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目珍珠》情颂

18、第18章

　　谁知程秋这话一出口，连一向和气的纪书情都冷了脸，方才还称得上和睦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程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惶恐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下官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程新荣眸光微动，眼神在纪书情和纪渊之间悄悄流转，想知道他们在闹哪一出。
　　“程大人，我本以为你是个清廉的好官，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纪书情缓缓道。
　　两名舞姬早在气氛转变的时候就不声不响地跪下，此时程秋觉得自己的膝盖也开始发软，他正犹豫着要往地上跪的时候，纪书情发话了，“你们下去吧，不必担心，我不是冲你们。”
　　两名舞姬谨慎地抬头，发现纪书情的确是对她们说的，忙行了一礼，静静退了出去。
　　纪书情起身，心烦地绕着走了几个来回，思索着怎么处理这个场面，据说不论是什么宴会，主人都会请上几个美貌女子作陪，这便是时下的风气，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太过特立独行，会不会不太合适。
　　沉默许久的纪渊开口道：“程大人，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色鬼吗，我们自小规矩守礼，洁身自好，你这是要害我们啊。”
　　“下官知错，”程秋急出了汗，“是下官思虑不周，绝没有轻慢二位殿下的意思。”
　　程秋一把年纪，此时的场景着实让人心酸，程新荣担忧地看着他，寄希望于纪书情能网开一面，他知道，这些皇亲国戚们，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上一秒笑吟吟的，下一秒就有可能翻脸，根本不值得信任。
　　不知道他们又是哪里犯了忌讳，才惹来这番斥责，这两个皇子自从来了青安，倒也算得上安分，如今是要原形毕露了吗。
　　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置程家的冒犯。
　　“算了，”纪书情叹了口气，“不知者不罪，你不知道我们的习惯，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若再有这样的场合，不必让女子作陪。”
　　“下官谨记，多谢两位殿下宽宏大量。”程秋心下稍安，他多少有两分看人的眼光，知道这位大殿下不是秋后算账的性子，这一关他算是过了。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叹息，平日见惯了贪图美色的男子，他只以为，越是地位尊贵的男子，劣根性应当更加明显，谁料到，这两位竟是出淤泥而不染。
　　单从这方面来看，皇室的教育还是有两分可取之处的。
　　纪书情被当今宴会必定让女子作陪的风气恶心到了，草草用完饭就离开了，纪渊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也一同走了。
　　程秋本来是打算借着这场宴会好好拉近和他们二人的关系，谁知一个不慎，反而弄巧成拙。
　　看人走远了后，程秋唉声叹气。
　　“父亲不必忧心，我看两位殿下虽然介意今天的事，但并不像会秋后算账的性子。”程新荣宽慰他。
　　“但愿如此吧，”程秋愁苦道，“看来我着实没什么做官的天分，愣是把刚积累的好感给败了，荣儿，为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你今后为官，要同上级好好相处，不可太过耿直，你这性子，为父实在是不放心啊。”
　　“父亲，”程新荣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父亲不必再劝了，我不愿曲意逢迎，若当真因为这个而被同僚和上官排挤，那样的官场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程秋无奈，“你啊，你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吃亏的。”
　　程新荣不再说话，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事作风不符合所谓官场的处事之道，但那又如何，他为何要将自己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模样，即便通过那种方式身居高位，他也不会甘心的。

　　回府的路上，纪渊照旧和纪书情挤在同一辆马车上，还反客为主地吃起了马车里的食物，姿态闲适，存在感格外强烈。
　　纪书情又气又笑，问他，“你不是看不惯我嘛，还跟我挤这么近干吗？”
　　“我是怕你又被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骗去了。”纪渊嘴上不屑道，实则心里郁闷又恼怒。
　　“你胡说什么呢，坏我的名声，”纪书情抗议道，“我那是乐于助人好吧。”
　　“切，”纪渊嗤笑，“你知道他的姓名来历吗，知道他惹了什么麻烦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引狼入室，这不是善良，是愚蠢。”
　　纪书情被他的嘲讽激得脸有些红，但纪渊说得句句属实，他只好底气不足道：“我心里有数，他是刺客呗，但他肯定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刺客。”
　　“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这么宽容？”纪渊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啊？”纪书情茫然地看着他，对上了他深沉复杂的眼神。
　　纪书情被那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慌乱，连忙移开视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纪渊看出他的逃避，突然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失去了纠缠的兴致，含糊道：“没什么意思。”
　　恰好马车此时到了府，纪渊猛地起身，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纪书情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看似洒脱，实则浑身笼罩着一股伤感和阴郁，但他一时想不明白那股忧郁来自何处。
　　“吵架了？”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纪书情被他吓了一跳，不大高兴地吐槽了一句。
　　穆南神秘一笑，“你猜。”
　　今日明明没做什么正经事，但纪书情却觉得身心俱疲，没精神再和他斗嘴，不感兴趣地皱了皱鼻子，也朝卧房走去。
　　“哎，”穆南见他不接茬，自己反倒急了，“怎么了，真生气了？”
　　“没有，”纪书情的声音有些低落，“就是累了。”
　　穆南来了劲头，双目灼灼地看着他，“不如我带你出去散心？”
　　纪书情摇头拒绝，“算了吧，懒得动弹。”
　　“我带你。”穆南说完，猝不及防地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纪书情一惊，正想开口拒绝，却听到穆南说：“最近压力很大吧，别给自己太多枷锁，我带你出去放松一下。”
　　纪书情慢慢地放松了僵硬的身体，由着穆南起起落落，带着他到了一处高楼。
　　“这是青安最高的楼，博远楼，足足有八层，怎么样，够气派吧。”穆南带着两分得意道。
　　对于博远楼，纪书情有所耳闻，但由于它太过偏僻，这些日子里，纪书情都不曾来看过。
　　没想到第一次目睹它的雄伟壮观，竟然是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和一个神秘的刺客一起。
　　“怎么样，想不想上去看看？”穆南笑着问他，清凉的月光下，他那张俊朗痞气的脸被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看上去格外迷人。
　　纪书情点点头，两人便聊着天朝顶楼走去，缓缓地享受着春日夜晚的静谧。
　　到了顶楼，视线陡然开阔许多，柔美的月亮仿佛触手可及，让人心生向往，纪书情凝视着月亮，放任思绪游走，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前世做的糊涂事，凄惨死去的痛苦，更多地涌现在他脑海当中的，却是今生今世。
　　幼年纪轻鸿对他的百般爱护，被诬陷推弟弟入水的委屈，这些往日的恩怨，此时却仿佛离他越来越远，反倒是一个人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个人，就是纪渊。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在纪渊面前不用再隐藏自己，不用勉强自己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可以随意地聊天说笑，也能耍脾气闹别扭，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自己一开始是对纪渊避之不及的。
　　他思考了大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兴许是因为那日，他们二人敞开心扉地说清楚之后，他就放松了许多，因为纪渊知道他的一切，了解他的真实性格，他在纪渊面前可以做自己，而不用担心被置喙。
　　毕竟纪渊连他最丑恶的模样都见过。
　　“喂，是我带你来的，就这样把我晾在这里不好吧？”穆南不满道。
　　“抱歉，”纪书情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想纪渊想了那么久，有些脸热，掩饰道，“看入迷了。”
　　“你没有说实话，”穆南肯定地说，“你在想一个人，他是谁？”
　　纪书情怎么可能承认，“哪有，你猜错了。”
　　穆南不依不饶，“我看人可是很准的。”
　　他悠闲地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月亮，接着道：“我有点后悔带你来这里了，本来是想哄你开心，但是好像用力过猛，让你想通了什么。”
　　纪书情这下真的惊了，难不成他真的会读心术，这看得也太准了，再让他说下去，自己的老底都要被掀光了。
　　于是他先声夺人，质问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明明是你一直遮遮掩掩，连名字都不肯说，我对着你，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信任是相互的好嘛。”
　　穆南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叫穆南，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个刺客，你呢？”
　　“我是，”纪书情呆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穆南，这名字听起来像是真的，但该不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