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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休沐日 ...

  •   时光荏苒,转眼已过五日。

      休沐之日,并非全营歇息,而是轮值轮休,须得留人守营,将士亦不得擅离雁门关,以备随时应召。

      这一日,恰逢轮休。平日里肃杀紧绷的军营,顿时松快了几分,连风都仿佛轻快了些。

      姬和妧一如往常,独坐帐中,伏案批阅公文,笔尖沙沙,墨迹沉静。

      忽而,帐帘被人一把高高掀开,一道明亮的光霎时倾泻而入,洒满一地金辉。

      马娇大步踏入,身影挺拔如松。今日她未着铠甲,只穿一袭利落的黑色武袍,发未束冠,随意披落,英气中透着几分闲散。

      她几步走到姬和妧身侧,声音洪亮爽利,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小姨妈!休沐日还埋头公文,图个啥?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话音落下,震得帐中空气都似颤了颤。姬和妧笔尖微顿,抬眼看向那叠尚未批完的文书,又望向马娇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心中天平悄然倾斜。

      她合上案卷,唇角微扬:“好,你稍候,我收拾一下便来。”

      掀帘而出,方知帐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军营里早已换了模样,处处洋溢着难得的轻松。兵卒们衣着随意,有人敞着襟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大咧咧地走过;有人刚从洗漱回来,一边走一边拧着湿漉漉的长发,水珠顺着手腕滴落;笑语喧哗,此起彼伏,连营旗都被这热闹吹得猎猎作响。

      往日的铁血肃杀,此刻化作了人间烟火,鲜活而滚烫。

      马娇带着姬和妧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巨大的木屋前。

      刚一靠近,一股混杂着皂角清香与人体热气的氤氲雾气便扑面而来。石屋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刚下值的士兵抱着木盆,有说有笑地进进出出。

      “到了。”

      马娇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径直走向一排靠墙的木架。她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便将身上那袭黑袍褪下,随手搭在架子上,露出一身古铜色、线条分明的矫健身材。她拿起早已备好的木盆,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毛巾和皂角——令人意外的是,旁边还多放了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显然是为姬和妧准备的。

      姬和妧站在原地,看着马娇这行云流水般的“坦诚”,双眼微微瞪大,这才反应过来:马娇带她来的是军营澡堂。

      在京中皇宫,她与姬和婃共浴时,偌大的汤池静谧无声,宫人皆退避三舍,那是属于皇室的私密与尊贵。

      而眼前是人声鼎沸、雾气蒸腾的公共澡堂。

      姬和妧耳根微热,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平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感到了局促。

      “愣着干嘛?”马娇见她半天没动静,催促道,“快脱啊!兵营就这条件,水热得慢凉得快。咱们都指着休沐日这一泡呢,等会儿洗完了,还得去隔壁找人好好搓搓背。”

      她语气自然,仿佛在说“都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姬和妧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才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她笨拙地解开自己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脱得比谁都慢。待到衣物尽褪,她还是没能完全放开,坚持在腰腹间裹上了一条宽大的毛巾,才敢抱着盆跟上去。

      一路上,不断有熟识的兵卒路过问好。

      “马都尉!”

      “哎,洗着呢。”

      大家皆如马娇一般坦诚相见,毫无扭捏之态。在这充满雌刚之气的军营里,身体不过是承载武器的容器,无需遮掩。

      马娇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那宽阔的背肌如同两座小山丘,充满了爆发力。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疤贯穿其上,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那是刀斧劈砍、生死一线间留下的印记。

      两人穿过缭绕的雾气,来到了澡堂最深处。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池水中央,已有几道朦胧的人影在热气中若隐若现。

      “哗啦——”

      马娇没有半分迟疑,抬腿便踏入了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她仰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喟叹,紧绷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下彻底放松开来。

      姬和妧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踏入池水。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待她适应了水雾,定睛一看,池中这几张面孔竟是熟稔得很。

      姚婓正靠在池边揉着肩颈,关荦闭目养神,姞铮温和地冲着姬和妧笑了笑,霍望飞挥舞起手臂,水花四溅。

      霍望飞兴奋道:“殿下也来啦!”

      “嗯,来泡一泡。”姬和妧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终于还是咬咬牙,解下了腰间最后的遮挡,将自己完全没入温暖的水中,试图用热气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只见马嫣双臂张开,大刀阔斧地占据了一片水域,浑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悍之气;马娇则正与霍望飞打闹嬉戏,水花四溅,活力十足。母女两人的身形健实,肩背宽阔,胸肌轮廓分明,力量感扑面而来。

      姬和妧微微一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嘀咕:这母女俩的胸肌,一个比一个结实。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斜对面的关荦身上。

      关荦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依旧闭着眼,身体却微微动了动。借着水波的荡漾,姬和妧清晰地看到,关荦的左肩之上,一只猛禽正盘踞在锁骨之间。

      那是一只鹰隼。

      纹绣的技艺出神入化,鹰隼的羽毛根根分明,喙如弯钩,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水雾。随着关荦的呼吸,那鹰隼的胸膛微微起伏,竟似活物一般,随时要破水而出,冲上云霄。

      关荦对视线向来敏锐,她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水雾中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丝异族特有的慵懒与沙哑,她开口问道:“殿下,是在看我的纹身?”

      她的口音里带着独特的弹舌音,像是一块玉石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低沉而有质感。

      姬和妧被当场抓包,却没有回避,坦坦荡荡地承认:“是。这鸟我从未见过,栩栩如生。”

      关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伙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是鹰隼,草原上的王。它飞得最快,爪子最利,是天生的捕猎手。”

      马娇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插话道:“这是她们关家的习俗嘛。毕竟那边杂族混居,总得有个信物,大家才好认出是一家人。”

      话里藏着的刺。

      周围的人也见怪不怪了。

      在西北军中,马家代表着最正统的汉家军魂,而关家镇守的边境,历来便是汉胡混杂之地。马家军素来看不惯异族做派,这其中夹杂着世代累积的国恨家仇,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疙瘩。

      关荦脸上的那抹笑意瞬间冻结,她冷冷地瞥了马娇一眼,那眼神像是一条冬眠的蛇突然睁开了眼。她没有反驳,只是重新闭上双眼,将身体往水下沉了沉,只留一个冷硬的侧脸,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姚婓默默往旁边挪了挪,霍望飞则低头猛搓背,仿佛要把皮搓下来一层。

      姬和妧坐在水中,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沉默,心中暗叹:这休沐日看来并不平静。

      泡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娇懒洋洋地吆喝起来:“殿下,别泡了,走,咱们一块去搓澡!”

      其余几位大人却仍泡得惬意,摆摆手:“你们先去,我们再泡会儿。”

      搓澡房内刚巧无人,热气氤氲,水雾缭绕。三人并排躺上长条木凳,像三具被卸了劲的躯壳,舒展开来。

      搓澡师傅拎着粗布巾走近,先在姬和妧背上试了试手。布巾滑过,竟如搓在凝脂水豆腐上,滑不着力,不禁啧啧称奇:“诶哟,监军大人的皮肤,真真是又白又滑,这细嫩劲儿,下得重手可受得住?”

      姬和妧略一感受,那力道确实轻飘飘的,便干脆道:“师傅不必留力,尽管使劲搓便是。”

      “好嘞——!”师傅应声而起,顿时抖擞精神,双臂发力,布巾翻飞,哼哧作响,仿佛在打磨一件稀世玉器,务求让监军大人舒坦满意。

      姬和妧右侧是霍望飞。她却像条刚离水的活鱼,扭来扭去,咯咯直笑,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躲着痒。

      搓澡师傅无奈停手,叉腰叹气:“都尉,您再笑,我这手可真没法子落了。”

      谁不知霍望飞是浑身的痒痒肉,一碰就笑,一笑就扭,搓澡师傅也只得认栽。

      她随手抹了把笑出的眼泪,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师傅,您搓吧!这回我发誓不动,不动如山!”

      话虽如此,师傅刚一上手,她又“哎呀”一声,笑得缩成一团。

      最是惬意的要数马娇。她趴在最外侧,被搓得浑身酥软,嘴里哼哼唧唧,声音轻得像猫打呼噜,眼皮直打架,几乎要在这热气里沉沉睡去。

      搓完澡出来,日头已爬上了中天,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三人身上还带着澡堂子里的热气,正赶上正午开饭的点儿。马娇一手亲热地揽着霍望飞,整个人挂似的靠在姬和妧身上,浑身上下透着股子舒坦劲儿,神采飞扬地嚷嚷:“小姨妈,中午我请客!咱们这就回城里下馆子去。晚上嘛,嘿嘿,轮到霍都尉请咱们喝酒,走走走,今儿不醉不归!”

      她拍着胸脯,嗓门清脆,三言两语就把这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姬和妧无奈地扶额,指尖还残留着被搓热的滑腻感。看来今日的公文是别想批了,这俩活宝算是把自己“绑架”了。她失笑着摇头,顺势揽住马娇的肩膀:“好,都听你的。公文放一边,不过今日我做东,你们带着我好好逛逛这雁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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