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搭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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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生活一向以简洁为主。
迟默昨晚住进来前先被带着去领了些日用品。
两套衣服，相同的藏蓝色长衫，一根木簪，用来盘头发，外加一个塑料盆，放着毛巾和牙刷。
连牙膏都是公用的，放在洗漱间。
等她匆匆换好衣服往那儿赶时，其余同修已经开始陆续朝回走。
“刷刷刷——”
迟默撑着水池，右手仿佛装了马达。
刷毛硬得像是钢丝球做的，直穿牙神经，酸得她眼泪直流，但勉强挤出拇指盖那么点儿的牙膏还是刷不出沫。
毛巾更是用不上，漱口时候她顺便掬了捧水，“哗哗”朝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洗漱工具跟着往盆里叮铃哐啷一顿收，快速放回房间后，迟默完全忽视墙上贴的“慢行”标语，朝着早课教室一路狂奔。
被训诫可以，扣午饭不行！
“众居士，今日是我们禅修课程的第二天——”
穿过几道长廊，漆黑天幕下迟默终于听见一道话音。
她循声踏上台阶，单手抓着门缝，“唰啦”往旁一推。
“......”
下巴挂着的一滴水珠，在她拉开门瞬间，“啪嗒”一声点到木地板。
在齐刷刷看向她的目光里，堪称真正的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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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隐寺始建于明末，期间经历诸多年代，虽前后翻修过三次，但院内的大部分房间仍保留着最初模样。
譬如迟默眼前这间早课教室。
墙皮斑驳，有被雨水泡发的痕迹，木纹地板底下不平整的凸起，被两侧烛光映得格外明显。
拢共二三十平的空间，从中分成两列，一边摆着两个蒲团，总共摆了四排。
加上坐在正中慈眉善目的长须老人，此刻室内八个人，八双目光，都齐刷刷地从程宇宙身旁空出的位置转眼望着她。
不，是七双。
因为傲慢如常的程宇宙，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迟默手足无措时，善解人意的澄明禅师微笑着向众人解释道：“程居士的搭档今日第一次来上课，迟到也情有可原，快入座吧。”
“谢谢谢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猛地松口气，迟默迅速猫腰，踮脚小跑到程宇宙所在的右侧第二排。
蒲团是相连的两个座位，程宇宙坐靠外的位置，明知她要进去他得起身让让，起码往前弯个腰吧，可他竟还一动不动地盘腿坐着。
“姑娘，从我这里过吧。”
程宇宙不动，坐他们后排的阿姨扯了扯迟默袖子，起身站到一旁让她。
阿姨约莫五十出头，盘着发，气质和婉，很像她念大学时的中文系教授。
匆匆打量一眼，迟默又是一连串道谢声。
房间小，位置间的缝隙极窄，她单脚往前一跨，本来攥在手里的长袖狠狠往旁“啪”地一甩，装作无意地给了程宇宙一巴掌。
然后学他盘腿坐着，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哈。”
但这人就跟入定了似的，依旧目视前方，岿然不动。
嘁！
明明几小时前两人还彻夜长谈，现在就突然就翻脸不认人。
实在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这位少爷，迟默干脆不想了。
调整呼吸，注意力跟着转到正欲说话的禅师身上。
本次禅修班全员到齐，澄明禅师结跏趺坐，开示道：“众居士，《爱生经》曾言，‘若爱生时，便生愁戚、啼哭、忧苦、懊恼，’此言，并非教导众生远离爱，而意在勘破，勘破由爱带来的苦痛，奉劝众生在爱里，不执着、不占有，觉悟爱为明镜、为木筏，照见自我残缺，最终渡自己到得彼岸。”
“故本次灵隐寺专门面向俗世中的夫妻，开设这一修行主题——将私有爱欲转化为最究竟的爱，慈悲。剩下六天时间，希望诸位离开时都能有所得。”
澄明禅师讲前半段的时候，迟默还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直到听见他说，“......专门面向俗世中的夫妻。”
......夫妻
我跟程宇宙？？？
嘴巴张得像地球仪，迟默那声尖叫正就快冲口而出的瞬间——
“啪！”
脸上猛地飞来一道黑影。
准确来说，是一个巴掌。
迟默眼角抽搐，侧目望向这巴掌的主人。
就见程宇宙一手捂着她的嘴还不够，另一只手竟把他自己的嘴也给捂住了。
这人...明明已经在这儿待过一天了，怎么表情比她还惊讶......
关于灵隐寺这次的修行主题，程宇宙也是上山那天刚知道的。
澄明禅师当时说，若明天他还寻不到同修的搭档，就只能先请他下山。
他先跟着寺院作息度过一天一夜，本觉得身心轻松不少。奈何时机不对。
本想下次再来，谁料半路忽杀出个“迟咬金”。
自己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但程宇宙也没想到。
原来这里的八对搭档，只有他和迟默是真搭档。
更没想到，他和迟默这个八年没见的高中同窗，现在竟还得共同完成关于“夫妻”的课题。
且，还是在昨晚那场并不愉快的对话结束之后。
......
“现在请众居士调整方向，相对而坐。”
澄明禅师话音将落，四周瞬间响起一片窸窣声。
迟默大概是最后一个转身的。
不。
程宇宙比她更慢。像刚出生的婴儿还没驯服四肢。
僵硬地转过身，抬头，眼睫轻颤。
清晨五时许，天光又亮了几分。
烛光昏黄，映出少年分明的轮廓，增添几分柔和。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迟默甚至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像哽了颗果核的长颈鹿，就那样抻长脖子，瞪着眼，不敢往下咽。
她忽然想起那个阴暗楼道，少年倾身来抓她手腕时，他们也如同此刻这般，仅相隔半步。
唯一不变的，她还是当年那个怂蛋。
与他对望，连视线焦点都只敢放到他肩膀。
“《杂阿含经》有云，‘夫妇之道，当相敬爱，’请众居士面向自己的爱人，说出一件曾彼此温暖的故事。”
思绪混杂时，澄明禅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上空飘来。
仿佛一只无形大手，把迟默脑袋掰正，再次对上程宇宙的视线。
“老伴儿，你还记不记得......”
“其实那件事，我一直到现在都没忘，老公谢谢你。”
“老婆，前些天女儿打来电说她很想我们。”
自四面响起的细碎话音钻到耳畔，迟默嘴巴张了又闭，盯着程宇宙近在咫尺的脸，脑袋一片空白。
本想就这样捱着吧，偏巧从她座位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澄明禅师，他一直笑眯眯看着她，时不时点头表示鼓励。
刚放松的唇部肌肉又开始奋力抽动，好半晌，她终于想起昨晚程宇宙问她“你喜欢吗”的那个问题。
“哈哈...那个...谢、谢谢你当时办的图书角，我很喜欢的，嗯嗯。”
人尴尬的时候小动作就格外多。
说话就说话呗，她也不懂她在嗯嗯什么。
“真的喜欢，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
这是自迟默走进早课教室后，程宇宙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转着眼珠，回忆道：“那个书架...我记得很多同学都喜欢，因为全是侦探小说嘛，别的班都不敢买，害怕——”
却在某个抬眼间，发现少年注视她的眸光蓦然暗沉。
连烛光也照不亮了。
“——害怕温主任......”
缓缓接上后半句，迟默噤声了。
程宇宙目光低垂，睫毛颤动的频率比方才更快速。
不知为何，她竟能感觉到他的失落。
仿佛溺水之人松开手中浮木，独自坠往深海。
无故上涌的情绪，将迟默一并扯入海底。
明明是在聊图书角的话题，她却不受控地想到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对迟默来说，她和程宇宙就像是银河系两颗各自运转的行星，曾同窗的三年，不过遵循彼此轨道时，恰巧转入同一条星轨。
至此便是全部。
倘若她想再靠近半步，就一定会被潮汐力撕碎，抵达洛希极限。
她会瞬间瓦解，会分崩离析，会散成漂浮于银河黯淡无光的碎片，成为他光耀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拍完毕业照那天，她独自跑到ktv，循环播放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却每每在唱到那句“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时，痛得弯下腰去。
话筒滚到地板，砸出的“咚咚”狂响，远不及她心跳剧烈。
好在，这份痛苦的持续并不长久。
因为喜欢上程宇宙，和明白他绝不会喜欢自己这件事，迟默是同时领悟的。
......
“老方，咱俩还没恋爱那会儿，我送过你一本诗集，结婚这几十年再没见你拿出来看过，是不喜欢吗？”
“怎么这么想呢？当时你为买那本诗集专门坐船去了趟厦市，我是不舍得看，一直包着书皮好好放在柜子里。”
“嗨！你不说，我也没问，就自己一个劲儿瞎琢磨。我还害怕我一教物理的，不懂文学，没挑到你喜欢的作家。”
“老杨，禅师让讲件彼此温暖的事，你就问我这个呀？”
“和你生活的这几十年，每天都像装在保温杯里，浑身都是暖的，哪里还只能挑出一件特别的事呢。”
......
温暖对话徐徐传来。
迟默眼波微动，瞧见是方才起身让她的阿姨和他的老伴儿。
不等再听，她面前忽“唰”地一声。
程宇宙从蒲团上起身，朝禅师施了一礼后径自离开了。
迟默愣着神，身旁阿姨倾身过来。
温柔劝道：“姑娘，你们还年轻，闹点脾气很正常，但夫妻没有隔夜仇，快出去把你老公追回来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