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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霁烁 这一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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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日头缓缓西斜,灶房里的饭菜温了又凉,凉了又温。
午时已过,施霁雯渐渐等的心神纷乱,书页在同一处停了许久,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
她索性放了书,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若真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也不至于连回来传消息的人都没有。
心头的焦虑越积越重,不安像潮水将施霁雯吞没,她几番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抬手招来霍七,让他前去探一探消息。
霍七的消息探得很快,不过一会儿就回了施府。
施霁雯大步迎上:“怎么样了?”
霍七几步跨入厅堂,肩上还沾着外头的尘土,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垂着头,不肯抬头看向施霁雯。
心头的不安感愈发浓重,施霁雯的嗓音发紧:“怎么了?”
“二姑娘。”霍七的声线嘶哑,艰涩地回道,“她没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施霁雯的耳边只剩下霍七这声嘶哑的禀报,她在原地立了许久,眼底罕见的露出一分茫然:“没了是什么意思?”
霍七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子割肉一般碾过施霁雯的五脏六腑:“二姑娘下乡时被劣绅乱民袭击,为护住那本册籍身死于田亩上。”
眼眶骤然泛起湿热,可多年身居官场,让如今的施霁雯不肯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她死死压着心头滔天的悲意欲开口询问,可喉间却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厚厚的棉花,几经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霍七低声道:“主子。”
“在哪?”施霁雯终于挤出一丝干涩沙哑的气音来。
“在润县的葛溪村。”
“好。”施霁雯回道,语气平静地近乎诡异。
她依稀记得案上放着施霁烁昨夜写下的草稿,转身想去取来,但恍惚间,腹部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桌沿上,她却浑然不觉腹部传来的钝痛。
施霁雯伸手撑住桌沿,勉强维持着自己没有栽倒,泛白的指节死死抠住桌沿木纹,喉间涌上浓烈的腥涩,隐忍许久的泪珠终于砸在纸页上,晕开一道浅浅的水痕。
施霁雯没有等霍七找个轿子,她从府里牵了匹马就往瓖都外跑去。
马蹄重重踏在官道的黄土路上,施霁雯的手指死死攥紧缰绳。
风吹乱她头顶的发髻,狂风灌进喉咙里,呛得她胸口一阵阵发闷。
可施霁雯却还嫌不够快,靴子猛地一夹马腹,马匹扬蹄嘶吼,骤然加速疾驰。
葛溪村距离瓖都有三十余里路,马匹才刚到了村口,却见村口处的那棵大树旁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施霁雯跌跌撞撞地下了马,抬手拨开眼前的人群。
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她。
“像是施大姑娘。”
“什么施大姑娘?”
“好像是这二姑娘的姐姐,我好些年前去瓖都的医馆求医时见过一面。”
……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渐渐地让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
人群的正中央是一棵参天大树,大树下的空地铺了一层崭新的稻草,应该是刚刚从旁边的田里割下来的。
施霁烁静静地躺在稻草之上,腰腹处的衣裙被利器划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之下,淌出的血液在衣裙上晕开了一大片湿黑的水渍。
施霁雯的瞳孔猛然收缩,血色一寸一寸地从她的脸颊上褪去,像是被寒雪彻底冻住,一片惨白僵硬,只剩眼底翻涌的滔天苦楚。
她顾不得其他,抬脚就要往里冲去。
“做什么的?前面是命案现场,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两名润县的差役抬了手便拦住她,那两条手臂像铁铸的一般,横在施霁雯的面前,她挣扎了一下,竟没挣扎开来。
从前的沉静端庄在此刻尽数崩塌,施霁雯的全身止不住地发颤,她恶狠狠地盯着那两名拦住她的差役,厉声嘶吼:“放开我。”
拦着她的衙役被吓得心头一凛,手臂虽还尽职尽责地放在原地,可力道却下意识地松了不少。
人群中忽然跑来几个农户,领头的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他的手里还拎着一把镰刀,虎口处隐隐可见干涸的泥。
他拎着那把镰刀,冲着拦着施霁雯的差役猛一瞪眼:“拦她做什么?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这是瓖都来的施大人,是这姑娘的亲姐姐。”
另一个壮年农户从老农的身后走上前:“你们拦着我们也就罢了,怎么连人家的亲姐姐都要拦?”
“这……”差役听着,面色有所松动。
差役思考几息,终于将手臂收了回去,往旁退去两步。
施霁雯便立刻往里跑去。
村里的泥土路本就坑坑洼洼并不好走,施霁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这松软的泥土上。
慌乱中,她被绊倒摔了一跤,却很快爬起,顾不得身上被擦出的伤口,踉跄着朝着施霁烁的方向扑去。
施霁雯定定地凝望着施霁烁的眉眼,五指哆嗦着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方才领头的那个老农走了过来:“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穿着破衣裳的歹人就要将二姑娘的尸体拖走,村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儿见了,冲上去拼了命将她抢回来……”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像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一下子涌出来,顺着那张黝黑起褶的脸淌下:“这姑娘是个心善的好人呐,她说她是为了新政来的。这啥新政,我们听不懂,可她和我们念叨,等这事办成了,咱家家户户都能有田种,往后一年四季都能吃饱肚子,再也不用饿着肚子熬苦日子。她每次来,还不忘捎些干粮饽饽或是一些新奇的糕点分给村里老小,当真是个顶顶好的姑娘,只是命薄……”
施霁雯到底是没敢伸手去摸一摸施霁烁的脸庞,她垂下眸,向施霁烁腰腹的那个伤口看去,这才发现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薄册,这本薄册她昨夜见过,如今大半本薄册被血染湿,墨迹已经辨认不清了。
那老农抬手擦去眼角的泪,低声开口:“这些歹人我们追了二里地,没追上。”
施霁雯没有抬头,只沙哑着嗓子问:“能看清长什么样吗?”
老农摇了摇头:“看不清,他们的头发都耷拉着,胡须也很长,我们没有看清。”
施霁雯再没开口,她伸出手,从施霁烁的手里将那本薄册轻轻抽出。
上头的血液已经干了,将纸页凝成硬硬的一片。
施霁雯将薄册仔仔细细地收好,一旁的差役想要拦她,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这本薄册我带走了,具体的,我会与你们的县令说。”
差役瞪大眼看向腰牌上的官职,忙退后几步,再不敢拦她。
施霁雯重新收好了腰牌,伸了手替施霁烁整理胡乱搭在面上的发丝,她的发丝上还沾着出门前擦的茉莉花香。这香气很淡,混在这浓烈的血腥气中,被风一卷,便再也闻不到了。
施霁雯重新站起身,裙摆上沾满了草屑,她转过身,一个一个地扫过面前的农户。
“诸位,”施霁雯的嗓子涩的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今日相助之恩,霁雯尽数铭记于心,在此谢过各位。”
风从田埂上拂过来,将头顶老树的枝叶掀得哗哗作响,几片落叶从枝头飘落而下,落在施霁烁手边的稻草上。
仵作姗姗来迟,他令几名差役在原处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便拿着一套工具进去了。
润县的县令站在施霁雯的身旁,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一会不安地看着施霁雯,一会朝着那搭起的简棚看去。
施霁雯站在原地,一双漆黑的眼睛沉沉地落在简棚的门帘上。
润县县令思考许久,终是壮着胆子上前搭话:“施、施大人节哀,这蔡仵作在咱们润县做了三十多年了,手脚利落的很。”
“嗯。”施霁雯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句便没有再说话。
约莫是过了一炷香的公夫,那沉寂已久的门帘终于被掀起,蔡仵作从棚中走出。他的袖口还挽着,手已经洗过了。
他抬头看着施霁雯,朝她拱了拱手:“施大人节哀,利刃伤及二姑娘腰腹,刀锋深透内里脏器,失血难止,这才殒命。”
仵作的声音刚刚落下,润县县令便迫不及待地插声道:“勘验流程均已办妥,施大人可以将令妹带回了。”
施霁雯点了点头,掀帘进去。
施霁烁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堆稻草上,流苏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被简单收拾过了,擦去了血污,掩住了伤口,眉眼平和安然。烛光悠悠落在她的眉眼上,晕开一层柔色,竟如昨夜她还安静依偎在施霁雯身侧沉沉安睡一般。
施霁雯在一旁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才弯腰将她抱起。
施霁烁很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叶,眨眼之间便能消失在臂弯之中。
流苏通红着一双眼递来一卷粗布,施霁雯小心接过,将施霁烁轻轻裹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