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柳晏

3、准备

　　第二天，当嘉格莉娅醒来，走出房间，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前台，吃着什么——是威尔森。

　　嘉格莉娅走到他背后，也许是错觉，但威尔森很明显又瘦弱了一些，连端碗都手都有些颤抖。他大口吞食着碗里的蘑菇羹，舔干净碗后，甚至连桌面都没有放过。直到这样，他依然依依不舍，撕下一块面包，又在碗里抹了几遍，吃下，才放下碗。

　　他回头，看见嘉格莉娅的时候，扯出一个笑脸。

　　“休息的，怎么样。”他的语速慢了不少，“要不要来一碗…蘑菇羹。”

　　嘉格莉娅摇摇头，拒绝了。威尔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挂钟，手交叉，不耐烦的相互摩擦，等待下一次喂养。

　　嘉格莉娅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样，明天就离开这里，现在，先在这里简单补给一些东西。

　　嘉格莉娅沿着街道继续走，今天的镇民明显冷淡了不少，甚至，不少人都在盯着她，如同防备一个强盗一样。她啧了一声，这些人本来就和正常关系不大，如今这个样子，嘉格莉娅不理解，也不一定会很尊重就是了。

　　她推开一家店铺的门，店铺的墙上挂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看不出用途的武器，不明皮料编织的衣物，各种瓶瓶罐罐。店铺老板蜷缩着，旁边的锡锅里熬煮着蘑菇，他抬头，看了一眼嘉格莉娅，没有说话。

　　嘉格莉娅穿梭在货架里，随后发现，大部分冷兵器的质量都很堪忧。长刀钝了头，挂在墙上的箭更像是装饰品，而匕首不少也生了锈，只是染色处理了。而至于药水和热武器，嘉格莉娅虽然不是很懂，但重量和沉淀来看，也都是一些冒牌货。

　　但这里不像什么黑店，更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人出现过的地方。或者说，更像一个表演的地方，欺骗的地方，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

　　嘉格莉娅转了一圈，回到柜台，老板的锡锅里已经开始上下翻滚。这时候，她看见老板手直接进锅里，抓去那些蘑菇塞入嘴里，大口大口咀嚼，甚至还把头靠过去，喝滚烫的汤汁。

　　嘉格莉娅微微皱眉，没有打扰这个人的生活，只是转头离开了，顺手拎走了货架上的两桶汽油。至于这个地方为什么有汽油，谁知道呢？神总是会在他需要的地方，放上一些需要的东西。

　　神需要做的很简单，满足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了。

　　而嘉格莉娅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这座小镇不算大，除了民居，也就只有一间旅店，一间货铺，一间邮局了——至于那些餐馆…如果真的可以称之为餐馆的话…嘉格莉娅觉得，一个以蘑菇为主食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她提着两桶汽油，平静的走进邮局。邮局里只有一个老人，正替他的蘑菇浇水。不得不说，邮局应该是这些建筑里最正常的了。

　　信封，信纸，邮票，甚至还有各类申报表，以及地图册。嘉格莉娅抽出地图册，才知道这个地方算是附近比较大的城镇了，在附近，只有一些十三四个人的聚落。不过，这就很有趣了，这么多年下来，只有这么可怜的人口密度，那么伊甸到底有多大？以及，为什么这里没有繁荣起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这种地方，真的需要纳税吗，如果出于实用目的，邮局怎么会有纳税表。甚至，退一万步来说，嘉格莉娅的汽油就这么带进来了，也不怕她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总之，这个地方越思考，越是问题，这里甚至没有加以掩盖。但，换个角度来思考，就可以想通了。

　　店铺的商品是为了阻止别人得到补给，离开这里，邮局的地图应该也是一样的目的。而信封和纳税表，让人下意识以为这里有一个完善的体系和制度。但这么一戳即破的东西，很明显是藏不住的，所以这里应该做的短期事。

　　那么，只是这些，凭什么阻止别人留在这里呢。这时，嘉格莉娅看见了柜台上的蘑菇，又想到了威尔森。看来，蘑菇应该是留住人的主要方法，其他的更像一种暗示。

　　得了，这漏洞百出的逻辑是给她推出来了，但然后呢？为什么？这个地方应该也没有什么人牙子之类的。

　　那他们干什么，打算用菌类赡养每个人？这什么感动伊甸的伟大理想。

　　嘉格莉娅摇了摇头，最后带着东西回了旅店，不管怎么样，她第二天一早一定要离开。

　　另一边，威尔森的房间里。

　　威尔森心满意足的喝完蘑菇羹，躺在床上。来这里之前，他是出了名的抢劫犯，以暴力著称。在西部里玩的一手好炸药，最擅长的就是爆破抢劫法，也就是大晚上炸了银行金库的墙，然后劫掠一通。

　　现在来到了这个地方，本以为是重操旧业，然后血雨腥风，谁知道是休闲享乐，无比轻松。他闭上眼，正幻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突然，一阵剧烈的胃痛，他颤颤巍巍的坐起身，扶着肚子想走向卫生间——但很快，胃痛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丛蘑菇，从他的嘴里钻出，随后菌丝沿着他的七窍长出来，一点一点包裹他的身子，填充了衣物和身体里的每一寸空隙。威尔森的身体迅速消瘦，枯瘪下去，整个人横跨就变成了物理意义上的皮包骨。

　　这时，诡异的蘑菇颤动几下，菌丝继续开始生长，代替原有的组织，用一种野蛮而粗暴的方式，填充所有的空缺，支撑起一副皮囊。

　　菌丛一点点缩回威尔森的体内，他的身体僵硬的动了几下，然后扯出一个笑脸。嗓子颤抖着，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几分钟后，才一点点靠近人类的语调。

　　“嘉格莉娅…嘉格莉娅…”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这座小镇对这个外来者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点。如今威尔森，这个无可救药的抢劫犯，已经在关心下回到了这个大家庭，与其他人融为一体。

　　那现在，那个格格不入的嘉格莉娅，也应当做出抉择。

　　无数菌丛肆意生长，孢子纷飞出，唤醒大片菌丝。如果有人可以在高空看，这座小镇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蓝光下。

　　旅店里，老妇人颤抖着，打开旅店门。月光下，老妇人的白发格外的刺眼，如果仔细看，你就会绝望的发现，所谓的白发是密密麻麻，一层一层的菌丝的累叠。

　　总之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显了。

　　一张绵密——物理意义上的绵密——的网笼罩着这个小镇，但，让我们把视角回到神明钦定的受害者，嘉格莉娅那边。

　　她还不知道即将面对着什么。她正忙着处理白鲸肉，具体问题是如何风干或盐渍而不会被菌丝吞噬。在她到达下一个可以补给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远，她必须精打细算。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向神祈祷，但是祈祷要是有用，伊甸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摇了摇头，吃了一口肉，然后握紧的手中的抢。

　　对她而言，这是多安静的夜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