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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操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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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姬和妧便已起身,在营帐外的空地上练起了早功。
西北的朝阳慷慨地洒下万道金光,整座军营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缓缓苏醒。阳光愈发炽烈,气温节节攀升,不过片刻,姬和妧的额角便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练功服也湿了大半。
整座大营静谧无声,除了巡夜的更夫,竟无人察觉监军大人的勤奋。
“呜——!”
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长空,紧接着是队率嘶哑的吼声:“起床!早操时间到!”
“哗啦啦!”
寂静的军营瞬间炸了锅。各营帐帘翻飞,打着哈欠、半敞着衣襟的兵士们蜂拥而出,争先恐后地冲向水井洗漱。眼见操练时间迫在眉睫,队伍里催促声此起彼伏:“快点快点!别磨蹭了!”
兵贵神速。兵士们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飞奔向校场,踩着点列队站好,动作整齐划一,不敢有丝毫怠慢。
今日值勤的都尉,正是姞铮。
她一身黑色劲装武袍,英姿飒爽地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电,冷冷扫视着台下每一支队伍,不放过任何一丝松懈。
时间一到,晨练开始。
“杀!杀!杀!”
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响彻云霄,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操练动作,这只是三军的基础训练。待解散后,各兵种才会由专属将领带走,进行更为精细的磨砺。
姬和妧并未惊动旁人,身形如燕般轻巧地翻过围栏,跃上点将台,悄无声息地立于姞铮身侧。
姞铮眼角余光瞥见身边多出一人,心头微惊,连忙后撤半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监军大人。”
“免礼。”姬和妧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台下那片朝气蓬勃的兵海,一股油然而生的豪迈与自豪感涌上心头,嘴角不自觉地绽放出一丝舒心的笑意。
姞铮没忘昨日姚婓的嘱托,目光落在姬和妧那身被汗水浸透却依然挺拔的身姿上,主动开口试探:“监军大人昨夜歇息可还习惯?”
姬和妧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温声答道:“习惯与否,总归是人住的地方。既是军营,自然有军营的规矩。”
无论是昔日皇宫的锦衣玉食,还是今朝营帐的粗茶淡饭,对她而言,不过都是历练的道场。
顿了顿,姬和妧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本王记得,朝中兵部有位典事,也姓姞。可是你们家的亲戚?”
姞氏乃上古八大姓之一,源远流长,通常同姓者皆有血缘关联。
姞铮闻言,唇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回殿下,那是末将的姨母。”
她的姨母,可是西北数一数二的奇女子——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是这片苦寒之地少有的、凭科举入仕的朝廷大员。
石虎手中的操练动作未停,额角汗珠滚落,浸湿了衣襟。她趁着换势的间隙,抬眼一瞥,点将台上立着两人——一侧是素来冷面的姞都尉,另一侧,不正是那位新来的监军?军中私下都唤她“白面阎王”。
大暑天,烈日当空,人人汗如雨下,衣衫紧贴脊背,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唯独那“白面阎王”,肤白如雪,衣袍整洁,站在那儿竟不见半分狼狈,反而与姞铮有说有笑,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军营,而是在王府凉亭下纳凉。
石虎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在训斥旁人的卒长,见她转身走远,立刻压低声音,朝身旁人嘀咕:“瞧瞧,咱们在这儿累得像条狗,她倒好,连汗都像是太阳替她晒出来的。”
另一队的伍长万全目视前方,神情肃穆,嘴唇微动,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不服?那你上去挑战啊。我看她就是个花架子,西北风一吹,估计就倒了。”
“去你爹的,你怎么不去?”石虎嗤笑回怼。那副文弱模样,确实不像是能扛刀上阵的主儿。
成鸣金正巧排在石虎身后,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曾见过太子习武,身手凌厉,镇北王既是太子亲妹,即便看着温婉,底子总不会太差。可谁也没见她动过手,真本事如何,谁也说不准。
这时,站在万全身后的新兵李生借着左弓步的掩护,用气音抱怨:“要不是那白面阎王搞什么演武大赛,卒长哪会突然加训?种地、烧火、挑水,我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现在还要加练,这不是要人命?”
话音未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就是!她倒好,站在高处看热闹,跟逛庙会似的。”
“凭啥让个小白脸当监军?她能砍几个敌军?能挑几担水?能种几亩田?”
抱怨如星火燎原,迅速蔓延。卒长连喊几声“安静”,无人理睬。她索性不再费力,任由兵卒发泄——虎贲营的兵,向来最恨空降的权贵,尤其是个嗲生惯养的“白面团子”。
“法不责众,大不了罚姞都尉,又不关咱们的事!”
“对!她要是真有本事,就下来跟咱们比划比划!”
嘈杂声愈演愈烈,连点将台上的姬和妧与姞铮都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未动声色。
此时,马娇因臀伤正躺在营帐里养伤,睡得香甜,却被外头喧闹吵醒,皱眉唤来小兵:“外头闹什么呢?老娘连个觉都睡不安生!”
小兵忍笑禀报:“好像是虎贲营的姐妹,在骂监军大人呢。”
一旁的霍望飞早已醒了,正趴着翻书,闻言抬头:“骂什么?”
小兵咧嘴一笑:“都说监军是小白脸,不配管军。今儿又是姞都尉当值,锅自然由她背。”
马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骨碌翻身要起:“哈哈哈,这热闹我可不能错过!快扶我起来!”
霍望飞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当年她被太子亲手打趴,灰头土脸逃来西北吃沙,如今太子的妹妹也在这儿被人当众嘲讽,岂能不看?
“还有我,”她合上书,淡淡道,“我也去瞧瞧。”
两人虽伤,却精神抖擞,全然忘了疼痛。她们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活像两个奔赴战场的“伤残义士”,朝着校场缓缓挪去。
姞铮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当即喝令身旁的校尉:“早操喧哗,成何体统?还不速去整顿,让她们立刻安静!”
那校尉却未立即领命,目光先是下意识地扫过姬和妧的背影,才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回都尉,是虎贲营的人在闹事,末将已经派人去管了。”
“哦?”姬和妧闻声转身,目光清亮,“她们在闹什么?”
校尉抿了抿唇,面露难色。她是个直肠子,此刻却犯了难——这话要是直说,岂不是当面打监军的脸?
姬和妧看穿了她的纠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无妨,实话实说。”
有了这句话,校尉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脱口而出:“她们……不服监军大人!”
话音掷地,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过于直接,过于刺耳。
姞铮眼角微跳,目光紧锁着姬和妧的脸色。若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被人如此当众挑衅,此刻怕是早已恼羞成怒,或是羞愤难当。
可眼前的姬和妧,脸上竟无半分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份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才最是可怕。
“放肆!”姞铮厉声呵斥,杀气腾腾,“殿下乃朝廷钦命监军,岂是她们这些兵卒可以随意置喙的?还不快去让她们闭嘴,否则按军法处置!”
校尉心里此刻已是叫苦不迭,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把话在肚子里多转几道弯!如今倒好,一句话把天都聊死了,搞得监军大人下不来台。
她耷拉着脑袋,正准备领罚。
“无妨。”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上了她的肩膀。
姬和妧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去牵匹马来,绕场巡上一圈,帮本王给诸位同袍带句话。”
校尉愣愣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告诉她们,”姬和妧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若有不服者,大可上点将台,与本王当面切磋!”
既然嘴皮子说不服,那就用拳头说话。
若有人不服,便打到她服。
校尉彻底懵了,心中惊疑不定:这位监军大人是真有本事,还是在吹牛?但军令如山,她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硬着头皮在校场上狂奔了三圈,扯着嗓子将这句话喊了不下十遍,确保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在虎贲营的方阵前,她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吼得面红耳赤。
校场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兵卒开始互相撺掇,眼神闪烁,却无一人敢真的迈出那一步。
赢了,怕被穿小鞋;输了,更是丢人现眼。
一时间,竟是无人敢撄其锋芒。
“是吗?那末将,来做这第一人!”
一声洪亮的断喝,如平地惊雷,骤然从校场另一端炸响。那声音之大,震得至少半个校场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正扶着屁股、踮着脚尖张望的马娇和霍望飞,被这声音震得一个激灵。
马娇头也不回,立刻压低声音跟霍望飞打赌:“我赌我娘输。”
“啥?!”霍望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不孝女,你居然赌你娘会输?马娇,你脑子被门挤了?你平时对你娘那可是盲人摸象般的崇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她的认知里,马娇就是马嫣的“二十四孝好女儿”,这种反向操作简直惊世骇俗。
马娇却一脸高深莫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语重心长道:“你不懂,为官之道,尽在于此啊。”
她已经猜出了她娘的用心良苦。马嫣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豁出老脸来给小监军当垫脚石,好哄这位金主娘娘开心。毕竟,西北军这几年的粮草饷银,哪一粒米、一两银子不是镇北王府在背后运作?这可是全军的“财神姥姥”,得哄好了。
霍望飞听得满头雾水,只当她在胡说八道,撇嘴道:“少来!那我赌马大将军赢。输了的,下次去城里最贵的酒楼,管够!”
“切,”马娇大气地一挥手,“要是我赢了,不仅要最贵的酒,还得点上八个十个胡旋舞郎,给你跳个通宵!”
“一言为定!”
校场上那群早已闲得发慌的“兵油子”们,一看连大将军都下场了,顿时像闻到了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围满了点将台。霎时间,人声鼎沸,群情激昂,振臂高呼。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冲呀!”
“太好啦!是马大将军,这下有好戏看了!”
“大将军千万别留情啊,狠狠地打脸!”
连姚婓和关荦都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围,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姬和妧看着缓步走来的马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归于平静。
让马嫣来做这块“试金石”,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陆都督果然没说错,马家人,很好懂。
下午的时候,姬和妧轮流出现在各个营队视察她们的训练效果。
所有负责带兵训练的将领顿时倍感压力,更加不敢放水,纷纷拿出了比往日还要严格的训练要求来训练兵士们。
兵士们不敢叫苦,也不敢摸鱼,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一遍不行就来十遍,十遍不行就继续。
上午那场车轮战效果显著,已经没有人敢轻视姬和妧的实力,对于她的视察,也没有抱以敌意,甚至多了不少她的崇拜者。
军营就是如此,以实力说话。
哪怕是以前在陆都督主持作战会议的时候,有的将领一言不合,能当场和意见相左的将领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