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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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离图书角的位置最近，以后这里就由你负责管理了。”
图书角？
目光稍偏，迟默越过眼前的程宇宙，瞧见放肇事垃圾桶的地方，竟真成了一个樱桃木的六层书架。
纸箱里的书也整齐码好，剩两个空纸箱叠在程宇宙的课桌边。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可想到这一大早经历的种种都跟他有关，迟默语气有点没收住。
少女仰面，程宇宙终于看清她的五官，以及她眼底抹不去的愠怒。
原来会咬人的不止兔子，走丢的小鹿也会。
其实按程宇宙的性格来说，被人反问他一定掉头就走。
懒得解释这个优点，为他人生省去了诸多麻烦。
但。
一想到因为他的笑声而满脸涨红的少女，在飞速逃离讲台前小声讲了句“我的爱好是阅读课外书”，他满心的歉疚才寻到出口。
拿着请假条走出校门，程宇宙在家具城定好书架，又跑去新华书店。
因为不知道她爱读的书籍类型，就找店员帮忙，把所有热卖的都挑了两本。
图书管理员的职位自然也是他编的，害怕迟默完全不承他这情。
没想到真猜中了。
程宇宙收回手，惜字如金，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是班长。”
了不起！
面前人都离开好一会儿了，迟默才反应过来回怼。
不过也只敢在心里喊喊罢了。
“好家伙！名著散文教辅诗歌......这居然还有漫画小说？？？图书角放这些书，让温主任瞧见不得直接挨处分。”
迟默气得牙痒痒，甄珠已经贴到书架前，视线逐一扫视而过，忍不住感慨道。
“挨处分？不至于吧？”她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站到旁边。
“确实，”甄珠点头，“毕竟买这些书的人是程宇宙。”
“......”
迟默实在费解，“为什么？”
“他刚不是和你说他是班长么？”
她更费解了，“班长又不是校长，我还以为学校是他开的呢。”
“差不多吧，起码他爸妈和温主任十几年老交情了，默，你知道初中那会儿，程宇宙他班流行一句什么话吗？”
甄珠忽神神秘秘凑过来，“他们都说呀，天塌了，有程宇宙顶着。”
“你都不知道，那时候因为程宇宙，他们班搞过多少特殊。什么天热不用去大课间、大考前体育课照常上......”
甄珠的话音絮絮穿过耳畔，迟默盯着眼前书架，思绪已如航行船只，在少年清冷的目光中停泊。
她想，程宇宙这人真是人如其名。
长相清高，为人处世更是睥睨天下，总之傲慢得很。
可偏偏，他还真有狂妄的资本。
真遭人记恨啊。
......
“我靠！全套《心理罪》诶！我在书店蹲好久都没买全！”
“是写破案的么？”
迟默胆儿虽小，却对各类侦探小说情有独钟。属于越菜越爱看的类型。
“变态杀手，连环犯罪......诶？你不怕呀？那我们也太有缘了默！”
甄珠两眼放光，像是寻到同道中人，捧着书就拉迟默回到座位。
“我看的第一本也是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哈哈哈哈哈！当时我们班同学轮着看，但不知道是谁把凶手名字给圈出来了，气死了都。”
“简直有病！那你有没有看过那本......”
两人聊得忘乎所以。
迟默一直盯着甄珠看的脖子有些发麻，往旁侧稍偏，余光正好瞟见放在她身后的六层书架。
以及过道另一端，一张独立的课桌椅。
座位上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椅子上搭着件灰外套，借由秋风拂过淡淡薄荷甜香。
挎包带子从桌屉掉出一截，刚放在旁边的空纸箱也不见了，只剩一颗孤零零的篮球。
九月初，盛夏与初秋接轨，吹来脸上的风凉一阵热一阵。
像此刻内心混乱的思绪。
却连她也说不清，到底谁更占上风。
但视线再次挪向那书架时，迟默忽然觉得开学这天并没有太糟糕。
因为她认识了甄珠，趣味相投的好友。
本来和她只隔一个窄过道的耿焱燚，不知何时变成了程宇宙。虽然他也有讨厌的地方，但总比那土皇帝好不少。
以及那个讨人厌的垃圾桶，也只呆了两节课时间就变成了图书角。
而又那么刚好，离她不过一臂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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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深，月光照进昏暗室内越显明亮。
屏风上的人影，也被映照得愈发清晰。
在木板床硬躺了两个小时，迟默忍着腰痛小心翼翼侧过身，试探着开口轻唤。
“程宇宙？”
“嗯？”
黑暗中很快传来回应。伴随一阵木板撬动的“嘎吱”声响。
眼见那人影变成和她相同的侧躺姿势，迟默瞬间脑子短路，半天想不起自己刚准备说什么。
对面那人倒是一点没催，好像早就习惯她这慢吞吞的毛病。
迟默的系统不知道重连了多久，她终于想起她刚在和程宇宙讨论的“欠他人情”的问题。
薄被拽到肩膀，她继续问：“班长说我欠你的第一个人情，是指你和耿焱燚换位置这件事吗？”
迟默觉得自己的逻辑很合情理。
首先，是因为他和耿焱燚吵架，变成她被垃圾桶罩头。其次，甄珠说他俩在这之前，也为争那个靠窗座位起的冲突。
但等她再回教室，程宇宙居然肯让出座位，主动换到最后一排。
她想，他此举一定是因为对她感到愧疚。
......
可要不是迟默提，程宇宙压根儿想不起换座位这茬。
因为，他只是害怕错过安装书架的师傅罢了。
......
等了很久，迟默都没等到程宇宙的回答，开始怀疑他方才的回应是不是梦话。
“程宇宙？”
她像刚才那样轻唤了声，但对面这次一点声都没了。
于是拽着被子，她又翻了回去。
“迟默。”
良久，那头忽然传出动静。
同样是轻轻一声，不过明显情绪更低沉。
“你觉得我很喜欢当班长吗？”
“什么？”
“如果我喜欢当班长，那我为什么要和耿焱燚争体委？又为什么会因为——”
喉头滚动，程宇宙缓吐几口气，嗓音低哑，“迟默，不要再叫我班长了。”
答应温棠竹当班长，这件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到如今他往回看时，惊觉那颗小圆点竟会在最后演变成一个巨大豁口。
仿佛无尽黑洞，吞噬他的梦想、嘲笑他再无回旋余地的人生。
哪怕在梦里，程宇宙也不止一次想过。
如果人生重来一百次，他一定会争取到体委，一定能因为这个身份参与各省市的篮球赛，一定，能成为职业的篮球选手。
但程宇宙更清楚，就算人生真的可以重来一百次，他也只会做和现在同样的选择一百零一次。
他从没后悔过，他只是，拿她没办法......
虽然程宇宙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可突然低沉下的氛围，仍让迟默心口猛地一紧。
比起轻松快乐，她更擅长察觉负面情绪。
所以她当即决定闭嘴。
却......
一闭眼，迟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帧画面——罩在她头顶的垃圾桶被程宇宙掀开后，讲台上的温老师口吻十分严肃地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那你后来让出体委当了班长，是因为被温老师批评了吗？”
这次她嘴倒是比脑子快。
“迟默，你觉得我是怕老师的人吗？”
嗯，不怕。
除了他们班，没人敢在图书角放三分之二的侦探小说。因为程宇宙初中的传言延续到了高中，“天塌了，有程宇宙顶着。”
但她已经不敢接话了。
方才那低沉氛围擦出“滋滋”冒泡的火星。程宇宙生气了。
迟默恨。恨隔在他们中间的纸屏风，不是铁铸的。
否则她高低再追问两句。
......
两人同时保持缄默时，窗台外跳上只青蛙，“呱呱”地叫声十分凄凉。
也不知道在第几声蛙叫的缝隙间，迟默又听见程宇宙的声音。
不轻，也不生气，就是听着有点儿...小心翼翼？
“迟默，我让你当了三年的图书管理员，你会有某一刻感觉厌倦吗？”
诶？所以，程宇宙指的人情是这个吗？
“不会啊！”迟默一秒都没多想。
说是管理员，不过是拆拆塑封把书摆上书架罢了。
因为去店里订书、收集同学的阅读清单，甚至撕掉塑封，都是程宇宙这个班长在负责。
“那...你喜欢吗？”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让迟默大脑又宕机了。
她的确喜欢当图书管理员。但她没明白话题怎么拐到这上头来了，更不明白程宇宙这话和他说自己欠他的诸多人情有什么联系。
总不能说，那图书角是专门给她建的吧？
“我——”
“咚！”
“咚！”
“咚！”
但不等迟默问，她躺在薄薄一片枕头上的脑袋忽嗡嗡嗡地被震了三下。
门外走廊紧跟着响起脚步声，她半撑起身，再转头，就瞧见映在屏风对面的人已坐起身，利落地穿好衣服。
“寺庙每天早课从早晨四点半开始，如果去晚了，会被澄明禅师训诫，不给午饭吃。”
自顾自说完这番话，程宇宙端着桌上的洗漱用具，径直推门离开。
独留迟默还坐在木板床上瞠目结舌。
所以...比她先来一天，早摸清寺庙作息的程宇宙，竟硬拉着她聊了整个通宵？？？
天呐！
她真没想到过去八年再见到程宇宙，他还是那么傲慢。
还是那么，目中无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