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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她踱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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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踱步到中间,直至全身都被罩在光束内,仿佛露在春日天光之下,她缓缓垂下了头。
不知她是幻象还是魂魄灵体,反正看着起来很轻很虚无,每走一步都像是飘过去的,没留下一丁点儿痕迹也不会发出声响,这倒是也为她多添了几分仙人般的飘逸超脱。
她静立良久,似乎叹了口气,而后轻轻抬起掩在白袍之下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右手,掌心直面光芒源头——那面虚无外形的钟表。
她五指微收,身下立即升腾而起一阵卷风
风势如水汩汩淌过,卷起四边所有花枝,在金光中悠扬旋转蹁跃起舞,犹如春回大地时风荡九州地,直抟山野花海而上的一场飞花宴。
她此刻宛若仙神临世,抬手一挥间引得一场春至花会万千花开,尽舞于她股掌间,顾暮看愣了,口中忍不住感慨:“哇塞!这么牛的吗?!”
巫怀玉虽然不太有感触,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能量波动,她抬掌之间并没有恶意和攻击性,于是他便没有动手而是静静观赏。
只见她手掌翻飞之间形成一股气流,逆着金光的方向将那些花枝全部卷了出去,仿若一条花野凝成的巨龙,浑身沐浴在金光之中款款游出。
巫怀玉和顾暮就堵在门口的,顾暮已经吓得闭上了眼,巫怀玉则是紧盯着巨龙的去向。
只见巨龙直捣而出,从二人身上穿过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是顺畅悠缓地擦了过去。
她是悲苦的吧,否则怎么连花里都有苦涩的味道?顾暮在被裹挟其中的时刻茫然地想到。
他睁开眼直面那双遮蔽在金光中的眸子,心中瞬时“噔”地一下,不知为何也染上了几分凄苦,那种直抵心底深处的悲哀令他胸腔顿时一窒,血肉都仿佛被紧紧绞在了一起又残忍剖开捏碎,疼得他喘不过来气。
顾暮不自知地紧锁眉头满面愁苦,就好像他清楚白袍女子心中的哀戚从何来,并且亲眼见证过一般。
他也不明白内何自己会突然产生这种感觉,明明他只是误入这个地方,明明她已经是百年前的人了。
可是她身上那股寂寥感实在强烈,仿佛是一缕孤行于黄泉路上千百年,被黄泉地底最深处的阴风刮得潦倒残破的游魂,又仿若在神佛座前苦苦求了千载却始终得不到一丝希望的末路人。
她眉目间是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举手投足间又蕴含难以掩盖的怜爱,就似那自九天而落狠狠跌进泥泞间的神祇。
她悲苦却仍有悲悯。
顾暮毫不分神盯着她,攥着胸前那块布料,五指都发白了,仿佛要将那片衣料生生捏烂,胸膛中蓦然泛起一股酸水令他委屈得想哭。
巫怀玉看见他这般模样眉头一蹙,抬手往他顶上一拍顿时皱得更紧了。
巫怀玉眼神一动,心想:“没有鬼上身也没被下咒的话,那就......”
他上下一扫见顾暮眼神紧锁在白袍女子身上,顺着他的视线一看便能发觉白袍人的双瞳不知何时竟泛起了浅浅的哑金色,双目也滞住了——她陷入了一段回忆。
果然是共鸣!
她的什么回忆竟然引起了顾暮的共鸣??顾暮身上又有什么秘密导致他一路上碰到那么多意外。
巫怀玉果断捂住顾暮的眼睛,先阻断了两人视线的交汇,又低语着什么,最后往他头顶一拍,刹那间打断了顾暮和白袍女子的共鸣,将这小子从痴呆的边缘拉了回来。
某些特殊的人,问时者甚至于是意外被卷入的普通人,只要他们满足某些条件就有可能与煞境中的人或物甚至是整个幻境引发共鸣。
具体条件不好说,最关键因素恰是煞的执念所在,因此条件有可能是有先祖后代的遗传关系,即以血脉为媒介引发的共鸣,也有可能是谁身上带了什么物件与该幻境或其中的人相关,这件东西可能是原件也可能是与原件同批产出的或是有过接触的东西,总之偶然性随机性都极高。
有两种情况尤其特殊。一是此人便是这个时期的人,但因为与煞关系浅薄不被熟记,算作边缘人物而没有被困住魂魄留在煞界之中,正常地历经轮回,若干年后因不知何种机缘再次出现在了煞界中被故人认出从而引发共鸣;另一种则是此人天生身魂特殊,是为极阳之体、极阳之体、聚灵体、先天五灵体等或是三魂七魄有损、天煞孤星、天生神格这等特殊魂魄,他们的身魂令他们能和幻境磁场相配,从而建立联系引发共鸣。
共鸣这种涉及玄学因果的事情,无人能给出一套完整合理的说法,只能大致归纳总结一下,因此发生共鸣时通常道不清缘由。
共鸣意味着你可以切身感受对方的情绪,知晓到其中情绪的生由长因,也有概率能直接目睹一些重要的场景,发现一些深埋于某人心底的秘密。
故而对于问时者而言,能够引发共鸣也就相当于老天追着你还亲手掰开你的嘴一口一口喂饭,注定了你在问时一途上必定行至山巅,能够达到一般人所难以企及的高度,毕竟这技能足以称得上一句有天赋了。
凡事皆是利弊相生,共鸣也不例外。共鸣与七情六欲相关,直连神魂,而魂魄是生灵轮回转世的凭资,即为生灵存在的唯一性的证明。普通人因其神魂较弱不太稳固,共鸣引发的灵魂冲击于他们就犹如陨石压蚂蚁——怎么死的都没看见,于是乎,共鸣对普通人而言就是灭顶之灾,躲都没法躲。
不过凡事必有例外。
有些身魂简直就是共鸣的绝佳对象,他们可以抛开神魂强弱不谈,以凡人之躯直面共鸣而毫发无伤,这种身魂被称作鬼神泣。
身负鬼神泣的人自然会成为问时一门的香饽饽,被各方势力争着抢着要。
其他意外卷入的倒霉蛋们,遇上的煞界不同,受到的影响有差,轻则波及三魂七魄造成精神癫狂,自此体弱多病厄运连连,重则直发重症甚至当场殒命。
总而言之,共鸣一途有利亦有弊,相关因素繁多复杂没有既定观律,没有任何人能对此打包票它是否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即便是掌时官也不能。
显而易见,顾暮虽然是问时者但是应该是一只脚还没迈入门的,神魂也是标准的普通状况而非鬼神泣,因而讲直白点就是他没有抵御共鸣冲击的资本。
幸运的是他身旁站的着的是巫怀玉,巫怀玉能及时发觉他被迫共鸣,此时程度较浅后果还不至于太严重。
重要的是巫氏一族对此正好有所研究,他们对共鸣一途了解较深,经过千年衍生如今已经有了一套秘法能够直接打断共鸣,避免发生不可挽回的悲剧,否则任你是问时者还是掌时官都救不了被共鸣伤了魂魄的人。
巫怀玉掌心一翻盖住了顾暮的双眸,同时口中低声念出一串拗口的字符,听着有些像少数民族的语言,反正是听不懂。
他不徐不疾低声念着,声音低沉清透宛若天音颇有大师念经渡化亡魂时的风范,随着他话音吐出,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从他掌心漫覆在顾暮的眼上,随即尽数汇入他的眼睛,从双目往四肢蔓延最终聚于心口处形成一条链路。这力量就像那囿于冻川冰河之上的瑟缩身影遇见温润绵长的火光,轻柔地淌过逐渐化开寒风侵肌带来的痛苦和麻木。
巫怀玉吐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口古钟在白袍人耳边敲响,钟声悠扬自长每一声都带有重重回声,又在余音未尽时接上一声新声,层层叠荡如细水潺潺,仿若于那晨钟时分静坐寺庙蒲团上聆听循循经文,诵经声后便能顿悟真理从中擢精而得道羽化。
同样是这蕴含造化之心的咒文,白袍女子感受到的却是温柔敦厚中交织了一股难以言状的抗力,一点一点儿平缓了溢散不止的执念。
白袍女子极快地眨了下眼,再次睁开时眼瞳上那层雾蒙蒙的哑金消失了,转而是一双泛着微乎金光的眼眸,荧荧闪闪,仿佛她只是晃了下神便即刻清醒了。
而顾暮则是缓了语气不再发出痛苦的低哼,只如释重负喘了几口气,一点一点松开了攥衣服攥得发白的手指,低低“唔”了一声。
见他差不多缓过来了巫怀玉才收回手,顺带拍了顾暮一脑子“嘭”了一声。
“嗯?”顾暮不明所以疑惑出声,一边揉着发闷的胸口一边仰头去看巫怀玉的脸色,见他没有用眼刀剜自己才脆生生开口:“嘶,我又中啥招了,胸口有点闷。”
巫怀玉看都没看他,专注于那边白袍人的动静,言简意骇道:“共鸣。”
顾暮抿着嘴挠了挠下巴干巴巴道:“啊?哦。”不懂,好奇,但不敢问。
巫怀王何尝不知道顾暮在想什么,但既然这傻小子憋得住他也懒得主动开口解释,毕竟这属于员工培训内容,温相笑自己没管好还指望他懒癌突然痊愈?但有个问题他到是费了几个脑细胞浅试思考了一下。
——顾暮诱发共鸣的原因是什么?总不能是白袍女子见顾暮比较弱就挑软柿子捏,企图通过共鸣轰死他吧?来来回回巫怀玉也没找出顾暮身上符合共鸣的点到底在哪。
他既不是极致之体也没有先天王灵更遑论天煞孤星等命格,没有任何特殊体质的他到底为什么能产生共鸣?不能是图他搞笑图他虚吧。
巫怀玉扫了顾暮那么多遍也并未找到什么特别的物件,没有天生命格,没有相关物件,或许就是他是纯种倒霉蛋。
主要是顾暮也和这白袍女子没有血缘关系啊,若说他是曾属于这个时代的人那在方才为什么没有发生共鸣?明明应该在顾暮与白袍人相见的第一眼就发生的,就算顾暮轮回了忘却一切但白袍女子拘于此百年,她执念之深必然能在第一时刻就认出来的,或许这是一种新机制?
巫怀玉睨着顾暮腹诽道:“这傻小子摊上这么个体质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当——当——当”一阵变了调的钟声平地乍响打断了巫怀玉的思绪。
不同于方才古朴清心的钟声,此时它发出的音调明显多几分凄哀,就如垂暮之人发出的谓叹。在这番钟声的伴奏下,只见白袍人手掌翻飞间操控花卉直贯整条走廊,倾舞于金光之中上演一出鎏金花宴。
然而更令二人惊诧的是花流所过之处门前都会悬停着一朵——她将这间房间内的所有花天女散花似的散了出去,金光照拂下每扇门前都飘浮着一枝新鲜的像是枝头新折的花枝,两边工工整整十分对称。
那枝花就好像见面礼,恍若一位温雅窈窕的女士立于门前,钟声连响三音代她敲开了面前的门,她指尖轻拈枝花优雅地欠了欠身,随即唇边勾笑,将花别于来人胸口——每枝花伴着悠扬钟声,晃着进了门。
巫怀玉以神识观之,他看见每个房间的地面上都显着相同的手影,只是它们不再是无声奋力地去抓紧什么,而是双手相靠掌心向上轻轻地掬捧着什么,金光折射在尽头那尊灰白身躯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令他们不再苍白无色,同时有一缕细微的影子缓缓落在他们的手上,正是一支支品种颜色迥然不同的花枝。
顾暮哪见过这阵仗,当即抻长脑袋将一双眼睁得滴溜圆。
巫怀玉倒是淡定得很,因为他大致知晓了她在做什么——赠花礼。
于亡魂已故人的而言,摆上一桌贡品,点上三支细香,案前地上搁着一张蒲团,便是最常见的祭拜仪式,这也是如今社会标配的,但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条件的。
这座茶馆百年前立于此地,却仅剩倒塌碎裂的一地废墟,行走路上的不是来往旅客而是成千累万的孤魂。
每个人都做着落叶归根的梦,所有人却都无能为力,因此,众生皆孤魂。
他们是被历史忘却客乡的遗留,亦是有家却难归的孤魂。
这里规制统一,毫无生气,立着千百尊栩栩如生的人像,不是一个巨大的坟场又是什么?
昏昏暗暗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数不清的白烛,失了色彩的黑白,处处都在说: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规格超群形制特殊的墓地群。
顾暮迟疑开口,又像是在求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
巫怀玉难得没损他,只低低“嗯”了一声,随后低声道:“墓地,一座非常规的墓地。“
虽然已经有了点感觉,但是一下子得到验证顾暮还是有些惊心。
他倒吸了一口气,梗声无言,须臾才道:“为什么说是墓地而不是衣冠冢啊?这里明明没有……遗体。”
他有些迟疑吐出那两个字,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难以相信。
每一尊静静伫立的无色的身躯,显然更像是另一种方式的遗照而非遗体。
他始终无法想象如果这里是个规格庞大的墓群,那遗体呢?棺材呢?还有墓碑呢?千百具棺材和其中的遗体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