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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砍价小能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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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雁门城。
这塞外边城的吃食,一如当地人的性子,豪爽实在。满大街都是面食,个顶个的量大管饱。若是想打打牙祭,寻点荤腥,城里那几家老字号的馆子准没错,价钱公道,分量更是实在。
霍望飞熟门熟路,领着二人钻进一家挂着蓝布招子的店面。她特意推荐道:“这家好,有肉有菜,想吃面想吃米都随人意。”
落座上菜,姬和妧与霍望飞慢条斯理地动了筷,唯独马娇,一眼就相中了那碗油泼辣子面。红亮的油汁裹着面条,香气扑鼻,她就着整瓣蒜,呼噜呼噜风卷残云,转眼间就下了两碗。
霍望飞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放入碗中,说道:“想当年我刚来雁门那会儿,整日里就想这口饭。还是以前的战友瞧我可怜,特意推荐了这家。听说老板原是京城人,为了追随她的夫郎,这才千里迢迢地跑来这塞外开了家饭馆。”
姬和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是啊,她又何尝不是?这一纸调令,自己的一辈子都系在这西北边陲了。从前在京城的那些时光,如今想来,竟已隔了千山万水,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淡薄。
“嗐!想那么多作甚!”马娇大大咧咧地一巴掌拍在霍望飞肩上,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跳,“既然来了,那就是衮州人!好吃就行,管他哪儿的!”
姬和妧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她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精肉,轻轻放在霍望飞的碟子里,柔声道:“马娇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是衮州人。”
午膳过后,马娇听闻姬和妧有意买一匹小马赠人,眼珠一转,当即提议:“小姨妈,咱们先去胡市逛逛!那儿常有异族商队摆摊,牲畜杂货样样都有,兴许能淘着好马。”
一行人说走就走。胡市早已是人声鼎沸,熙来攘往。异族商旅披着各色长袍穿梭其间,本地百姓也挤在摊前挑拣货物,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空气中混杂着牲口的气味、香料的辛香与市井的喧嚣。
马娇熟门熟路,领着二人径直走向一处马市摊位。那家正售卖西北大宛马,几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依偎在母马身旁,毛茸茸的,腿脚还不太稳,惹人喜爱。
摊主是个关外部落的娘子,浓眉深目,肤色黝黑,操着一口略带口音却洪亮的西北话,正高声吆喝:“上等大宛马!耐力好,跑得快,将军骑了都点头!”
马娇一走近,那马贩子眼睛顿时一亮,咧嘴笑道:“哎哟,兵姥来了!可是来相马的?”雁门城中,十之八九买马的都是军中将领,寻常百姓既养不起,也用不着,她见惯了这身军气,一眼便认了出来。
马娇不答,径直走向母马。她先细看马蹄是否坚实,再掰开马嘴瞧牙口,又伸手抚摸马背与胸肌,手法娴熟,目光沉稳,片刻后才问:“这母马品相不错,它的崽子是哪一匹?”
马贩子心中一凛,知遇行家,不敢有半分糊弄,忙指向角落一匹毛色皲黑的小马驹:“就是它,刚满月不久,是这母马从荒野带回的,血统混了野马,难得的良种苗子。”
马娇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小马驹。尚未断奶,眼神清澈,四肢修长,确有野性与灵性并存之相。混血之驹,既承家马之驯良,又得野马之耐力与速度,实属难得。只是若要买下小驹,最好连母马一同购得,方能安稳喂养。这等品相,母马又正值壮年,价值不菲。马娇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这马倒是有几分看头,你开个价,咱们谈谈。”
姬和妧与霍望飞静立一旁,如同两名观战的谋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马娇与那马妇身上。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役”,就此拉开序幕。
那马妇嗓门洪亮,一开口便是行市价:“大马一百五十两!小马驹六十两!童叟无欺,这可是纯正的大宛血统!”总计二百一十两的报价,在这原产地听着似乎合情合理。姬和妧在心中默默换算:若在京城,单是一匹西北大宛马便要上千两银子。她不禁暗叹,这塞外之地,果然物美价廉。
霍望飞凑近姬和妧耳边,压低声音道:“马是好马,但这价码里的水,怕是能养鱼了。再等等,好戏在后头。”
话音未落,战局已起。
只见马娇与马妇凑到一处,两人嘴皮子翻飞,如同两军对垒时的急先锋。手势在袖口下激烈比划,时而推搡,时而拉扯,声音忽高忽低。姬和妧看得目不转睛——她曾在朝堂之上,看惯了文官们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地唇枪舌剑,那是一种绵里藏针的权谋;而眼前这番讨价还价,却是赤裸裸的利益博弈。虽无锦绣文章,那股子为了蝇头小利寸步不让的劲头,竟与朝堂之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原来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为了各自的利益,人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两人越吵越凶,面红耳赤,眼看就要谈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马娇忽然话锋一转,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果断地一挥手,低声急道:“走!别回头,快走!”
她不由分说,一手拽住一个,拉着姬和妧与霍望飞便挤入人流,背影决绝。
身后传来马妇错愕的喊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马娇嘴角微抿,极力克制着上扬的弧度,脚步却丝毫不停。
果然,不过走出十余步,身后便传来那马妇咬牙切齿的喊声:“大姐!站住!……罢了罢了,就依你!一百八十两!大马带小驹,一口价!”
马娇这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三人折返,姬和妧含笑上前,从袖中抽出两张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银货两讫,那两匹墨色骏马交与墨鱼与墨蛇带回,三人继续漫步在胡市的长街之上,方才那场激烈的“商战”,仿佛只是午后的一段小插曲。
姬和妧目光扫过那些兜售的动物皮子,大多粗砺不堪。忽地,一抹如烈焰般的红闯入眼帘——那是一张品相极佳的红狐皮,绒毛丰盈,色泽纯正。
她脚步微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成寤生那张清冷的脸。若是用这皮子给他做条围脖,衬着他那身白衣,定是极好看的。
姬和妧不动声色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柔顺的皮毛,仿佛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语气平淡地问摊主:“老板,这块皮子,怎么个卖法?”
摊主是个精明的本地妇人,这皮子是她亲自进山猎得,成色在集市上难寻第二张。她伸出五根手指,斩钉截铁道:“五十两银子!姑娘您瞧瞧,这皮板多完整,这颜色多鲜亮,那些个年轻郎君最是喜欢这种俏丽货色!”
“贵了。”姬和妧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淡得像在批复公文,“二十两。这个价,我拿走;不是这个价,我不要。”
这话听着干脆利落,其实是刚从霍望飞那儿现学现卖的“对半砍”策略。
“二十两?!”老板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我的姑奶奶,您刚才眼皮都不眨就花了二百两买马,转头就要用二十两拿走我这镇摊之宝?您去满集市打听打听,我胡三娘卖的皮子,那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姬和妧却不恼,依旧耐着性子反问:“那三娘给个诚心价,多少才肯割爱?”
“四十两!少一文都不行!这可是我在沙漠深处才寻摸到的火红狐狸!”老板娘咬死不松口。
姬和妧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失去了兴趣,利落地起身,拉着身后的两人便走。
三人放慢了脚步,甚至刻意拉长了身影,耳朵竖得老高,等着老板娘在身后喊“成交”。可直到她们的身影几乎要淹没在人流中,身后依旧静悄悄的。
显然,老板娘这次是铁了心,根本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姬和妧的第一次砍价,以失败告终。
霍望飞见她微微蹙眉,似乎还在为那块皮子惋惜,便笑着安慰道:“监军大人,别犯愁。那三娘就是嘴硬,我看那皮子成色虽好,但边缘有处细微的伤,十两银子都嫌多,不买也罢。”
马娇也搭腔道,语气里满是豪气:“就是!大不了改日咱们去草原围猎,那种火红狐狸,我和望飞当年不知打过多少张!保准给您猎一张更好的回来!”
姬和妧听着这两人的宽慰,眼底的遗憾瞬间化作了融融笑意。她双臂张开,一手搭在霍望飞肩上,一手揽住马娇的脖子,像极了带着小弟的“大姐大”,朗声道:
“好!那今日我便彻底放空,不批公文,不谈买卖。走,带路!还有哪儿好玩的?今日我姬某人,就跟着你们二位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