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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裳鉴玉 在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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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满是樟木混着旧墨香气的观古堂待满一周,玉倪早已能轻车熟路整理线装书,闭着眼都能说清屋里每一件老物件的来路与位置。
她总爱指尖轻拂过泛黄的书脊与温润的玉面,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爱惜。
每天傍晚踩着槐花香、伴着蝉鸣回四合院,她都拽着玉宸的胳膊说个不停,从柜上的瓷瓶聊到墙上的古帖,指尖还沾着观古堂带回来的旧墨香。
一说起那些老物件,她眼睛便亮得像落了星光,嘴角也不自觉弯起。
这天晚饭过后,兄妹俩坐在院子的竹椅上乘凉,晚风卷着墙角月季的淡香。
玉宸摩挲着手里的蒲扇,缓缓开口:
“陈姨从国外回来的日子近了,听说你在观古堂帮工,特意说要先去店里瞧瞧你。
“陈家跟咱们家是打小的世交,陈姨也就大你一轮,半点生分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玉倪。
“康晏泽考你的那些都是皮毛,哄人开心的,真要论鉴古的真本事,还得是你陈姨。”
玉倪指尖轻轻捻了捻裙角,抿着唇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打起鼓来,既期待见这位世交长辈,又莫名多了几分忐忑。
次日,玉倪走进观古堂,撩开蓝色帘子,与往常不一样的是气味——樟木与旧墨的气息里,混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水味,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像被这股淡香压得远了些。
康晏泽也收敛了往日的散漫,正低头擦拭着柜上的铜器,连指尖的动作都比往常轻了几分。
玉倪走到跟前,问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正经?”
康晏泽拉着玉倪,凑近低声道:
“陈姨来了,现在在后院。”
玉倪虽早有心理建设,一遍遍在心里演练过见面的场景,可真当这一刻临近,指尖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这时,一阵高跟鞋叩击青石砖的声响从后院缓缓传来,风里卷着那股淡香先一步漫了过来。
康晏泽手中的动作停住,微微抬头看向里间。
玉倪知道是陈姨,本着小辈的礼貌向里间走去,还没等她靠近,一袭明黄色软料裙摆先从里间探出来,整个人随着那声响缓缓走了进来。
可即便早有心理建设,当那袭明黄真正走到眼前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抵在身侧的柜角,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留着及肩的蓬松卷发,发尾带着细碎的自然卷度,在店里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不见刻意打理的痕迹,反倒透着随性的精致,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眉眼间的锐利也更显逼人。
颈间叠戴着几串项链,老坑翡翠与银鎏金链交错,带着几分旧物的温润光泽。耳坠是夸张的金色款式,和卷发呼应,既华丽又不显得累赘,衬得她的脸更小巧。
“陈姨……”
两个字从玉妮齿间飘出,细得像蚊蚋。
陈姨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却没什么温度,目光扫过玉倪,像在打量一件待鉴的古董。
她向着柜台后面的椅子走去,走路时裙摆扫过地面,步幅不大却很稳,高跟鞋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节奏上,自带气场。那股淡香随着她的脚步漫开,混着樟木的沉郁,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待她落座,才抬眼看向玉倪,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力:
“小倪,玉宸那小子这几日没难为你吧?这几日在店里,可有什么东西入了你的眼?”
玉倪指尖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声音虽轻却稳:
“陈姨,康哥待我很好,这几日一直在教我整理线装书。”
提到古物,她眼底瞬间亮了起来,不自觉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语气也多了几分笃定:
“我觉得店里那枚谷纹玉璧很特别,玉质温润,纹饰却带着战国时期的凌厉,很少见。”
康晏泽连忙凑过来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陈姨您就别考她了,小倪这一周可认真了,连我都夸她上手快。”
陈姨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锐利:“你少替她说话,我走之前给你留的那道辨伪题,你到现在还没给我个准信儿呢。”
康晏泽被噎得一噎,讪讪地闭了嘴。
陈姨抬眼看向柜台方向,淡淡开口:
“去把那枚谷纹玉璧拿过来。”
玉倪依言走到柜前,指尖刚触到玉璧,就觉出一丝异样——比她想象中更沉,也更凉。她捧着玉璧回到陈姨面前,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玉质触感。
陈姨指尖轻点玉璧表面的谷纹,开口问道:
“你说这是战国谷纹玉璧,那你上手摸过了,说说它的密度和手感,和你书里看到的记载有什么不一样?”
陈姨不等玉倪回答,又补了一句:
“再看看这玉璧边缘的沁色,是自然沁还是人工做旧?你怎么判断?”
玉倪捧着玉璧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她能说出谷纹的形制、战国玉璧的特征,可“密度”“手感”“沁色真假”这些词,只在书里见过,从未真正上手验证过。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发颤:
“我……我只在书里看过,说战国玉璧密度高,手感沉实……可这枚……”
她顿住了,实在说不出不一样的地方,也辨不出沁色的真假,只能低头盯着玉璧表面的谷纹,耳尖瞬间红透。
陈姨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没有嘲讽,只是伸手接过玉璧,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的沁色,声音轻缓却有力:
“书里写的是死道理,可物件是活的。这枚玉璧的密度,比你书里的标准值轻了三分,沁色只浮在表面,没有向内渗透的层次——这是枚民国仿战国的旧仿,不是真古玉。”
她顿了顿,看向玉倪:
“你能认出谷纹,说明书没白读,但要想真正懂古物,得先学会用手摸,用眼看,而不是只靠书上的字。”
康晏泽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玉倪的窘迫,连忙打圆场:
“陈姨,小倪才来一周,已经很厉害了……”
陈姨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锐利:
“你少替她说话,等你能辨出这枚玉璧的仿造年份,再来替人打圆场。”
康晏泽讪讪闭了嘴,却悄悄给玉倪递了个“别慌”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