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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庆安城 马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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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营地炊烟袅袅,晚膳是新炖的鹿羹,配以林中采撷的野菜。鹿羹滚烫浓香,扑鼻而来,肉质软嫩酥烂,入口即化,毫无半分腥膻;那野菜清鲜爽口,恰到好处地解了荤腥的油腻,相得益彰,令人食指大动。
成寤生静坐于姬和妧身侧,焰火余光映照在她含笑的侧颜上,勾勒出她眉眼间得惬意。她长腿舒展,另一条腿微屈,姿态闲适,肩线松弛,周身气息如晚风般轻软,成寤生能感觉得到妻主此刻很放松。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似絮:“妻主今夜很开心。”
姬和妧未即答,只轻轻翻动火架上的烤肉,枝条在掌中微转,肉块发出细微的滋响,油珠溅落火堆,迸出几点星火。她眸光低垂,凝视着那跃动的火苗,唇角仍噙着笑意,仿佛沉浸于某种悠远的满足之中,半晌才轻道:“是啊,难得这般清静。”
用罢晚饭,姬和妧与成寤生回到帐中。姬和妧倚案翻书,眉目沉静;成寤生则端坐几前,提笔练字,墨迹清隽。两人各安其位,互不打扰,却又气息相融。灯火摇曳,映照着这静谧而温情的一幕,宛如琴瑟相和,妻夫情笃,无需多言,已然岁月静好。
越往北行,地势越荒僻,官道亦难保太平,偶有马匪出没的传闻。墨鱼策马疾驰而至,神色稍显认真地抱拳禀报:“王姥,有一股马匪已尾随我等多时,行踪诡秘,恐有不轨。”
姬和妧眸光微敛。队伍浩大,老弱仆从众多,不可轻率行事。她略一沉吟,当即下令:“传令护卫队,加强巡防,昼夜轮值。另派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路。你持我令牌,速去最近的州府通报,就说镇北王亲至拜访。”
命令迅速传达,全队即刻行动。马蹄踏碎残阳,车仗疾驰如风。终于,在城门将闭的最后时刻,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庆安城内。
姬和妧出手阔绰,当即在城中包下一座幽静院落,院墙高耸,足可容众人安顿。
入夜,她仅携墨鱼二人,轻衣简从,悄然现身于庆安城刺史府门前。
徐州刺史姜兆早已候于厅堂。白日收到镇北王拜帖,她便知贵客将至,早已扫榻焚香,静等迎候。
厅中灯火温润,姬和妧身着素色便装,不施华饰,仅以一方暗纹披风衬出身份。墨鱼手中提着几匣京城特产,轻轻置于案上。姜兆见状,心头一颤,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
姜兆净手焚香,亲自烹茶。茶香渐起,她轻嗅一口,眸光微动:“这是?君山银针。香气清雅高远,果真不凡。”茶汤倾出,黄亮澄澈,热雾袅袅,满室生香。庆安地处边隅,寻常所饮多为粗茶碎末,纵是刺史府中珍藏,亦难与这贡品相提并论。
姬和妧轻啜一口,眉梢微挑。姜兆烹茶之法,手法娴熟,水温掌控、投茶次序、出汤节奏,皆与京城世家一脉相承。这君山银针虽好,却非稀奇之物,唯京城姜氏一族,才如此讲究。
她放下茶盏,语气含笑:“姜刺史,有多久未回京城了?”
姜兆垂眸,指尖轻抚茶碗边缘:“微臣守土一方,身负重任,轻易不得离任。”言语之间,隐有唏嘘。
姬和妧颔首,不再绕弯,直入正题:“白日行于官道,有一伙马匪暗中尾随,已三日有余。姜刺史,可识得这群人?”
“殿下明鉴。”姜兆放下茶盏,神色骤然凝重,眼中掠过痛色,“那并非寻常盗匪,多是西北军溃散的逃兵。她们流落徐州,无以为生,遂落草为寇。其中以高高山一伙最为猖獗,竟自诩‘忠肝义胆’,专劫富户。想来是王姥车队过于显赫,才招致觊觎。”
姜兆悄然抬眸,偷眼打量姬和妧的神色。只见她眉心微蹙,神情肃穆,连手中那盏尚有余温的茶也早已搁置在旁,未曾再动。
这一眼,看得姜兆心头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她生怕这顶乌纱帽就此不保,急忙开口补救,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那群马匪盘踞在高高山,那里山势陡峭,崖壁如削,当真是易守难攻。微臣曾多次联合府军进山围剿,可每次不是损兵折将,便是无功而返,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然而,姬和妧对此却并未动怒,也丝毫不介怀姜兆在她面前撕开了这群马匪的遮羞布——逃兵也好,马匪也罢,或许正是这混乱局势中,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见上首的贵人依旧沉默不语,那沉静的目光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姜兆几乎喘不过气。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试图用承诺来换取一丝宽慰:“殿下请尽管放心!明日微臣便亲自调派精锐府军,全程贴身护卫殿下一行,定保车队周全,绝不让那些贼人再有半分侵犯之机!”
姬和妧终于抬眼,目光如寒潭般清冷,定定地落在姜兆身上,那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直视得姜兆额角渗汗,终于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摆弄起炉上的茶具,手指微微颤抖。
良久,姬和妧才缓缓启唇,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便有劳姜刺史了。”
这一声应允,如同大赦。姜兆顿时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连忙摆手,脸上重新堆起了讨好的笑容,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王姥能信重微臣,是微臣的荣幸。请王姥安心歇息,微臣这就去安排,绝对将护卫之事办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高高山马匪寨
夜风穿堂,卷起寨厅内几缕陈年酒肉的油腻气。火塘中,一根粗壮的松明子“噼啪”爆响,溅出几点火星,映亮了上首那张粗犷狰狞的脸。
她们的老大体格魁梧如熊,一身腱子肉将粗布衣衫撑得紧绷。她独目微眯,左眼罩着块斑斓的虎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添几分凶煞之气。
下方两侧,一胖一瘦两个女匪挤在长凳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矮胖的匪徒搓着油光发亮的手掌,率先开口,嗓音尖细:“老大,那只肥羊进城了!我托人打听清楚了,她们包下了一座独门独院,连灯都亮到了三更,瞧着阔绰得很呐!”
旁边那瘦高的马匪按捺不住,身子前倾,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是啊老大,咱们啥时候动手?我瞧见黑风岭那几股子烂草寇也在城里晃悠,怕是也闻着腥味儿了,再不动手,肉可就要被别人叼走了!”
“急什么?”
老大一声冷笑,声如闷雷。她随手抓起案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重重磕在桌上,震得那碗中浑浊的酒水四溅。
“这么肥的一只羊,进了咱们徐州的地界,还怕她长翅膀飞了?”她独眼中精光一闪,透着猎手般的残忍与自信,“让兄弟姐妹们都把肚皮填满,把刀磨亮。这一票干成了,别说三年,往后五年咱们都吃香的喝辣的,躺着数钱!”
“是极是极!还是老大想得周全!”
“高见!老大英明神武,那是算无遗策!”
那矮胖与瘦高二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嘴脸,点头哈腰,马屁如潮水般涌来。老大听着,只是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吼,满室皆是贪婪与杀意交织的暗流。
墨蛇素来惯于自屋檐飞身而下,灵巧一滚,便从窗棂间翻入屋内,如夜风过隙,行云流水。
今日新租的院落,窗畔摆着一只琉璃鱼缸。她身影刚落,衣袖带风,“啪嗒”一声脆响,缸裂水溅,鱼尾徒然抽搐,僵直在地,双目圆凸,直勾勾地瞪着墨蛇,似有不甘。
姬和妧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轻叹一声,任由这惯犯自行收拾残局。
那死鱼空茫的眸子映着残光,墨蛇低头对上那无声的控诉,心头微滞。就在此时,一道更凛冽的目光自上方压下——墨鱼眉峰紧蹙,目光如刃,正冷冷盯着她。
“墨蛇,”墨鱼声音清冷,字字带霜,“你就不能安分些,从正门进来?鱼缸是你砸的,鱼是你害死的,赔偿从你月俸里扣,一分不饶。”
墨蛇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看那与死鱼同样锐利的眼神,衣袖一拂,低语道:“哼。”
姬和妧出声打断了姐妹二人的斗嘴,声音清冷而沉稳:“情况如何?”
墨蛇不再多言,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粗糙的草图,摊开在桌面上。图上山川走势与隐秘据点皆以特殊符号标注,清晰明了。
“王姥请看。”墨蛇指尖点在图上一处险要之地,沉声道,“目前盘踞在周边的一共有五伙马匪。其中以高高山那伙实力最为雌厚,其余四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只敢等高高山先动手抢掠一波后,再跟在后面捡些残羹冷炙,分一杯羹。”
姬和妧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标记,指尖在“高高山”三字上微微一顿,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要想彻底铲除此患,终究还是得依靠当地官府的力量。”
她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兴味,“不过,既然来了,咱们不妨给官府开个好头。尤其是这高高山的马匪,倒是有几分意思。”
三日修整后,大队人马重整行装,再度启程。姜兆果然信守承诺,派遣了一支精干的府军随行护送。
然而,姬和妧并未急于出城远行,反而有意无意地带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庆安城边界处绕行了一整圈。车队满载的箱笼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骏马嘶鸣,旌旗招展,无不在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着这只“肥羊”惊人的实力与丰厚的家底。
常言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群马匪既然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哪怕明知有官兵护卫,扪心自问,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如此巨大的一块肥肉从眼前溜走?
她们舍不得。
于是,暗处的一双双眼睛愈发贪婪,却也愈发谨慎,只能死死按捺住躁动,躲在高高山的阴影里,暗戳戳地窥伺着这支队伍的一举一动,伺机而动。
矮胖子啐了一口浓痰,满脸鄙夷地转向瘦高个,压低声音咒骂道:“呸,一群贪生怕死的怂货!你给我盯紧了,我要去眯一会儿,睡醒了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