,她走向供桌,伸手将那碗有些凉了的银耳羹又端起来,递到施霁雯的面前:“去院子里坐坐,吃点东西。让风吹一吹,在屋子里闷太久,会把自己憋坏的。”
施霁雯低头看向面前的那碗银耳羹,执拗地坐在蒲团上不肯走。
施老夫人捧着那碗银耳羹没有动:“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待你吹完了风,再回来接着守。”
施霁烁的院子里引了一汪清湖,晚风穿塘而过,携着淡淡荷香掠过檐角,搅起一池涟漪。
施霁雯在亭中的美人靠坐下。
她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幕。头顶的天幕渐渐泛起一点淡淡靛青色,像一汪被清水渐渐稀释开的墨池。风将一片落叶卷来,正巧落在了她搭着那本薄册的膝头。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踩着青砖走来。他的靴底擦过被露水沾湿的石面,停在了施霁雯的身旁。
施霁雯抬起眼,见霍言策站在离她不足三步远的地方,背着光,面容拢在阴影中,唯有轮廓被他身后的那盏灯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霍言策低头看着施霁雯:“郑嬷嬷和我说,我现在可以过来陪陪你。”
施霁雯道:“祖母想的倒是周全。”
霍言策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夜里的风一阵一阵地拂来,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案子的事。”再开口时,霍言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些杀人的乡绅乱民抓到了,里面混了两个死士,也是他们动的手,其余的人是他们挑拨一起去闹事制造混乱,方便他们动手栽赃的。”
“我和初回费了点功夫,把案子转到了刑部。”
施霁雯攥紧膝上的薄册,冷声道:“查出来是谁了吗?”
“有点眉目了。”霍言策倚着柱子,侧身看向施霁雯,“初回严刑拷打了许久,那两名死士供出了吏部郎中周怀远的一个幕僚。我让人去钱庄、当铺这些地方查了些周怀远的支出记录,倒确实是对上了一些账目。”
风忽然大了一点,院里的枝桠簌簌作响,落下一阵绿叶雨来。
施霁雯抬了眸,那双红肿的眼睛像是含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私养死士,视同谋逆,处以极刑,其家族均会被连坐。”
她从美人靠上站起身,继续道:“只是他一个?”
霍言策沉默了一会儿,从肩头上摘下那片不甚落在此处的叶子:“其余的,初回还要再审。”
“我知道了。”
霍言策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没有再试图说些宽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施霁雯。
“霁烁的事,我会帮你。”一夜未睡,他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红丝,“这几日,你只管办好霁烁的后事,剩下的,你可以交给我。”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那鸟在树间细声细语地叫了几声,便张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施霁雯望着霍言策,鼻间嗅着淡淡的荷香,只道:“好。”
案子彻底查清是在施霁烁入殓的第二日。
这些日子,霍言策也时常出入施府,有时带来外面的消息,说两句案子的进展;有时带了两碟新奇的点心,一碟放在供桌上,一碟给施霁雯;但更多时候却是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陪着施霁雯坐一整天。施霁雯虽是答应了霍言策将这桩案子都交给他,可她实在做不到只是在府中等消息,便也暗中派了人出去一同查这桩案子。
这日,霍言策来的比平日要晚些,入门时,手里只攥了一卷厚纸。
他在施霁雯的身旁站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案子查清楚了。”
施霁雯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好的时候,眼眶下是厚厚的一层黑眼圈,眼白处是密密麻麻的红丝,像是一张红色的蛛网。
“这周怀远的身后确实还有人。”霍言策摊开手,从那卷厚厚的纸页中抖落出一封信件来,“这封信,是在周怀远的别庄里找到的。”
施霁雯低头看去,那封信的署名处已经被人破坏了,信上的墨迹也有些糊了,只能隐隐约约地辨认出上头的字迹。
上面写着:施霁雯之妹施霁烁这几日常在城外走动,可寻机会动手,震慑施霁雯。
“那周怀安画押的时候说,原只是想找机会伤了霁烁,没想到那两个死士直接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