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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宗和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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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殿下,且留步。”
容荷拨开人群,步履轻稳地行至姬和妧身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殿下,此处人多眼杂,借一步说话为好。”
姬和妧微微颔首,转身拐入一侧小偏门,青石板路幽深静谧,容荷紧随而入。
“是母皇有旨?”姬和妧开口,语气沉静。
容荷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上前:“是太子殿下请您一见。此令为陛下亲准,可通行东宫禁卫。”
姬和妧接过,指尖轻抚令牌上的龙纹,心中微动。原定去户部调阅西北卷宗的计划,只得暂且搁置。
容荷完成传令,躬身告退。
姬和妧整了整衣袖,改道东宫。
东宫重门深锁,禁卫森然。见她手持令牌,守卫立刻放行。入内,却觉今日格外冷清——往日丝竹绕梁、舞影翩跹的庭院,如今只剩风过枯叶的沙沙声。姬和婃独自立于院中,手持长弓,身姿挺拔,正对着几架红木靶子一箭接一箭地射去,箭箭破空,力道十足。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朗声道:“来得正好,陪我射一局,比比谁更准。”
姬和妧不语,挽起袖口,取过案上那把玄青大弓,搭箭、拉弦、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弓弦轻震,“嗖”地一声,箭矢直贯红心。
两人不再多言,一青一红箭羽交替飞出,靶心渐满,默契如旧。这是她们在学宫时便常玩的游戏——比快、比准、比心气。
“唰!”
最后一箭离弦,正中最后一只靶心。五只靶子,三只为姬和妧所满。
姬和婃收弓,朗声大笑:“罢了罢了,我认输!从小你就装傻充愣,骑射明明远胜于我,却偏要让我赢,好让母皇把这把大弓赐给我。”
她目光落在姬和妧手中的弓上,笑意微敛:“如今,它归你了。连同这些卷宗,一并给你。”
她指了指案上厚厚一叠文书——西北军制、赋税户籍、边防布防,事无巨细,皆在其中。
“霍望飞,是我安插在西北军中的都尉,也交予你。她认不认你,看你本事。”
姬和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真挚:“三妹,去飞吧。像鹰一样,冲出这宫墙,别像我,困在这金玉牢笼里,把一身锐气磨成了尘。”
这些卷宗如果单靠姬和妧自己一人是完全拿不到,唯有太子才能有这般权力调动这些卷宗。若非太子早有准备,绝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集齐。
姬和妧静立原地,心头翻涌。她望着姬和婃,那看似洒脱的背影里,藏着多少未竟的志向与无声的期许。
正如姬和婃所言,她渴望让她如鹰般挣脱束缚,展翅高飞,翱翔于苍穹之上,不再困于宫墙之内。
“还有一事……”姬和婃忽然摸了摸鼻尖,语气罕见地踌躇。她伸手搭上姬和妧肩头,压低声音,“你那小姑子成鸣金,为人不错,武艺出众,却被我一时糊涂坑了。她年纪轻轻,不该困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蹉跎。你带她走,哪怕从普通兵卒做起。”
姬和妧闻言,眼底微热,随即一笑,抬手拍了拍她肩头:“阿姐都开口了,我还能推辞?”
她顿了顿,眸光忽闪,带着几分狡黠:“只是……昨日我大婚,阿姐送来的那对双胞胎,可让我夫郎记恨上了,今早还赌气不给我系佩带。阿姐,你说这可怎么办?”
她可没忘记姬和婃三番两次地想往她的后院塞人。
姬和婃一愣,随即笑骂:“你这小狐狸!罢了,我让户部多拨三成兵粮给你,够不够赔罪?”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一拳轻锤对方肩头,恩怨尽消。正午时分,姬和妧留下共膳,姐妹久别重逢,话尽温情。
而此时,坤宁宫侧殿。
成寤生因行礼姿势不合规,惹怒君后,被罚留殿习礼。
“民间有句老话,小树不修不直溜。”老公公尖声细语,手中托着四只水碗,一一置于成寤生后脑、腰背与双臂,“王夫殿下,咱们慢慢磨,不急。”
“手高了!水要洒了!”“腰没挺直!水碗要翻了!”“头低得不够,再抬一分!”
水碗摇晃,成寤生浑身紧绷,冷汗涔涔,从清晨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体力几近透支。
不知是哪宫的俾子在前朝四处奔走。他心急如焚,索性咬牙一搏,专往各个宫道上来回徘徊,翘首以盼。烈日灼灼之下,他的衣襟被汗湿透,脚步却未曾停歇,终于远远地望见那熟悉的仪仗,当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跪地叩首,拦驾呼救:“殿下,救命!”
姬和妧道:“找本王做甚?”
俾子连忙趋前回禀:“王姥明鉴!今日王夫入宫向君后请安,因不熟宫中礼制,无意间冲撞了君后圣驾,被当即下令留于坤宁宫侧殿,罚习礼仪规矩,至今未歇。”
姬和妧闻言,眉峰紧蹙,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心中暗忖:再过几日便要启程赴西北,成寤生虽非高门出身,却也温良守礼,昨夜大婚行仪,进退有度,已算得体。这宫中繁文缛节,本就虚浮拘人,待到了边关,天高皇帝远,他纵会百般大礼,又向谁去拜?徒增束缚罢了。如今竟为这点小事受罚,岂非刻意折辱?
小草躲在门边,泪如雨下,急忙寻到李公公求救。
“公公,求您救救郎君!他再练下去,怕是要昏过去了!”
李公公正欲入宫寻人,忽见一俾子匆匆而来——正是姬和妧派来传信的俾子,他激动地说道:“殿下来了!”
姬和妧身着紫袍,步履如风,自宫道而来,她的目光扫过殿内,见成寤生跪伏于地,头顶水碗摇摇欲坠,顿时眉峰一凛,道:“小草,扶他起来。”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老公公惊起:“殿下!这是君后懿旨,您不能——”
“呵。”姬和妧冷笑,“本王不知,本王的王夫,犯了何罪,竟要在侧殿受此折辱?你一个阉人,也敢称‘懿旨’压我?”
她眸光如刀,转身厉喝:“墨鱼、墨蛇,将此人押送慎刑司,以下犯上,杖责三十,即刻执行!”
两人应声而上,钳制住老公公,墨鱼顺手掏出臭袜塞其口中,殿内顿时安静。
小草急忙扶起成寤生,他双腿早已麻木,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姬和妧一步上前,稳稳揽住他腰身,低语:“别硬撑,假装昏过去。”
成寤生顺从地闭眼,头一歪,软倒在她怀中。
她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出殿。宫道之上,镇北王怀抱昏厥王夫疾行,消息如风般传遍六宫。
陛下姬如嫜听闻,久久无言,终叹:“传旨,君后失德,罚抄《男德经》百遍,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坤宁宫。”
容荷领旨而去。
姬和妧也听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此时她正与成寤生同乘一驾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稳的轻响,仿佛碾过方才那场风波的余音。两人并肩而坐,却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姿态拘谨,宛如上下级同行,全然不见昨夜洞房花烛、耳鬓厮磨的亲密。那股子亲昵仿佛被规矩与身份重新框定。可偶尔目光相触,又似有微光闪动,藏在沉默之下,未尽的言语,皆在咫尺之间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