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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棋 臣妾田氏, ...


  •   祁柔嘉在外面等得着急,正打算偷偷看看里面情况,却见两人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了。皇兄走在前头,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皇嫂跟在后面,眉眼间都是笑意,像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事成了!祁柔嘉连忙迎上去,扯着田果袖子,喜道:“多谢皇嫂,我就知道你吹吹枕边风,皇兄肯定答应。”

      完了,田果心里一跳,光顾着自己的事,把小祖宗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她连忙按住祁柔嘉的手,压低声音道:“柔嘉,其实那处府邸我觉得不太好。”

      祁柔嘉:“哪里不好?”

      田果:“你不觉得,风水不好吗?”
      祁柔嘉:“……皇嫂,你是不是想忽悠我。”

      田果窘然。祁朔看她一眼,话却是对祁柔嘉说的:“府邸的事不行,你搬来皇后也无用。皇叔的府邸规制僭越,于公主而言也是逾制,给你不合适。你的公主府,朕会让工部重新选址建造,按你的喜好来。”

      祁柔嘉心有不甘,但皇兄是皇上,他都这样说了,自己再闹就是不知趣了。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到时图纸我要亲自过目,怎么建得我说了算。”
      祁朔:“随你。”

      虽然没有要到府邸,但得了祁朔的允诺,祁柔嘉还算开心。她邀请田果去自己宫中打牌。若是以往,田果肯定高兴地去了,可她今天心里有事,便委婉回绝了。祁柔嘉也没强求。

      晚饭后,沐了浴。田果靠在床头,把下午翻出来的旧物又一样样摆出来看。手帕、银钗、布包,都是当年进京时她的随身物件。

      布包里曾经装满了娘亲给她带的枇杷干,尽管她吃得很珍惜,还是不知不觉早就没了。

      今年家里枇杷结得多吗?娘亲有没有制新的枇杷干?
      田果把手帕、银钗放进布包,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也一并压住。

      很快就能回去了,没什么好烦的。

      相较于前几日,祁朔今日清闲许多,戌正便处理完政务,回到了乾清宫。沐浴更衣后,他靠在椅背上,倒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王恕觑着空子,小心翼翼提醒:“皇上可要去坤宁宫?”

      祁朔瞥了他一眼:“多嘴。”

      王恕识趣地闭了嘴,退到一边。

      祁朔在殿内踱了两步,看到桌案上堆着一摞折子,又坐到了椅子上。那都是这几日各地送来的请安折子,虽然里面也有些细枝末节的可取之言,但大多不过是些恭贺之语、陈情旧套。这类折子照例放在乾清宫这边,由他随意翻阅。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臣浙江监察御史赵慎之恭请皇上圣安。]
      祁朔扫了一眼,丢到一边。

      [湖广巡抚李宗仁跪请皇上圣安。臣昨夜梦皇上驾幸武昌,醒来泪湿枕巾。]
      祁朔:“……”

      [臣山东布政使林庆恭请皇上圣安。臣近日喜得一子,取名林忠上。臣对皇上之忠心,日月可鉴。臣父子两代,皆愿为皇上效死。]
      祁朔:“……”

      一本接一本,祁朔漫不经心地翻着,朱笔偶尔点一下,大多时候连批都懒的。又丢开一本后,伸手去拿下一份。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顿了一下。不是奏本的硬壳,只是寻常的宣纸。

      乾清宫守卫森严,案上绝不该出现这种东西。想到昨日太监的禀告,祁朔眉头微动。他拿起折叠的纸张,展开,目光落在右侧起笔处——
      [臣妾田氏,谨奏陛下]

      果然。

      祁朔继续往下看。

      [臣妾本寒微之女,幸蒙皇恩,册封皇后。然入宫数年,久无子嗣,无才无德,难以胜任母仪天下之重任。臣妾深感愧疚,以为皇后之位,当择贤能者居之,以正国本。
      故臣妾自请废除后位。]

      祁朔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细想这两日的事,还有什么不明白?怪不得上午一直往书桌方向看,原来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字都写不对,倒有胆子自请废后。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拿起御笔,朱红的墨水圈出“久无子司”的最后一个字,批注:“嗣”。

      “王恕。”
      “奴才在。”
      “去把皇后请来。”

      祁朔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王恕却察觉到了他在愤怒。这位小主子就是这样,越是动怒,面上越是平静,像冰封的大河,底下的水却奔涌得厉害。

      田果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乾清宫的人。可惜,来的不是祁朔,她探头后问:“皇上呢?”

      王恕:“皇上让奴才来接娘娘去乾清宫。”

      田果没有多想,只道好。

      夜风清凉,田果坐在凤舆上抬头看着夜空。王恕紧跟在舆侧,走了一程,忽然压低声音:“娘娘到了乾清宫,说话缓着些。皇上今晚,心情不太好。”

      田果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她眼里,就没看见祁朔心情好过。不是板着脸,便是冷着眉。若不是那张脸实在生得好,自己都不愿意多瞧他。

      不过,若是自己有他那么多烦心事,估计也高兴不起来。

      “娘娘,请。”王恕守在门前,并未再往里走。

      随着田果地走进,身后的厚重殿门被缓缓关上。
      田果没有看见祁朔,便往里走。宝座、罗汉床、条案、书桌……一个个扫过,都没见到人影。

      一架紫檀木雕山水大屏风,横在殿中央,将内外隔开。田果绕过屏风,只见内室的帘子已经被放下,垂垂落地,遮住了里面的景象。

      “皇上?”
      无人应答。田果疑心是自己声音太小了,清了清嗓子,正要再喊,忽听得外间传来一声轻响——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她从另一侧绕过屏风,只见祁朔坐在窗边的棋案前,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拈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出神。他还穿上午换的那身黑色常服,只是头上没有戴冠,用了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比白日里随意了许多。
      田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会下棋吗?”

      “一点点。”

      祁朔抬了抬下巴,示意田果坐到棋案对面。待田果落座后,他伸手抓过放白子的棋罐放到田果一侧。“到你了。”

      田果拿起一枚白子,观看棋盘,黛眉蹙着,红唇微抿。
      良久,落下一子。

      祁朔视线下移,不由得想笑,她果然没有自谦。

      田果:“我下得怎么样?”

      祁朔:“很诚实。”

      田果:“……”

      当初女官教得那些围棋规则口诀,自己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比起下棋,田果更爱打牌、投壶。

      送到嘴边的,不吃白不吃。祁朔落下一枚黑子,毫不客气地将她那枚白子连同周边的白棋一并吃了干净。

      眼睁睁看着祁朔提走五枚白棋,田果不乐意了,她将棋罐一推:“我不下了。”

      田果听到一声轻笑,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去看对面,只见祁朔嘴角的弯度还在。
      他确实在笑,虽然很淡。

      两相对视,他忽然伸手,越过棋案,握住她执棋的手腕,引着她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下这儿。”

      田果的手腕被他握着,手心一下子就烫了。他的手掌很大,指腹竟然有层薄茧,握得不算紧,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子落下,心跳未停。

      她扯回自己的手,转身侧坐。她低着头,却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又想到刚刚的画面,脸更红了。想到来乾清宫的原因,田果语无伦次地往外蹦字:“我可以自请废后……但是我不想死。这样对你有好处,能不能换我离开皇宫……”

      祁朔玩味道:“对我有什么好处?”

      “皇上可以不用忍耐一个农女当皇后,可以名正言顺重新册封心仪之人。您不喜臣妾,若是主动废后不仅有违祖制,还要面临朝堂草野的压力。皇上刚扳倒昌王,根基未稳,如此举动,岂不是给人递把柄?”

      田果越说越顺,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若是我自请废后,那就不一样了。臣妾自己请去的,与皇上无关。皇家体面有了,你目的也达到了。用这些换我一条小命,难道不是一件很划算的事吗?”

      “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祁朔收回注视她的目光,起身,“可我并不觉得划算。”

      不划算?!田果一愣,紧跟上他的步伐。
      “为什么,哪里不划算了?!”

      祁朔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问朕为什么不划算?”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朕若不想让你当这个皇后,多得是法子。说你突发恶疾,暴病而亡;说你遇刺护驾,不幸薨逝……何须跟你做什么交换?”

      田果的脸一下子白了,惊恐地后退。

      祁朔没有停,步步紧逼:“可你自请废后呢?一个对皇家有恩的皇后,无过无错,却被逼得自己请去。天下臣民会怎么想?史官会怎么写?他们不会说朕成全了你,只会说朕背义忘恩,容不下你。”

      他抬起手,食指指腹抵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往上抬,逼她与自己对视:“你让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让史书把朕写成刻薄寡恩之君。皇后替朕算算,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

      田果被吓到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祁朔伸手托住她的臂膀,稳稳地将她架住。

      田果脸色惨白,睫毛上挂着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泪,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颤音:“我还有活路吗?”

      “想要活路?”他的呼吸就在耳畔,说话间的热气往田果的耳朵里钻,烫得她心里发颤。

      “想。”
      田果回答得干脆利落,她想要活,她想要好好地活。

      祁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手指顺势滑过她的脸颊,停在下颌。
      目光也从她眉眼慢慢滑到唇上。

      停了几息后,他忽然动了。拇指从她下颌移上来,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下唇,来回摩挲。指腹上的薄茧擦过柔软的唇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缓慢力道。田果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他没有说话,只看着她,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从她的唇上移回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唇上。他俯下身,一点一点靠近,近到田果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田果下意识闭上了眼。恐惧、紧张、无措,种种复杂情绪的裹挟之下,田果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蒸锅里的虾子。过了很久,待虾子将要红透的时候,祁朔终于开口。

      他说:“陪我演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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