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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纳夫当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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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良辰,吉时已至,正是纳夫的黄道大吉之期。
天光初霁,朝霞如锦缎铺展于天际,宫墙内外早已披上红妆。朱雀大街自东华门起,一路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檐下垂着金丝绣穗的灯笼,随风轻摇,映得整条长街如坠入一片赤色云霞。姬和妧身披大红喜服,金线龙凤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头戴四翎喜冠,珠玉垂旒轻晃,流光溢彩。她神色沉静,眸光清亮,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英气中透着从容。
接亲的仪仗自宫门浩荡而出,鼓乐齐鸣,司乐监的乐师们执笙箫琴瑟,街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列队肃立,维持秩序;前路更有金甲卫开道,旌旗招展,气势恢宏。男俾们提着雕花喜篮,沿街撒下五色喜糖与铜钱,糖粒滚落青石板,叮咚作响,百姓们欢笑着俯身拾取,欢呼声此起彼伏:“祝三殿下与王夫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愿镇北王早得麟儿,福泽绵长!”
姬和妧端坐马上,面带温润笑意,向四方抱拳致意。那笑容不似平日的木讷,而是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仿佛春冰初裂,微光透出。
作为这场纳礼的主角,姬和妧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已尽礼数,给足了成家体面;陛下更额外赐下金册玉印,充作纳礼之资,君后亦象征性地赠出几件珍藏首饰,添作添妆。礼制周全,体面十足,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开端。
此时的成府,虽已遣散大半仆婢,却依旧红绸缠梁,灯笼高挂,门楣贴喜字,檐角系红绸,处处洋溢着喜庆。然而这热闹之下,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冷清——像是喧嚣后的余烬,热烈却短暂。
正堂之内,香烟袅袅,一鼎青铜鹤形香炉中焚着沉水香,烟缕盘旋而上。成珈端坐主位,面容肃穆,不染笑意;成鸣金立于侧畔,神色复杂,既有不舍,亦有释然。
在小草的搀扶下,成寤生缓步而出。他身着王夫喜服,凤凰比翼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生辉,却难掩身形单薄。依礼,须行“辞亲之仪”。他跪地三拜,动作恭敬而沉重,眼底泪光隐现,似有千言万语,终归无声。
成珈缓缓开口,声如寒泉:“你既入她门,便当以侍奉妻主为先,承继香火,延续宗祀。从此,生为她人之夫,死为她家之魂。去吧,莫误吉时。”
话音落下,她亲手执起大红喜盖,轻轻覆于成寤生的冠上。垂落的盖头遮住容颜,也掩去他悄然滑落的泪。他终是哽咽出声,不知是为离亲之痛,还是为前路茫茫。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马蹄轻响,銮铃清脆——姬和妧准时而至。
民间有“拦门戏媳”之俗,胞亲姐妹常设关卡,索要喜钱。昔日太子纳夫,胞姐欲拦,太子不屑周旋,直接命人将新郎“抢”出府门。
成鸣金不愿节外生枝,未设拦门。她亲自俯身,将弟弟背起,步履沉稳地踏出府门,仿佛将他交付给命运的长河。
“三殿下,臣弟便托付于您了,请您多多关照。”她的声音低而郑重,满是托付之意。
姬和妧下马,亲自迎上,郑重还礼:“大姑姐放心,本王定当善待王夫,不负所托。”语气温和却坚定,如磐石落地,令人安心。
成寤生坐于轿中,耳畔是锣鼓喧天,喜乐震耳,却听不清外界言语。心如鼓擂,他狠狠掐住虎口,试图压下翻涌的惶恐。他知道,轿帘之外,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涉足、无法掌控的世界。
仪仗绕城一周,终至皇宫。
宫门大开,朱红地毡自午门铺展至太和殿前,长达百丈,象征天家威仪。宫人列队迎候,鸦雀无声。所有人下马落轿,唯余风拂红绸的簌簌声。
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自轿帘外伸入,掌心朝上,递来一条绣金红绸。成寤生迟疑一瞬,轻轻将手放入。指尖相触的刹那,他仿佛感受到一丝温热。
姬和妧牵着红绸另一端,立于地毡之首。两人皆着大红喜服,衣袂相映,却如陌路之人,生疏而克制。
成寤生盖头低垂,视线模糊,又不敢挺直腰背,只得依本能迈步。岂料衣袍过长,绊于足下,身体一倾,猛然前扑——
他闭目待摔,羞愤欲死。
却落入一个沉稳的怀抱。一缕清冽的苍柏木香钻入鼻尖,如寒松立雪,冷而清醒。腰间双臂有力,稳稳托住他,免去狼狈。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心,本王牵着你。”
姬和妧早察觉他步履不稳,索性牵他同行。她步子放得极缓,与他同频,以防万一他再次摔倒。
长长的宫道上,鼓乐已歇,唯有足音轻响,红绸相系。两人携手而行,脚步渐渐同调。成寤生心跳如鼓,却在她掌心的温度中,寻得一丝安定。
三殿下,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敬天地,拜高堂,妻夫对拜。三跪九叩,礼制森严,每一步都刻入骨血。礼成,二人登车,前往王府。
前院宴席早已备妥,姬和妧需宴请百官、宗亲、将领军政。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被轮番敬酒,酒液入腹,只觉满腹苦涩,唯盼速速脱身。
成寤生则被安置于正厢房,静候新人归来。
房内布置如画:床榻铺满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案上龙凤烛燃得正旺,烛泪堆叠;墙上贴着双喜字,红得灼目。自清晨未进水米,他早已饥肠辘辘,趁人不备,偷偷捏起一颗红枣,迅速塞入口中。
小草机敏地挡在门前,替他遮掩。
忽有王府老太监入内,满脸堆笑:“各位公公、姐姐,王姥体恤,已在别院设席,由咱家作陪,还请赏光,共饮三杯。”宫中来人皆通人情,纷纷应允,鱼贯而出。
厢房霎时寂静,只剩主仆二人。
小草迅速从袖中摸出几颗喜糖,塞入成寤生手中:“郎君快吃,没人了。”
糖入唇中,甜意弥漫,饥火稍减,心也稍稍安定。
宴席至辰时方歇。姬和妧酒意上头,脚步虚浮,只想寻处安歇。
贴身内廷官墨鱼见状,急忙拦下:“王姥,您还未入洞房,该去厢房了。”
姬和妧点头,强撑清醒,随她而行。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房内两人惊起——成寤生慌忙坐正,小草垂首立于一旁。
姬和妧立于门边,接过挑杆,缓缓走向床前。
挑杆轻挑,红绸滑落。盖头掀开,烛光下,成寤生缓缓抬首,目光怯怯,望向眼前之人。
三殿下立于三步之外,喜服合体,剪裁精良,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满室烛火映照她的面容——俊美无俦,眉目如画,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她不言不语,却已如山岳般压在成寤生心上。
他不敢多看,迅速低头,心中翻涌自卑:如此天人之姿,我却貌不惊人,体弱形销,如何配得上她?连这身喜服,都似穿在孩童身上。
姬和妧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眉眼清秀,称不上绝色,却有一股干净的灵气。那眼神,像极了林中的幼鹿,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墨鱼捧上合卺酒,双杯以红绳相连,形如葫芦。
“殿下,该饮合卺酒了。”
姬和妧微不可察地一叹,接过酒杯,一杯递出,一杯自饮而尽。
成寤生依礼同饮,酒液辛辣,呛得他轻咳出声。
“恭喜王姥,贺喜王夫,礼成!”墨鱼笑得见牙不见眼,躬身退下。
姬和妧步入外间,落座于榻,吩咐道:“墨鱼,备浴汤,再送一桌饭菜来。”
成寤生在内室听见,腹中咕噜作响,暗忖:她定是听见我饿了。
他望向小草,低语:“帮我取下发簪,脱去外袍。”他欲轻装,以便侍奉妻主。
小草手忙脚乱,却解不开繁复的衣结,急得满头大汗:“郎君,我……解不开。”
成寤生青丝散落,喜服宽大,更显稚弱。他轻拍小草:“无妨,你先退下吧。”
房中终剩二人。
一个立于外间,一个坐于内室。沉默如雾,弥漫开来。
热水送入,氤氲热气升腾,模糊了烛光。
成寤生终于鼓起勇气,缓步走出,立于姬和妧身后,低头轻语:“为、为妻主更衣。”
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句话,柔软,颤抖,如初春新叶。
姬和妧已摘下凤冠,随意置于案上。
“过来吧。”她站起身,张开双臂,静候。
成寤生提袍近前,立于她身侧。他身高不及她肩,仅至胸膛,仰视之间,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苍柏香扑面而来,脑中微晕,指尖捏着的衣带蝴蝶结愈发紧涩。
姬和妧素来随和,却见他颤抖如风中残叶,连一个结都解不开,心中微叹。
热水将凉。
她终于伸手,覆上他冰凉的双手,轻轻道:“我来吧,你去歇着。”
成寤生睫毛一颤,心口骤缩——是嫌弃了吗?
他低头退后,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
姬和妧未答,解衣,步入浴间。水声潺潺,热雾升腾,遮住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这一夜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