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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监军虎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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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疾驰,风沙仆仆。
当漠城那巍峨的城楼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恰逢城门轧轧开启。因有西北军重兵驻扎,此处盘查极严,长龙般的入城队伍正接受着官兵一寸寸的搜检。
四人在小兵的带领之下,抵达了漠城都督府。
递上拜帖后,众人在门房枯候良久,方才被领入正厅。
踏入府门,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咋舌。厅内陈设陈旧简陋,四壁萧然,就连京城中一位六品官员的私宅,恐怕都要比这堂堂都督府显得体面几分。
引路的是一位老妇人,从府门守卫到通传仆役,竟全是她一人兼任。除了她那佝偻的身影,府中再不见其他仆从俾子,偌大个庭院寂静得如同荒宅。
又是一轮漫长的枯坐。姬和妧端坐椅上,神色不动,耐心十足地对着满室寂寥发呆。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姬和妧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宫墙深深,却关不住关于“陆都督”的赫赫威名。每隔一段时日,便有捷报传来:陆都督如何率孤军深入大漠,如何以少胜多击退匈奴铁骑。最让姬和妧记忆犹新的,是雁门关一役。那时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将陆都督描绘成一个额生利角、口吐獠牙的修罗战神,说她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便能吓得十万匈奴兵肝胆俱裂,望风而逃。
年幼的姬和婃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她时常拖着性格更为沉稳的姬和妧,两个小人儿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宫墙,只为去茶馆听那一段“陆都督大破匈奴”的书。
后来,陆都督班师回朝,入宫面圣。姬和婃按捺不住好奇,竟拉着姬和妧躲进了母皇的御书房,企图隔着那道绣屏,一睹“修罗”的真容。
当她们因站得太久腿软,不小心从屏风后滚出来时,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降临,反而迎来了一阵爽朗而不加掩饰的大笑。
“诶哟,这是哪来的小狸奴,撞翻了陛下的屏风?”
姬和妧记得很清楚,那个传说中的“修罗”,并没有长角,也没有獠牙。她只是个相貌平平、皮肤黝黑的将军,身上带着一股大漠风沙磨砺出的沉稳气息。她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狼狈的小皇子捞了起来,动作利落,眼神里满是戏谑的善意。
当时,母皇气得捂住了脸,恨不得当场否认这两个丢人的孩子是自己生的。
思绪回笼,现实中的都督府依旧寂静得诡异。
令姝坐在一旁,手中虽是一盏白水,却饮得气定神闲,颇有“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仿佛在品鉴佳酿。墨鱼与墨蛇则如两尊雕塑,一左一右静默伫立,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时刻守护着姬和妧的安危。
就在姬和妧的耐心即将耗尽之际,终于有了动静。
还是那个守门的老妇人,她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看了四人一眼,用眼神示意:跟上。
众人起身,跟着她穿过荒芜的庭院。
没走多远,老妇人将她们领至一间门窗紧闭、光线全无的屋子前,推门便走了进去。
门外,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眼前的房间在昏暗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令人望而生畏。
“轱辘轱辘——”
一阵沉闷的轮轴滚动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随着声音渐近,那老妇人推着一辆轮椅出现在门口。轮椅上,端坐着一位老人。她满头白发凌乱如枯草,身形干瘪消瘦,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眼神浑浊而呆滞,与姬和妧记忆中那个英气逼人的身影相去甚远。
姬和妧瞳孔微缩,眉头紧蹙,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眼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竟会是昔日威震边关、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陆都督?还有那双腿……为何要坐上轮椅?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庭院两侧的门槛皆被锯断铲平。
陆雨姀,是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殿下,”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请恕老臣腿脚不便,不能起身行礼了。”
说着,她竟毫不避讳地大剌剌拨开膝上的衣袍,露出底下那两截干瘪萎缩、毫无生气的双腿。
姬和妧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抿了抿唇,上前几步,蹲下身来,目光落在那双腿上,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回事?”
陆雨姀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几年前从马上摔下来,骨头断了,后来又感染,大夫说废了。诶哟,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想当年,别说是摔断腿,就是胸口插着刀子,我也能跟匈奴的骑兵杀个七进七出!”
提起往昔峥嵘岁月,她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利光芒,仿佛那个驰骋沙场的将军瞬间附体,但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姬和妧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沉声道:“本王会传召天下最好的医师,定要为你医治。”
陆雨姀听了,先是乐呵呵地笑了几声,笑声中却满是苦涩,随即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姬和妧,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而恳切:
“殿下,老臣这腿脚已是废土一堆,治不治都无所谓了。但有一桩心病,日夜折磨着老臣,这病,只有殿下您能治。”
姬和妧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雨姀递来的手。那手掌的皮肤上,曾经是厚厚的老茧,如今却只剩下一把脆弱易碎的骨头,再也寻不到往日的强劲有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心头,她指尖微颤,语气却郑重:“您说,只要本王能办到,绝不推辞。”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王姐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走了过来,将其递到姬和妧面前。
盒子打开,一方沉甸甸的虎符静静地躺在其中,那是足以调动整个西北军的信物。
陆雨姀那饱经风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老臣自知时日无多,只是一直未寻到合适的人选接替这烂摊子。故而,老臣已向陛下请旨,由镇北王代为掌管西北军务。”
“殿下,这是圣旨,还有陛下的亲笔信。”
姬和妧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文书。圣旨上白纸黑字,命她以镇北王之尊,兼任西北军监军。加上此前任命她为衮州刺史的圣旨,这两道旨意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了她的肩头。
此刻,她心中没有突如其来的惊喜,反而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砖,哪里有缺口,就被往哪里搬。
军政大权集于一身,向来是帝王心术中的大忌。这一次,朝中竟毫不犹豫地将这两样都交给了她,足以见得,朝廷是目前没有合适的人能接过这一滩烂泥。
姬和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缓缓打开了母皇的亲笔信。
信笺上,是姬如嫜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墨痕如剑,只写了六个大字:
“别给老娘丢脸。”
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信任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十足十是姬如嫜的行事风格。
“头疼……”姬和妧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罢了罢了,既然是母皇的命令,也是陆都督的托付,那便接下吧。
她没有丝毫挣扎,坦然地将圣旨与信笺收好,目光沉静地看向陆雨姀,示意自己已准备就绪。
见她如此干脆利落,陆雨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本就不是个喜欢坑害后辈的人,既然姬和妧接过了担子,她便要将这烂摊子的底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和盘托出。
陆雨姀的目光落在姬和妧掌心的虎符上,声音低沉而凝重,开始为她梳理这潭深水。
“如今西北军中,由三位大将军分领三营,互为掎角之势。”陆雨姀缓缓道来,“虎贲营大将军马嫣,宣威营大将军姚婓,宁远营大将军关荦。”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分析道:
“这三人,各自代表着身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平日里便明争暗斗,如今老臣离营养病,三军之间的制衡被打破,矛盾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马家世代从军,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威望最高,但也最是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宁远营的关荦,其祖上是异族入关后与汉人通婚改的姓氏,族人个个骑术精湛,是军中的重骑主力;至于姚婓,她与世族姞氏关系密切,背景颇为复杂。”
话锋一转,陆雨姀的神色陡然变得无比严肃,她死死盯着姬和妧,眼底翻涌着担忧与决绝:“殿下,老臣卧床之前,曾察觉到一丝异样。三军之中,有人意图不轨,老臣怀疑有人在谋反。”
那沉重的视线,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托付与警示。
姬和妧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陆雨姀交出虎符的深意。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一旦这十万边军落入叛徒之手,西北大门洞开,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握紧虎符,指节发白,语气却无比坚定:“陆姨,您放心。本王定会揪出逆贼,还西北军一个清明。”
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陆雨姀的手臂,柔声道:“您且安心养病,剩下的事,交给本王。”
冰冷的虎符此刻仿佛有了温度,一股建功立业的万丈豪情在姬和妧心中油然而生。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问起了最紧要的粮饷问题:“来漠城之前,本王查阅过账目。朝廷每年拨付的粮饷并不少,可前几日,军中都尉却来讨饷,说是去年邺城粮食短缺,粮草被您‘借’用了?”
陆雨姀听了,竟是“哼”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与了然:“老臣猜,来讨饷的,是马家人吧?”
不等姬和妧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道:“马家人性子直,打仗是一把好手,要说造反,她们未必有那个脑子。真正要防的,是关氏的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们几次三番被老臣抓到有向外族联络的迹象,这才是心腹大患。”
“如今,朝廷拨付的粮饷,老臣早已命人备好,就在库房。这些本就是西北军的血汗钱,正好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
姬和妧心中稍安。既然粮饷无虞,那接下来便是如何收服这三军。
“雁门关大营是重中之重。”她沉吟道。
只是,即便局势迫在眉睫,她反而不急了。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乱了阵脚。俗话说得好,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更何况,邺城内还有两个去讨饷的都尉,以及三车逃走的马匪,这些尾巴都需处理妥当,才能轻举妄动。
陆雨姀见四人风尘仆仆,脸上难掩疲色,便主动提议:“既然如此,你们便在都督府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再动身去大营不迟。”
姬和妧也不客气,坦然应下:“好,那便叨扰陆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