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阑君汀洲

4、第 4 章 这道女声的

　　台阶反射的日光昭示着时间已经过了一晚。
　　是一晚……不过是某人意识中的一晚。
　　温相笑仰头看了看天，这日光看起来约莫是九、十来点，暮夏初秋的天气还是偏热了些，他被这光扎着眯起了眼，忍不住偏头，却看见边上的巫怀玉双手抱在胸前前闭着眼睡着了。
　　温相尖忍不住啧了一声，抬手靠近想拍醒他。
　　但他的手巫怀玉离肩膀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巫怀玉就猛地睁开了眼，直直撞进温相笑眼里。
　　巫怀玉的神色让温相笑不禁愣了一瞬。
　　因为巫怀玉那双总是懒得睁不开一样的眼此刻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待看清面前人时，巫怀玉恍惚一下，皱起眉头敛住眼神。
　　温相笑尴尬地将停在半空的手收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晒日光。
　　尴尬之余，巫怀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有声音。”
　　那点儿尴尬立马被一扫而空，温相笑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一个浑厚的男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晓雾啊，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把重心放在公司上，咱们谢家的家业以后还得靠你一个人呢。”
　　谢晓雾平静但坚定道：“爸，我可以去帮您分担，但我也说过我没打算接手公司，我更想坚持医学。”
　　“学医当然没问题，但你身上更重要的是接手公司扶好谢家！难道你想让谢家断送在我的手里吗？！”
　　显而易见，父女二人接下来便会就这个问题吵得不欢而散，而连老天似乎都喜欢吃瓜。
　　一道尖锐贵气的女声紧随其后道：“老爷，既然她想去你又何必拦呢？这留过洋的大小姐早不是我们这种乡野地方的思想了。”
　　这是卷宗上没有的片段！

　　这道女声的主人必然是谢晓雾的继母，谢时维的续弦——张高秋。
　　此女乃是当时一门比谢家有过之无不及的家族，张家的独女。
　　张高秋从小与谢时维青梅竹马，两家本就是世交，自然而然就订了个婚约，不过谢时维对此却一直态度冷淡，只是出于家族利益没提解约罢了。
　　后来谢时维求学期间走遍了大半国土，在江南时碰上了付醉月，一段日子的相处下来，双方互生情愫私定终生，但谢家对此极力反对。
　　而作为联姻对象的张高秋，一腔爱意被当头一盆凉水浇了个透，面子也算是被下了个彻底，闹了一段时间却后还是主动松口，并为二人送上了一份新婚贺礼，因此谢张两家联姻作罢，谢家风风光光迎付醉月进门。
　　然而好景不长，付醉月生下谢晓雾后没几年就病逝了。
　　此时谢家又遭逢商业危机，是张高秋不计前嫌再次提出联姻。
　　不过，虽然张高秋是看谢晓雾不太顺眼，但至少没让她饿着冷着，还是骂骂咧咧地养大了。
　　所以卷宗上对张高秋的评价是：出身较好，行事高调张扬但大体有度，易妒，为母严厉。
　　果不其然，张高秋开口就是一段阳阳怪气输出，谢时维都有些恼了。
　　他一拍桌面，打断张高秋，转而冷冷对谢晓雾道：“行了，你自己想清楚了！”

　　温相笑就听了一嘴这家子人拌嘴，默默抬手往那谢家大门上一拍，原本厚重坚实的门顿时变得不一样，像了往水面上拍了一下掌，立即浮现出了几个方位的法印，依次做向心旋转运动，红黑色在二人面前交杂变化，最后以一轮与门等大的，雕有几圈复杂花纹的血印为眼，缩至消失不见。
　　温相笑看了一眼漠不关心的巫怀玉，说：“走吧。”
　　他抬脚向门去，巫怀玉并肩跟上了，二人融入门里穿了进去，恰好碰上了这家子最后一个主角登场！
　　谢晓椿的亲哥哥，谢家少爷谢云涛，一个野心勃勃长相悦目但实在脑子不多的花瓶，有豁口的那种。
　　谢时维刚起身，谢云涛就下楼了，十分得体的回候道：“爸，妈，姐姐，早安。”
　　父母二人反应不大，象征性点点头道：“嗯。”
　　反倒是谢晓雾笑着打招呼：“早安，小涛。”
　　谢云涛回之一笑。
　　这边温相笑巫怀玉二人正以同样的双手抱胸姿势杵着看热闹，那边谢时维已经径自往大门来了。
　　身后谢晓雾叫住了他：”爸，不先吃点东西吗？”
　　谢时维头也不回，只留一句“不用了”。
　　大门刚开，门外恰好进来两人，身上穿着同款的谢家家仆的制服，迎面碰上谢时维要出门，便退到门侧给家主让出路，恭恭敬敬躬身道：“老爷。”
　　其中一个阿姨举起手中的一个小箱子说道：“老爷，前两日订的东星斑和帝王蟹刚送到，不知道您想做成什么口味的？”
　　谢时维瞥了一眼那俩箱子，摆摆手道：“大小姐刚回来，看她的想法吧。”
　　他撂下一句话便出去了。
　　两人一同再次躬身恭送谢时维。
　　温相笑扫了一眼俩箱子，目光上移到拎着箱子的人脸上，他眉梢微挑，余光却注意到巫怀玉的眼神在那俩箱子中来回打转。

　　四安局调查过巫怀玉此人，据说他是巫局的侄子，不过这说法温相笑持怀疑态度，但巫局不知道多久没出现过了，也没个回应。
　　巫局本人是没多少信息可查，只说他出自问时世家巫家，与前妻育有一双儿女，其中的儿子便是四安局另一位与温相笑同级的副局长——巫怀亭，女儿则没有任何消息流出。
　　而巫怀王此人更是毫无消息，只有出自巫家这信息，余下连年龄等基本资料都不清楚。
　　但温相笑却能看得出来一些猫腻。
　　此时见巫怀玉这番举动，温相笑不由多了几分好奇，他左手横在腹前，右手肘支在下巴下观察巫怀玉，心想：“巫家教出来的都这么神？？我竟然都看不出这两箱子有什么问题。”
　　阿姨往谢晓雾那边去，轻声问道：“大小姐，这两鲜您想吃什么味儿的？”
　　她说着提起右手边的：“这蟹清蒸的更鲜甜，您要试试么？”
　　谢晓雾没多想，笑道：“那就两样都清蒸吧。”
　　阿姨提着两箱子下去了，巫怀玉往其左手里的箱子多瞟了一眼，立即又收回了。
　　温相笑有些不解，但心里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来不及多想，温相笑腕上的表闪着白光，他随手划开。
　　发件人显示为竹浣羽，内容乃是谢晓雾留洋期间的一些情况。
　　其中提及，谢晓雾成绩优异，多门科目常年高分，颇受教授的器重，但经常不见踪影，甚至有几次旷课记录，多人表示曾见过与她交好的朋友同多位异性一行人共同出现，有传言说是她对象，不过本人从未表示肯定。
　　温相笑将消息转了一份给巫怀玉，待他看完后发问：“你怎么想？这可实在不像一个品学兼优的大小姐会做的事。”
　　巫怀玉没有回答他，而是岔开话题问道：“没查那些朋友？”
　　他指了指资料中的一个男生：“这个频率有些高了。”
　　温相笑露出一副就你问的表情，手腕间再次亮起白光，他有些得意的勾了勾嘴角。
　　巫怀玉对面前这位自己名义上的上司心情有些复杂，心想：“这人到底怎么坐上副局的位置的。”
　　某人当然无法知晓别人的心理活动，只一个劲儿地笑。
　　这样子让巫怀玉有点想给他摁地上摩擦，但任务途中谋杀上司的罪名他并没有体验一下的想法。
　　于是，常年抬不动眼皮子的巫怀玉，非常难得地抬眼看人了，虽然眼神中赤裸裸写着“你是智障吗？”
　　温相笑也是发完病了，点开新收到的消息，分一半屏给巫怀玉，神色认真。
　　“周氏长子，幼年丧母，载阳市生人……”温相笑滑了一遍，笑道，“成绩优异，为人有礼……这不和谢家这位一样么？”
　　巫怀玉眼神不明，低声道：“好干净的简历。”
　　温相笑手指有规律地点这虚拟屏，点了下头，附和道：“是啊，干净相似得简直像是——”
　　——统一好了的。
　　二人同时补完后头的话，四目相对，眼中闪过的晦暗彰示着，这显然是一份粉饰过的稿子，真正的信息，怕是被人刻意隐藏了或是篡改了。
　　这一刻，温相笑忽然发觉，巫怀玉生了一双很漂亮的眼。
　　原本曜黑的眸子，现在兀然显出了点透，黑而不暗，泛着一层光面，像光照下的玻璃，散发出摄人光彩，
　　温相笑晃了下神，将自己神游九天的思绪捞了回来，重新聚焦在巫怀玉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开口：“谢晓椿对谢晓雾的经历不了解也属正常，既然这条路不通，也只能从本人身上下手。”
　　巫怀玉瞥他一眼，仿佛在说：“悉听阁下高见。”
　　温相笑又翻了遍卷宗，指出其中几处颇有疑点的地方，说：“你看这和这,谢晓椿被定义成“怨”型煞主要原因是谢家的覆灭，因为商业利益导致的矛盾，谢家被人趁夜焚杀，谢晓椿碰巧在外免死于火灾但被后续谋杀。这其中的凶手指向周家，但周家事业鼎盛，家主正值壮年且膝下儿子个个人才，有什么样的商业利益能让周家下此狠手连谢晓雾也不放过。”
　　他手指上滑，又道：“还有这儿，谢晓雾接手谢家公司，起初想给谢家公司来番改革，但商会从中阻挠，以此举牵扯甚广甚至于影响到商会及其他家族利益为由威胁谢晓雾放弃行动，后来为了安抚谢家将商会当时几个较为看重、利润丰厚的项目交予了谢家。”
　　温相笑嘴上不停，眼睛却分了一缕出来瞧着人家：“这商会就这么会做事么，那么重要的项目说给就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否则为什么在谢家蒙难后对周家一如之前，除非——”
　　温相笑顿了一下，巫怀玉抬起头，接上他的话：“除非项目有问题或有甚至是商会本身就有问题。”
　　“对。”温拥笑言笑晏晏表示认同，“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着重于谢晓雾接手谢家之后各方都做了什么，至于谢晓椿，不防先排排她的人际或者说是她与商会还有周家的关系，她究竟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到底是什么将她逼成了“怨”煞。”
　　巫怀玉不置可否，只给了他一个说不清的眼神。

　　阿姨在厨房一顿忙活，约十一点出头，东星斑和帝王蟹以及其他的餐食被陆续端上桌，谢家人依次上桌。
　　巫怀玉掀了下眼皮又移开了目光，准备上楼找找线索。
　　巫怀玉腿都抬起来了，温相笑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突然起了犯贱的心思，措不及防拉了人家一把。
　　温相笑手劲用得不大，但事发突然巫怀玉一时重心不稳就要往后倒去，幸亏反应及时单腿向后一撑，同时侧身后旋踢出另一条腿。
　　巫怀玉看着瘦，但扫起了结结实实一记腿风，温相笑心中一阵警报长鸣，但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等那强劲结实的腿风逼至眼前，才堪堪动了下他那宝贵的双足。
　　这一动，却是让人眼花缭乱。
　　他原本站在巫怀玉身后，却在对方马上踢上自己时马上错开，并以一种只留残影的速度绕至巫怀至身后，两人便算是交换了位置。
　　没等温相笑做出下一步动作，他身前的巫怀玉忽然没了人影，他心中暗通道不好”，然而他还是慢了点。
　　在他出手前，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劲的手已经卡住他的脖子了，那手在T恤吊带横行的时节里却泛有丝丝的凉意。
　　温相笑心下一悸。
　　那人几乎是将唇贴在温相笑耳边，与手中不同的是，喷在他耳上的气息是有温度的，只听那透净如流水般的嗓音不徐不疾在他耳边响起：“你还不够快。”
　　温相笑扯着嘴角，一字一句道：“我一点儿不快，谢谢。”
　　这话听得巫怀玉眉头一皱，咬紧后牙才控制住手上的力道没掐死这玩意儿。
　　“诶——”一声明显有些惊吓到的疑问打断了两人之间略微有些暧昧的氛围。
　　阿姨从厨房探出上半身，对这情况惊疑不定：“你……你们……”
　　她嘴张了又张，愣是没憋出一句合适的说辞，只得默默又缩了回去。
　　巫怀玉默默给阿姨发了张好人卡，把手收回兜里。
　　他冲厨房方向问候道：“竹队长。”

　　阿姨——竹浣羽队长，仍然顶着阿姨的脸笑嘻嘻探头。
　　沧桑的表皮挂着富有年轻气的动作神态，画面有种无法言说的怪异，她左手勺右手铲问道：“二位准备结束了？可以开饭了？”
　　于是非常神奇的，几人在谢晓椿成煞后幻化的特殊空间里吃了顿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