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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拦路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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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三人并肩躺下大通铺,墨鱼悄然跃上房梁,隐于暗处值守。
姬和妧仰卧于榻,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天边那轮油润如脂的月亮,心绪翻涌,睡意全无。她侧首看向身旁的墨蛇——墨蛇下半夜要值守,此刻得养精蓄锐。
姬和妧轻叹,又转向另一侧的令姝。
令姝鼻息微动,发出细微鼾声,这几日日夜兼程,确已疲惫至极。
“令姝,令姝。”姬和妧轻声唤,侧身靠近,“我知道你没睡,陪我说说话。”
良久,令姝缓缓睁眼,月光下,她翻了个极尽嫌弃的白眼,眼白如霜,格外分明。
姬和妧笑出声:“装什么睡,翻白眼倒挺利索,快,陪我聊会儿。”
令姝也侧过身,面无表情,语气却极认真:“一刻钟一两银子,先付后聊。”
“你——”姬和妧气笑,“本王包你吃住,月俸照发,你还敢跟我谈钱?”
令姝眉梢微挑,月色映出她清丽的轮廓,偏生说得市侩:“深夜谈心,属额外服务,另计酬劳。”
姬和妧索性耍赖:“赊着,回头一并结。先说正事——今日陆都督那番话,你怎么看?”
令姝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字句,终是开口:“殿下在西北军中毫无根基,贸然触动任何一位将军,皆可能激起兵变。”
“何况三位大将积怨已久,殿下此来,要么成了导火索,点燃旧怨;要么沦为摆设,做个吉祥物。无论哪般,军中一旦分崩离析,责任终归落在殿下肩上。”
“当真是进退维谷,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姬和妧轻拍其肩,佯怒道:“哎哎哎,打住!说我是什么都行,可不兴说我是猪八戒的!”
令姝不接这话,话锋一转,却提起了太子殿下。
“若是太子……”
“若是姐姐,”姬和妧立刻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她确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打服。”
诚然,军队最是崇尚实力。论文韬武略,她姬和妧自认不输任何人。
可话音刚落,底气便泄了三分。姬和妧往令姝那边蹭了蹭,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经验尚浅,不及太子半分。”
太子十岁起便开始参政,十二岁便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甚至不惜血洗京营来立威。
令姝拢了拢被角,侧头看她,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怕死?”
“令姝,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姬和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幽幽叹道,“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辜负所托,做得不够好。”
闻言,令姝眸光微动。那一瞬,她仿佛透过月色,看见了当年那个不过十一二岁、倔强又莽撞的小妧。她破天荒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低声道:
“怕什么?刀山火海,咱俩一起闯。”
姬和妧心头一热,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是啊,没什么可怕的。
“睡吧。”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似是真的寻到了安稳的梦乡。
令姝静静望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她转过身去,也安心合上了双眼。
邺城府衙内。
马娇双目怒瞪,凶神恶煞地盯着嬴曼文,嗓门炸响:“你的意思是,老娘得在这儿干等着她回来?!”
“凭什么?啊?你们这是软禁!是囚禁老娘!”
话音未落,她已大步抢上前,蒲扇般的手掌“啪”地拍在嬴曼文的公案上,震得案上茶盏跳动,茶水泼溅,险些碎裂。木屑微扬,余音嗡嗡不绝。
嬴曼文只觉一口黄连咽下肚,有苦说不出。
“少姥,少姥,息怒,息怒!”她连忙起身,语气放得极软,赔着笑,“您消消气。您瞧,连霍都尉都没说什么,这可是王姥的亲令,您总不能抗命不遵吧?本官深知,马家满门忠烈,您堂堂少姥,岂会做出违逆王命这等事?对不对?”
马娇闻言,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一旁的霍望飞——都是这丫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先稳住嬴曼文,咱们好脱身去见殿下”,结果倒好,把她自己也搭进来了!
霍望飞心虚地左顾右盼,仰头看梁,低头数砖,就是不敢与马娇对视。她确实为了能尽快见到姬和妧,一时脑热,怂恿了马娇,哪料如今成了这局面。
此时,被带进来的三名亲卫正围坐一旁,呼噜呼噜大口吞着油泼面,热气腾腾,辣香四溢。她们还不忘热情地给两位都尉各端上一碗:“都尉,快尝尝!府衙这伙食真不是盖的,面条劲道,辣子够味,比营里强了十条街!”
马娇瞥见她们吃得满嘴红油、津津有味的模样,又想起军营里那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和硬得硌牙的窝头,心头一动,怒气竟悄然消了三分。不就是多待几天?好吃好喝供着,她马娇还真不至于为这点事撒泼。
她一把揪住嬴曼文的衣领,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哼,你们最好别耍花招。酒肉管够,伺候周到,若让本少姥皱一下眉头——嬴曼文,你知道后果。”
竟敢当面威胁衮州别驾?嬴曼文心头一火,怒意上涌——然后就怒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冷冷吐出一个字:“好。”
于是,马娇带着亲卫,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府衙最宽敞明亮的几间厢房,走路带风,气势十足,仿佛不是被“软禁”,倒像是来巡视的钦差。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原本在榻上睡得沉熟的马娇,忽地双目圆睁,眸中精光乍现。她动作麻利地掀开被子,套上鞋履,推门而出。
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急不可耐,她径直停在了霍望飞的房门前。
“布谷,布谷。”
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短促而低沉。
几乎是应声之间,霍望飞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霍望飞早已穿戴整齐,神色平静,脸上不见半分惊诧,仿佛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去哪?”她言简意赅。
马娇咧嘴一笑,月光下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子兴奋的贼气:“嘿嘿嘿,多久没出来撒欢了?走走走!”
她不由分说,一把扣住霍望飞的手腕,拖着她便往府衙深处潜去,嘴里还兴奋地念叨着:“平康坊的胡郎扭腰那叫一个绝,还有那香醇的美酒,今夜咱姐妹俩,不醉不归!”
此时的府衙,巡逻侍卫早已换防,只余下几个守夜小吏昏昏欲睡。只要避开几处岗哨,溜出去易如反掌。
霍望飞无奈,只得被她拉着,在寂寥的庭院中穿梭,唯有脚下细碎的脚步声惊扰了夜的宁静。
突然——
“布谷,布谷。”
一声怪叫划破夜空。
那声音尖细古怪,与方才马娇发出的暗号,分毫不差!
有人在学她!
马娇脚步猛然顿住,浑身汗毛倒竖,咬牙切齿地低喝:“谁?!”
她“唰”地抽出随身佩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警惕地指向四周的黑暗。
紧接着,那怪声又起,这次学的竟是她刚才的醉话:
“平康坊的胡郎扭腰那叫一绝,还有香醇可口的美酒,今夜咱们俩姊妹不醉不归。”
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诡异至极。
马娇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正欲破口大骂——
一道凛冽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黑暗中暴射而出,直取她的面门!
几乎是千钧一发的本能,马娇横刀一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地炸响,火花四溅!
霍望飞亦是反应极快,佩剑出鞘,剑尖直指虚空,冷声喝道:“何方妖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高处的屋脊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威严:
“墨脱,住手,莫要再捉弄人了。”
话音落处,两道黑影轻盈地立于屋檐之上。
其中一人手持一条乌黑的铁链,方才那致命一击正是出自她手。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正是墨脱。
马娇见状,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好哇,敢耍老娘!”
她提刀便冲,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头暴起的母豹,冲出回廊,飞身上了屋檐,力劈华山般朝着墨脱当头砍下!
墨脱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地怪叫一声,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手腕一抖,铁链如灵蛇出洞,迎向了马娇的钢刀。
霎时间,两人在屋脊之上缠斗开来。刀光霍霍,链影翻飞,从屋檐打到庭院,劲风激荡,打得是难解难分,好不热闹。
另一侧屋檐轻响,一道身影翩然飘落,悄无声息地立在霍望飞面前。
来人比起墨脱的桀骜狂放,气质显得沉静温和许多。她正是墨丹。
墨丹敛衽一礼,语气温和地开口:“实在抱歉。我等奉殿下之命,特来暗中守护各位。在下墨丹,若诸位有何病痛,尽可找我医治。”她指了指头顶正在激战的同伴,无奈补充道,“那位是墨脱,她性子跳脱了些,但请放心,她绝不会滥杀无辜。”
霍望飞听了这一通说辞,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漫天链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不滥杀,这分明是要直取性命的“直杀”!
好在墨丹也察觉到了事态不对,急忙仰头高喊:“墨脱!住手!殿下吩咐我们要护她们周全,等殿下归来!”
话音未落,战局已定。
墨脱手腕一抖,乌黑的铁链如灵蛇般缠上了马娇的佩刀,巧劲一甩。
马娇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佩刀脱手飞出。未等她反应,铁链已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腰身。
“该死!你耍诈!放开我,我要跟你一决胜负!”马娇恼羞成怒,拼命挣扎。谁知那链子上竟生有细密倒刺,越是挣扎,便扎得越深,刺入皮肉,痛得她龇牙咧嘴。
求援无果,马娇转头冲着霍望飞嘶吼:“霍望飞!你是死人吗?还不快来救我!”
霍望飞岂是坐视不管之人?她刚欲拔剑上前——
墨丹并未阻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早在她落地行礼时,袖中的迷香便已悄然散开。她站了这么久,别说人,就算是头蛮牛也该倒了。
霍望飞只觉腿脚一软,眼前一黑,未及迈开步子,便如断线风筝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昏睡过去。
“啊!你们对霍望飞做了什么?!该死!我不会放过你们的!”马娇目眦欲裂,即便被铁链捆缚,仍凭着一股蛮力往霍望飞身边爬去,这份患难与共的战友情,实在令人动容。
墨脱轻盈落地,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马娇,眉头一皱,嫌她聒噪。
她走上前,出手如电,毫不留情地在马娇后颈一记手刀。
力道之大,干脆利落。
马娇的声音戛然而止,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