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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四妹和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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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已至,镇北王府的车队缓缓启程,旌旗猎猎,碾过青石长街,向着苍茫西北驶去。
姬和妧在京中朋友不算多,和她们喝了送行酒,她们便都回去了,夹道两边偶尔出现几位穿着绿色官袍的小官,遥遥地冲姬和妧作揖告别。
忽而蹄声急促,一骑自远处飞驰而来,马上并乘二人——前坐一稚龄孩童,后为宫内属官。那孩子双臂高举,奋力挥动,声嘶力竭地呼喊:“三姐!三姐!等等我!”
姬和妧闻声勒马,缰绳一收,战马长嘶停步。她回首令道:“你们先出城,本王稍后便至。”余众领命,车仗继续前行。
那孩子正是姬和妁,一跃下马便扑上前,死死抱住姬和妧的双腿,放声大哭,泪如雨下:“三姐!求你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皇宫了!老师日□□我读书,没人陪我玩,我实在熬不住了,呜呜呜——”
姬和妧俯身将他抱起,用广袖轻轻拭去她满脸泪痕,眉宇间却无半分松动,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不行。你必须回去读书,莫再整日逃课,荒废学业。”
姬和妁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像极了浸水的包子,眼眶通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委屈至极。听得此言,顿时在她怀中翻腾起来,扭身蹬腿,活似一头挣脱不得的小野猪,左冲右撞,不肯安分,只盼用这最后的撒泼,换得三姐一丝心软。
这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驻,成寤生掀帘而下。抬眼便见姬和妧怀中抱着个胖乎乎的孩童,那眉眼与妻主有五分相似,此刻正扭动着身子,闹腾得厉害。
姬和妧虽极力按住怀中这个不安分的小团子,生怕她摔落马下,脸上却并未显出半分不耐,反倒透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这一幕看得成寤生心头一软,唇边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漾开,竟一时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这笑声落在姬和妁耳中,无异于挑衅。她立刻止住哭闹,鼓起腮帮子,像只炸毛的小老虎般瞪向声源处。只见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郎正含笑望着她——那少年梳着赘妻之后特有的发髻,面容清秀,气质温润,被她这般凶狠瞪视,竟也不闪躲,依旧温和地笑着。
姬和妁一时竟被这笑容看得愣住了。
这时,成寤生已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递到姬和妧面前,语气温软:“妻主,虜这里有手帕。”
姬和妧还未及伸手,怀里的姬和妁却已仗着三姐的庇护,摆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架势。哪怕脸上还挂着晶莹的鼻涕泡,她也毫不怯场地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质问道:“你就是三姐夫?”
“没规矩。”姬和妧低斥一声,伸手接过那方带着清雅皂角香的手帕,毫不留情地一把盖在姬和妁那张沾满泪痕鼻涕的胖脸上,三两下便将这“小花猫”抹得面目全非。
待擦净了脸,她才板起素来冷清的面容,语气严厉却不失沉稳:“哭也哭够了,闹也闹够了。回去后安分读书,再敢四处乱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姬和妁不服气地把小脸埋在姬和妧的肩窝里,哼哼唧唧地辩解道:“我才没乱跑!上次在宫里乱窜的俾子还是我给他指的路呢!”
成寤生和姬和妧都不知道还有这件事,原来幕后竟有这小家伙的“功劳”。
姬和妧闻言,忍不住捏了捏妹妹那张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般软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紧皱的眉眼彻底化开,语气里也染上了笑意:“好,算你有理。我替王夫多谢你了。但这和你逃学出宫是两码事,赶紧回宫去。”
此时,立在不远处的属官早已满脸苦笑,见状连忙上前深深作揖,感激涕零。姬和妁在宫里早已闹得人仰马翻,这属官是被硬生生抓来当“马夫”的,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小祖宗有个闪失,自己的乌纱帽乃至小命都要不保。
在三姐无声的“威压”和属官期盼的眼神下,姬和妁终于蔫了下来。她瘪着嘴,赌气地不看任何人,一脸郁闷地从姬和妧身上滑了下来,闷头走向那名属官,伸出两只小手。
属官见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一把将她抱上马背,动作快得生怕她反悔。
姬和妁坐在马上,终于舍得回头,冲着姬和妧大声喊道:“三姐!记得常写信给我!”
姬和妧含笑点头,顺势许诺道:“好。待你生辰时,我便从西北给你送一匹最好的小马驹来。”
这话如同灵丹妙药,姬和妁瞬间破涕为笑,刚才还皱成一团的小脸顿时眉开眼笑。她挥舞着双手,那告别的架势,比刚才来时还要起劲三分,仿佛刚才那个哭闹的小孩根本不是她。
队伍缓缓驶出京城地界,送行的人影渐渐模糊在尘土之中。姬和妧勒紧缰绳,一骑当先,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招展的王旗。她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前方苍茫的官道。
队伍的中段,几辆宽敞的马车正平稳行驶着。车厢内,成寤生正倚着软垫,膝上摊着一卷书,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神情专注而宁静。车队后方,则是满载行囊的车辕和随行的仆役,浩浩荡荡,向着西北进发。
一路上官道平坦,风平浪静,并未遇到什么崎岖险阻或拦路山匪。行至第三日,正值午时驻扎休憩,人马皆乏。姬和妧在前头安顿好事务,便寻了个空闲,骑着她的照夜白悠悠然晃到了后方。
马儿通人性地停在成寤生的马车旁。姬和妧并未下马,只是懒洋洋地用马鞭的鞭梢,极有节奏地叩了叩车厢的雕花木窗。
“叩、叩。”
帘栊轻响,成寤生温润的脸庞出现在窗口。见到是姬和妧,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身子微微前倾,隔着窗棂,眉眼弯弯地望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明媚的笑意:“妻主,有何事寻虜家?”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清秀的眉眼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格外温顺乖巧。
姬和妧看着他这副“笼中雀”的模样,唇边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向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动作干脆利落。
“这几日闷在车里,不觉得憋得慌?”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我带你去林子里打猎,可好?”
成寤生本想说车内有书有茶,并不觉得闷。但抬眼触及姬和妧那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盛满期待的眸子,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他眼中的光亮瞬间被点燃,笑意更深了几分,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好。”他答得轻快,语气里难掩雀跃,“全听妻主安排。”
姬和妧长臂一展,自然而然地揽住成寤生纤瘦的腰身,借着一股巧劲将他带离了马车,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两人共乘一骑,她轻叱一声,战马会意,昂首扬蹄,朝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密林奔去。
墨鱼、墨蛇等亲卫紧随其后,如同几道沉默的影子,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护卫着主子们的安危。
对于成寤生而言,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骑在马上。□□的坐骑名为“照夜白”,神骏非凡,即便承载着两人也显得毫不费力,步伐稳健而轻快。林间清冽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芬芳,吹散了他连日来困于马车的沉闷与倦怠。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马鞍前的缰绳,学着姬和妧的姿态向后调整重心,指尖轻轻触碰马鬃,那匹通灵性的白马竟也十分给面子,配合地轻踏了两下马蹄,仿佛在欢迎这位新主人。
春日的密林生机勃勃,林间空地上,几只不知名的小兽正探头探脑地出来觅食。
姬和妧见状,伸手取下背负的鹿角大弓,动作行云流水。她拉满弓弦,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瞄准不远处的草丛。
“咻——”
利箭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划过林间,精准地钉在了一只正欲逃窜的小肥兔身上。
“墨鱼,”姬和妧收弓入鞘,拍了拍手上的微尘,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去探探附近可有鹿群。多打几头肥的,今晚给王夫加餐。”
墨鱼领命,策马向林子深处探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报,言称前方不远处有一大群鹿正在饮水觅食。
姬和妧闻言,转头对成寤生柔声说道:“墨鱼与本王同去,你且在此稍候,让墨蛇他们护着你。”
成寤生乖巧地点头,他知道自己不通武艺,不便随行,便安分地坐在马背上,目送着姬和妧与墨鱼的身影如疾风般卷入密林深处。
姬和妧与墨鱼相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动作,如同两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正在悠闲吃草的鹿群。她们隐匿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
姬和妧缓缓抽出三支羽箭,搭上弓弦,冰冷的箭锋锁定了鹿群中三只体态丰腴的母鹿。她眼神沉静,仿佛与这林间万物融为一体,只待那致命的一瞬。
“放!”
弓弦震颤,破空之声骤起。
三道寒光几乎同时离弦,带着雷霆之势,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目标的要害。几乎在同一时刻,墨鱼的箭也呼啸而出,射中了另一只试图逃跑的雄鹿。
突如其来的利箭瞬间撕裂了林间的宁静。幸存的鹿群被这血腥的杀戮惊得魂飞魄散,发出惊恐的鸣叫,四散奔逃,转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姬和妧收弓,与墨鱼走上前去,利落地将四只沉甸甸的战利品拖了出来,挂在马背上。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别有一番野性的味道。
当她们带着猎物返回原地时,却见成寤生正与那匹“照夜白”较着劲。
那神骏的白马此刻却懒洋洋得像个老学究,无论成寤生如何轻拽缰绳,它都岿然不动,只顾着埋头享用脚下的青草,甚至连远处更为鲜嫩的草叶都懒得抬头看一眼,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这个新手的笨拙。
姬和妧见状,唇边勾起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她策马来到成寤生身旁,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缰绳,温声指导道:“它认主也认动作。你坐到后面去些,腾出空间,然后轻夹马腹,它便知道你要前行。”
成寤生依言往后挪了挪身子,与姬和妧之间留出了一些空隙。他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双脚轻轻一磕马肚。
果然,那白马仿佛接到了新的指令,终于迈开了懒散的步子,缓缓向前踱去。
成寤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小心翼翼地勒住缰绳,控制着马头的走向。那大马竟真的听话起来,一步,两步,稳稳当当地载着他,朝着姬和妧站立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