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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府衙卖艺 ...

  •   戌时刚至,操练了一下午的士兵们便如潮水般涌向了伙房。

      成鸣金捧着粗瓷大碗,跟着长龙般的队伍挪动。待轮到她时,厨子面无表情地往碗里丢了一个黑乎乎的粗麦馒头,又舀了一勺几乎照得见人影的菜汤。

      成鸣金回到角落坐下,试探着咬了一口馒头——只听“咯噔”一声,她险些把牙给当场磕碎。“这特爹的,是拿石头做的吧!”她在心里暗骂。抬头望去,同是新兵的花迟正拿着馒头一脸菜色,显然也是无从下口。

      这一幕落在那些满脸风霜的老兵眼里,顿时惹得她们捂着嘴“噗嗤噗嗤”地偷笑,笑声里满是戏谑。

      花迟那张本就冷若冰霜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她猛地背过身去,仿佛多看那些老兵一眼都是脏了眼睛。这副反应却像是往火堆里浇了油,引得老兵们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

      成鸣金却不以为意。她瞥了一眼旁边老兵,只见对方熟练地将馒头掰碎,泡进那碗寡淡的汤水里,软化后才送入口中。

      她依样画葫芦,学着把馒头泡软,这才勉强咽下。

      忆起在京中时,她常在朱雀大街上见到巡城的禁军。彼时她们金甲披身,威风凛凛,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激起的尘埃都带着贵气。那时的成鸣金,心中满是艳羡与向往。

      可如今呢?她混进了这苦寒的边军,还是在雁门关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小兵。吃的比狗差,干的比驴多,浑身上下灰扑扑的,活像个逃荒的流民,哪还有半分当年禁军的影子?

      成鸣金只是觉得伙食难以下咽,而一旁的花迟情况却更为糟糕。

      不过短短几日,花迟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就清瘦的身板愈发单薄,两颊凹陷,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仿佛夜里的鬼魅。

      伍长石虎见状,怕真把人饿死在自己营里担责,终于忍不住透了句实话:“都忍着点!霍都尉和马都尉已经去上头要粮饷了。等她们回来,就有白面馒头吃了。”

      西北军,穷啊。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成鸣金听着,心里那股“被坑太子了”的感觉愈发强烈。

      无奈之下,她只能继续苦哈哈地嚼着泡得半软的硬馒头,在漫天风沙的雁门关,苦熬着等待那两个去讨饷的都尉归来。

      姬和妧换上了绛紫色官服,难得着此秾丽之色,却丝毫不显浮艳,反如宝剑出鞘,锋芒初露,又似美玉生辉,光华自蕴。乌纱官帽压眉三寸,恰衬得剑眉星目,神色沉静,举手投足间,少年权臣的气度已初具峥嵘。

      腰间悬金鱼袋,旁侧缀着一枚小巧的桃粉色香囊——这抹温柔缀于肃穆官袍之侧,平添几分旖旎风致。

      与成寤生辞别后,姬和妧翻身上马,墨鱼、墨蛇紧随其后,三人策马徐行,不疾不徐地朝府衙而去。

      “咚咚锵!咚咚锵!诶——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铜锣声清脆响亮,自街角传来。百姓们本不敢在府衙门前久留,可一听锣响,以为有热闹可看,顿时三三两两聚拢而来,转眼便围成一个密匝匝的人圈。

      敲锣的女子身量极高,逾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胸肌隆起,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她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几位姐妹略通拳脚,途经宝地,今日便在此献艺,博君一笑!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全凭心意!”

      她身后立着三名短打女子,皆身形矫健,手持碗口粗的木棍。话音未落,三人已腾身而起,两两对练,棍影翻飞,招式凌厉,脚下步法变幻,时而如风卷残云,时而似鹤立松岗。这不是寻常杂耍的滑稽取乐,而是真刀实枪的切磋,一招一式皆带杀气,看得人群阵阵惊呼,掌声如雷。

      那敲锣女子趁势绕圈收钱,铜锣叮当作响。

      姬和妧驻马于人群外,静静观览。西北民风果真迥异京城,竟有人敢在府衙门前公然卖艺,而百姓亦习以为常,毫无惧色。

      忽而,那女子余光一扫,瞥见远处立着一位身着紫袍的年轻女子,英气逼人,气度不凡。她眼睛一亮,高声叫道:“哟呵!这位少姥,走过路过,捧个钱场呗!”

      说罢,她拨开人群,径直来到姬和妧马前,铜锣一扬,笑嘻嘻地伸出手。

      姬和妧不语,只从容取出一块银锭,轻轻放入锣中——“叮当”一声,清越如泉。

      那女子接过,眉开眼笑:“多谢少姥赏!”

      姬和妧目光却未离她脚上——一双小牛皮军靴,靴身挺括,乃是军中将官才可穿戴之物。再看那几位使棍女子,招式凌厉,绝非寻常卖艺之人。她心头微动:行伍出身?

      此时,嬴曼文骑马而来,远远望见府衙门前人头攒动,本不以为意,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嘹亮嗓音——“少姥捧个钱场呗!”——她心头一紧,暗道:糟了!这混账又来了!

      她策马疾驰至衙前,果见马娇举着铜锣,正对着一位紫袍女子讨赏。而那女子,正是镇北王兼任衮州刺史!

      “马娇!”嬴曼文跃下马背,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便夺铜锣,却被马娇灵巧躲开。

      “你发什么疯?这是府衙!是你能耍把式、讨赏钱的地方?!”嬴曼文怒目而视。

      她旋即扫视人群,一眼便瞧见霍望飞缩在角落,手里捧着破草帽,假装看热闹。她怒喝:“霍望飞!你还不给我滚出来!”

      霍望飞讪讪走出,赔笑道:“嬴别驾,您怀有身孕,莫气莫气,伤身。”

      衙役这才慢吞吞出来驱散人群:“散了散了!再看抓你们进大牢!”

      嬴曼文怒极反笑:“你们是等百姓看够了才出来?怎么不等我死了再管?!”

      两名衙役低头不语,有苦说不出。马娇却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霍望飞只顾打圆场。

      姬和妧始终静立原地,不言不语。嬴曼文转过身,与她对视,眼中欲言又止。

      姬和妧会意,主动开口:“嬴别驾,可有话要说?”

      嬴曼文强压情绪,语气克制:“殿下……您不该纵容此等闹剧。”

      “殿下”二字一出,霍望飞心头一震——太子密信中提及的镇北王,竟真是眼前这位紫袍少年?

      姬和妧未多言,只道:“先把人带进去。”

      府衙正堂,姬和妧居主位,嬴曼文坐于下首。马娇与霍望飞立于堂中,一个叉腰挺胸,一个赔笑低头。

      “嬴别驾!”马娇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今日来,只为讨饷!我手下姐妹已五个月未领粮饷,快揭不开锅了!”

      嬴曼文皱眉:“你堂堂都尉,竟带兵在府衙前卖艺讨钱,成何体统?”

      “那咋了?”马娇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数铜板,“总比饿死强!这还是我半年来第一回见着现钱!”

      姬和妧眉心微蹙,沉声问:“西北军饷,非州府直发,应由都督调度,为何拖欠至此?”

      嬴曼文叹道:“去年西北收成歉收,陆都督决意暂借军粮济民。如今麦苗尚青,未及秋收……”

      霍望飞补充:“可将士们也是人,饿着肚子,怎么守边?怎么打仗?”

      姬和妧起身,目光沉静:“本王既为镇北王,兼领衮州刺史,此事自当过问。二位将军先歇下,用过早食,本王自有决断。”

      马娇混不吝地光明正大地打量起这位“殿下”。“这便是镇北王殿下?”她心里直犯嘀咕,“瞧这身板,细皮嫩肉的,比怀了孕的嬴曼文还要文弱几分。这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身子骨,真要让他来镇守这吃人的西北边关,怕不是来送死的?”

      “多谢王姥!”马娇咧嘴一笑,抱拳退下。

      人散后,嬴曼文立即起身请罪:“殿下,此事是下官失察。”

      “先解决眼前事。”姬和妧摆手,随即反问,“军中五个月未发饷,此事……来时本王看过衮州的财政,虽然连年欠收,但朝廷或多或少都有贴补。”

      嬴曼文一怔,低声道:“州府不得干政军务,若您想查,可召陆都督。但……他年事已高,早已不管事了。”

      姬和妧扶额,心头沉重。她早知西北积弊深重,却未料一来便遇军政崩坏之局。军队若乱,边防即溃。

      忽而,嬴曼文又道:“昨日益州送来三车马匪,说是您允准收押的犯人。”

      姬和妧淡淡接道:“那不是马匪。是西北军的逃兵。”

      “什么?!”嬴曼文瞳孔骤缩。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同一句话——西北军,已病入膏肓。

      “传令,”姬和妧沉声下令,“那两位将军暂留府衙,好生安置。本王即刻拜访陆都督,未归之前,不得放她们离开。”

      她转身欲行,案上文书如山,嬴曼文望着那背影,欲言又止,终只低声一叹:“一路顺风。”

      都督府并不设于繁华的邺城,而是在漠城,虽与邺城相距不算太远,策马疾行不过三日可至,却是风沙漫天、气候凛冽的边陲之地。

      姬和妧将官印与几卷要紧的密函仔细系于腰间,随即召来墨蛇,命她速回王府,将谋士令姝一并接出,即刻随行。

      令姝正于书房抄录典籍,忽闻传讯,神色未动,只淡淡应了一声。她合上书卷,取了随身银两与几件换洗衣物,便随墨蛇默然登程,仿佛此行不过寻常差遣。

      四人皆轻骑简装,不惊不扰,悄然离城,踏上了北去漠城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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