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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祝酒 他开口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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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申端着他特意准备的“福禄锅”出来的时候,裴晟正被小枝三人围着,大家闹闹嚷嚷地夸他衣裳好看。
小春又带头说,还得是裴晟生得好,等二虎过两年也过生辰的时候,可别找她娘做衣裳,免得坏了董婶和铺子的名声。
裴晟非常严肃地对着小春摇了摇头。
小春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忘形,低下头,吐了吐舌头:“我……开玩笑的。”
裴晟的脸色还是阴沉,直到小春服软认错:“好吧裴大哥,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裴申慈爱地笑着看完了这一切,才出声招呼:“来吧孩子们,来吃饭。”
一般逢年过节,人丁兴旺的家族,会全家聚在一起涮火锅,图个热闹,也图个随心。而在草庐,只有裴晟刚刚病愈的那时,吃过一回。
今日这顿,是裴申亲自准备的,他先前炖的肉汤便是这火锅的汤底,食材更是按照古书记载中的“福禄锅”来准备的。
寓意简单,好兆头。
小春率先激动起来:“先生,今日吃锅子?!太好了,我来帮您端菜!”
二虎也不甘其后:“我也来我也来!”
他俩争先恐后地冲进了灶房,裴申也慈爱地跟了进去,倒显得荣枝慢了一步,再跟上去反而显得做作了,她便留在了原地。
“裴……裴大哥,祝你安康喜乐,岁岁年年。”她不敢全然抬眼,只能悄悄看着裴晟的侧脸,捏着手里花了好久工夫才绣好的荷包,踌躇了半晌,才将手伸了出去。
裴晟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荷包。
还有小枝微微颤抖的双臂。
有那么一刹,他真的很想咬咬牙,横下心,亲口对小枝说一声,“谢谢”。
可他终究忍住了。他只是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荷包,再对着一脸惶恐的小枝,打了个“谢谢”的手势。
那藕色的荷包上,是小枝绣的鸳鸯。
虽然绣得与鸭子神似,但他能认得出来。
小枝的脸唰得一下便红透了。
她顿时变得十分慌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话也不大会说了,最后竟端起桌上裴申刚刚拿出来摆好的干净碗筷,欲盖弥彰地说了句:“我去洗洗碗筷!”
便一溜烟地跑去了水井旁。
裴晟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针脚细密,却着实缝得不怎么齐整的荷包,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不是看不懂小枝的心思。
便是他再迟钝,再不经人事,再不心系于儿女心思——小枝屡次三番的试探、莫名其妙的言语,还有这荷包……
女儿家送男子荷包,还是在他成年的这一日……他怎能当作,她只是送了个生辰礼?
可是,他若不收……
或者说,他该,不收么……
大岑民风还算开放,即便在淮安这样的小县城,也没有那么多生硬的男女大妨的规矩,更何况在草庐,大家听着裴申的教导长大,心思更是澄净许多。
为祈福,保平安,女子给家中父兄送荷包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但裴晟知道,他能感觉到,荣枝对自己,与她口中所谓对“兄长”,终究有所不同。
但这也是他活到今日,头一次收到女子的心意。
头一次……被如此直白地表达爱慕之——
裴晟的后背猛然一僵。
……并非头一次。
那人的面容和声音,立时便浮现在眼前……裴晟匆匆将荷包塞进腰带中,用手背抚了抚额头,只想赶紧中断自己这乱七八糟的心思。
很快,草庐的热闹便一如往常。大家吃着笑着,时不时还举杯,说几句吉祥话送给裴晟。
当然,除了裴申父子的杯子里装的是果酒,剩下几人的杯子里,都是淡茶。
这是裴晟第一次喝酒,两杯下肚,他就感到面颊发热,脑袋有些晕,脚底却似飘飘然般,轻盈又松快。
原来,这就是酒啊。
果酒甘甜,并不难入口。
“来,晟儿,为父敬你,过了今日,你便是我们裴家,真正的支柱了。为父这后半辈子啊,可就要多仰仗你咯!”
裴晟听得眸光一顿。
他觉得父亲约莫是喝多了。
从前,像这样的话,父亲从来不说——也不准他说。
“后半辈子”、“仰仗”……
裴申曾说,那些都是……枷锁。若以言语为枷锁,套住了一个人的心,便会教人,此生都无法,真正活得自在。
自在……
那是裴申一直、一心,想要裴晟拥有的东西。
如今,裴申竟然亲口说出了这句,“后半辈子仰仗你”。裴晟当然有些迷糊,却还是乖巧地喝下了父亲敬的这一杯。
无所谓。
他这辈子,能作为“裴晟”活着,活到了今日,拥有父亲,过上安稳的日子,已经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除此以外,父亲想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无论是父亲喝醉了,还是想法变了,都无所谓。
就在裴晟喝得有些晕乎,却又感到十分愉悦的时候,愈发激烈的敲门声终于引起了裴申的注意,也中断了饭桌前的热闹。
“这是……?”
裴申看起来真的喝多了,歪着耳朵,有些不确信地去看二虎他们。
二虎机灵地站起来:“老师,好像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裴家父子喝了酒,二虎是要负责送两位姑娘回家的,因而他们家,特意派了马车和护卫,在草庐门口守着。
裴申乐呵呵地瞅着二虎,小春和小枝也好奇地张望。
等二虎带着人走回来的时候,就连裴晟已经喝得迷离的黑眸,都清明了片刻。
“老师!真是有人敲门!是京城来的大官!和他的随从!”
二虎嚷嚷着就跳回了自己的座位,大笑着夹了一筷子小春刚涮熟的肉,一口塞进嘴里。
裴申放下手里的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站得笔直,面色却有些局促的昔日爱徒,不知怎的,陡然生出了捉弄一番的心思。
“知白?你怎会在此?”
他脸上笑得慈祥,眼神里却尽是揶揄,连二虎这样,见着吃的就走不动道儿的耿直小子,都看出了不对劲。
“嘶……”二虎猛地凑近小春:“老师,怎么看起来这么……”
小春一把推开他,又恶狠狠夹了一筷子肉丢进他碗里:“吃你的肉。”
二虎喜欢吃肉,他们家,也是这几个孩子里,唯一时常能吃得上肉的。
平日里,“吃肉”,能夺走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眼下,却因为这肉是小春夹的,他竟瞪大了眼睛,咽着口水,半天没舍得吃。
“老师。”
辛墨倒是一贯的那副做派,一本正经地给裴申回话,“学生途经此地,记起今日草庐有热闹,便斗胆来凑了,还望老师海涵。”
说完,他鞠了一躬,同时,腹中还发出了非常应景的而响亮的,一声“咕噜”。
“途经此地”……
裴晟在心底冷哼一声,好一个“途经”,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与日俱增。
裴申竟然信了一样,笑眯眯地就招呼:“那就,快坐吧,坐下,一块吃。”
还不忘招呼停步在院子里,站得笔直如松,几乎隐入黑暗的二人:“你们也来呗。人多,热闹。”
黑二黑三对视一眼,几乎不假思索地便同时低下了头,双双后退了一大步。
还是拉倒吧。
就主子先前那个模样……他们俩可还想保住项上这颗脑袋。
裴申面带疑惑地去看辛墨,却见辛墨已经安然坐下,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无妨,老师,他们吃过了。不饿。”
裴晟看见,黑二黑三的头,似乎更低了一些。
“那好吧。”裴申也不强求,转头吩咐裴晟:“晟儿,去给知白添一副碗筷。”
裴晟听话地起身,面无表情地取了碗筷出来,面无表情地摆在辛墨面前,面无表情地重新坐下,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的白菜。
荣枝眨了眨眼,小春也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裴大哥怎么……”
显然,在辛墨到来之后,裴晟特意做出了“面无表情”这个姿态,特意到,旁观者都看得出痕迹。
辛墨勾起唇角,忽然端起自己的空碗,对裴申道:“老师,听闻今日是裴公子的生辰,学生理应敬上一杯。”
裴申不满地瞪他一眼:“想喝就自己倒!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就别把你那大官的做派带到我这草庐来!”
他本想说,“就别让我儿子伺候你”,但转念一想,方才明明是自己让裴晟去取碗筷的,只好及时改了口。
裴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两年而已,他竟已使唤裴晟,自如到这样的地步了。
一想到往后没有裴晟在身边的日子……裴申头一回,感觉到了,一种属于老头的悲凉。
罢了。
他闭了闭眼,端起酒杯又倒满。
正巧此时辛墨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裴公子,祝你岁岁安康。”
裴晟抬眼看他。夜风寒凉,辛墨的眸子却熠熠有光,竟叫他看得有些失神。
见裴晟没有反应,裴申也没说话,二虎只得愣愣地看,小春的脸色紧张,在桌下,手指攥紧了小枝的胳膊。
岁岁安康么……
这倒是顶好的祝愿。
裴晟忽然露出一个笑,端起面前的酒杯,看向父亲和几位同乡:“那就,祝我们,岁岁安康。”
话音刚落,整个草庐,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就连二虎倒吸一口凉气的声响,都被听得清清楚楚。
荣枝的眼睛,几乎瞪得像……快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