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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花魁 ...

  •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马娇肚里的酒虫早已按捺不住。她嘴上说着惦记霍望飞请客,心里却盘算着平康坊里那位新晋的异族花魁——传闻那胡郎容颜绝色,一舞倾城,今夜正是他“挂牌”迎客的要紧日子,满城权贵都盯着这“头啖汤”究竟花落谁家。

      姬和妧向来洁身自好,对这等勾栏瓦舍向来是敬谢不敏。

      马娇见她踟蹰,连忙举手发誓,赌咒发誓般保证:“小姨妈,就是去听个曲儿,喝杯酒,绝不沾身,天一晚立马打道回府!”姬和妧被她缠磨得没了法子,难得心软,轻轻颔首应了。

      一进平康坊,马娇便原形毕露,熟稔地大步往里闯,嗓门清脆地嚷道:“小二!来个雅间,再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舞伎给爷叫来!”

      那店小二弯着腰,满脸堆笑却满眼为难:“这位军姥,您来得不巧。今儿个大家都是冲着花魁来的,雅间早就满了,眼下堂下都快坐不下人了。”

      霍望飞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还要发作的马娇,沉声道:“既如此,就找个僻静些的角落位置,能看台就行。上几壶好酒,切几碟下酒菜便好。”

      小二如蒙大赦,引着三人钻进一个背光的卡座。这里虽偏,却能将高台一览无余。

      “三位客官稍坐,小的这就去唤几个清秀的伎子过来侍酒。”小二搓着手,刚要退下。

      “不必了。”姬和妧却摆摆手,眼神示意她退下,“酒菜留下,人不必过来。”

      待小二退去,霍望飞狠狠瞪了马娇一眼,压低声音道:“安分点!喝完酒,咱们就回营。没看见监军大人脸色都不对了?”

      马娇缩了缩脖子,只敢偷偷去瞟姬和妧——果然,殿下眼中满是不赞同,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酒菜很快上齐。

      平康坊的招牌,是一坛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那酒液宛如红宝石般璀璨,未饮先闻玫瑰幽香,入口细腻柔和,待滑入喉间,却猛地爆开一股烈火般的刺激,回味绵长,果然名不虚传。

      姬和妧不擅烈酒,浅浅抿了一口葡萄酒,只觉甜中带辣,倒也新奇,便慢慢品着。

      马娇却嫌这葡萄酒没劲,嚷嚷着换了一坛塞北的烧刀子。那酒烈得呛人,霍望飞和马娇却喝得十分惬意。

      两人一拍即合,当场撸袖子划起了拳。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直喝得面红耳赤,胜负未分,酒坛却已见了底。

      等待良久,重头戏终于开场。

      舞台中央灯光骤亮,一群身着轻纱的舞伎如花瓣般层层绽开,簇拥着中央那道炽热的身影——叱卢郎。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陀螺般飞速旋转,跳的正是当下最风靡的胡旋舞。舞姿明快而狂野,衣袂翻飞间,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姬和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心中已有评判:舞技精湛,功底深厚,确是下了苦功夫的。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按惯例,叱卢郎今晚要选出首位入幕之宾。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一张张涨红的脸庞,却未见心仪之人。就在他准备例行公事般随意点选时,余光忽地瞥见了角落阴影处——那里坐着一位客人,独自浅酌,神情疏离。她周身没有环绕任何殷勤的伎子,这份遗世独立的清冷,瞬间勾起了叱卢郎的好奇。

      “就是她了。”

      叱卢郎腰肢轻摆,如一朵艳丽的毒花般摇曳下台。他身上那股迷人的异域熏香随风暗涌,勾人心魄。他径直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停在了姬和妧的桌前。

      近距离看去,这位花魁更是惊人。

      半透明的薄纱几乎掩不住他健硕的胸肌,那两点嫣红若隐若现;常年习舞造就了极佳的柔韧性,腰腹间覆着薄薄一层肌肉,充满爆发力。腰间金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下身的裤子更是布料稀少,仅堪堪遮住要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挑逗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噗通”一声,叱卢郎双膝跪地,温顺地伏在姬和妧脚边。他双手捧起一杯殷红的葡萄酒,红唇微启,声音甜腻得能滴出水来:“妇君,请为虜家饮下这杯合欢酒。”

      话音未落,他竟将酒盏轻轻咬在唇间,深蓝色的眸子水光潋滟,含羞带怯地仰望着姬和妧。那副介于少年与女子之间的雌雄莫辨之美,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此近距离的诱惑,叱卢郎更加确信自己没选错人。眼前这位女子,气度雍容,天姿国色,哪怕是他倒贴,也心甘情愿。

      “喝下去!喝下去!”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按照这里的规矩,谁饮了这杯酒,谁就是叱卢郎今夜的入幕之宾。

      马娇和霍望飞憋着笑,两人挤眉弄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显然是想看姬和妧如何收场。

      姬和妧冷冷地横了她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回去再收拾你们。”

      脚边的叱卢郎依旧执着,他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宛如一只求偶的白天鹅。薄纱下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缀在纱上的小铃铛发出细微的脆响。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怕早已魂飞天外,只盼着这巫山云雨了。

      姬和妧听着四周嘈杂的起哄,目光由近及远,掠过一张张或羡慕、或鄙夷的脸庞。她忽然在心底无声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瞬,刺鼻的玫瑰花香侵入——这里终究不是京城,不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囚笼,她不必在这里继续扮演木头皇子。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捏住酒盏边缘。

      那动作带着几分轻佻,眼神却冷得像冰,透着三分玩味。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就范时,姬和妧手腕微倾——

      “哗啦。”

      满盏猩红的酒液,尽数泼洒在叱卢郎那张俊美的脸上。

      酒液顺着他的眉骨、鼻梁滑落,浸湿了薄纱,渗入胸膛。叱卢郎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呆立当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破碎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我的娘!这手段……绝了!叱卢郎的魂都要被她勾走了!”

      姬和妧却觉得索然无味,这比起批阅公文来,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她看也不看那错愕的花魁,转身对霍望飞和马娇淡淡道:“看够了?回营。”

      马娇此刻对姬和妧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离得近,看得真真切切——叱卢郎眼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燃起了更炽热的征服欲与爱慕。

      “妇君留步!”

      眼看姬和妧要走,叱卢郎急忙扑上前,死死拽住她的衣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妇君既接了虜家的酒,便是今晚虜家的妻主,一见倾心,即断肠啊!”

      那浓郁的玫瑰花露水味扑面而来,熏得姬和妧再也忍不住地连打了几个喷嚏,好不容易止住,她才嫌弃地抽回衣角,语气疏离:“小郎君还是另寻良人吧。”

      言罢,不再停留。

      霍望飞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还在发愣的马娇,三人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回营的官道上,夜风如冰水般灌入衣领,吹得人浑身一个激灵。马娇与霍望飞身上的酒意,被这西北的夜风一吹,顿时散了大半。

      两人极有默契地闭口不提刚才那一出——那叱卢郎哭得梨花带雨,甚至不顾体面追出大门挽留姬和妧的尴尬场面。

      唉,娘心似铁,任凭你千般柔情、万般手段,终究是留不住的。

      “啧啧啧。”马娇摸着下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自以为极轻极轻地凑到霍望飞耳边嘀咕。可这空旷的夜路上,除了马蹄声,就只剩她们仨,那声音虽压低了,却清晰地传进了姬和妧的耳朵里:“我看小姨妈这是还没开过荤?所以不懂这其中的妙处?”

      霍望飞被她喷了一耳朵热气,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麻的耳廓,一脸嫌弃地回怼:“得了吧!殿下那是眼界高,没看上那叱卢郎。依我看,他长得也没传闻中那么绝。再说了,这些胡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过了十八岁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而且那体味,啧,重得很!”

      马娇听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深以为然:“有道理!看来是我孟浪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监军大人到底喜欢什么路数的?回头我在军中或是这雁门城里,帮忙多留意留意?”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不亦乐乎。

      姬和妧骑在马上,对身后这二人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任由她们在背后叽叽喳喳。只是鼻尖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玫瑰花露水味,依旧如附骨之疽般萦绕不散。

      “阿嚏!”

      终究是没能忍住,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夜的宁静。

      姬和妧眉头紧锁,伸手探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囊,是成寤生亲手缝制、配药的药材香囊。她将香囊凑到鼻下,深深一嗅——

      一股清新而苦涩的草木幽香瞬间涌入鼻腔,如清泉般冲刷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脂粉气。她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仿佛终于在这浑浊的夜色中,寻回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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