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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血色 公子喜 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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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二?
黑二绑他做什么?
黑二很快便松开了手,裴晟也被他,顺势拖入了一处非常隐蔽的林子。如今正值开春,树木泥土之间,总有一股清新的芬芳四散,满含着生机。
这气味,竟让裴晟方才恢复自在的耳鼻,立时感到了愉悦。
只是他仍然不解:“……黑、二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黑二的眉头微微抽了抽。
他脸上还是蒙着黑布,眉眼之间除了细微的抖动,几乎不会流露任何表情——
他当然是受过训练的。
他的职责,他的存在,一切都和“危险”二字,密不可分。
但是,“二大哥”这种称谓,也实在让他差点,无法立即在当下保持从容。
他微微低头行了个抱拳礼,还是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裴公子,多有冒犯。”
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册子递给裴晟:“这是那位阿猛兄弟,从淮安县替罗平捎来的东西,我来交给公子。”
裴晟有些犹豫地接过:“阿猛?……是罗平那位同乡的名字?”
“正是。”
“他人呢?”
裴晟左顾右盼。
“我已送他进城了,眼下,估摸着快到他的亲戚家了。”
黑二有问必答,条理清晰,语气不紧不慢。
裴晟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封头上写着:《罗氏手札》。
他心里有些好奇,罗平送自己的手札来给父亲,是有什么用意呢?
这册子虽说不厚,裴晟随手翻了几页,粗略一瞥,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
“裴公子,这是罗平给你的东西。”
黑二就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贴心地解释道。
裴晟目光一滞,他盯着黑二那双隐在黑布之下,看不真切细节、但能隐约看出轮廓的眸子,迟疑地问:“给我的?”
那阿猛,分明说的是,给“裴先生”。
“公子若信我,便只管翻阅。若信不过,拿回去转交给令尊,应当也并无不妥。”
黑二微微低头,说的话却很模棱两可。
裴晟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心想黑二与那阿猛之间想必交谈了什么,只是黑二似乎并不想细说。
他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将手札塞进了怀中,对黑二道了谢:“多谢黑二大哥。”
他还有一些疑惑,但黑二的姿态提醒了他,像他们这样的“护卫”,说话做事,从来不会“随心”。
裴晟若想知道什么,而他不想或不能说的话,问了也等于白问。
于是,裴晟也不执着,只说自己还要去借盐,就打算告辞。
见他真的要走,黑二却罕见地忸怩了,步伐细碎地跟在他身侧,虽然脸被蒙着,神情却好几次看似欲言又止。
裴晟心里疑惑,故意停下脚步,黑二果然也停下。他抬脚欲走,黑二果然也抬脚。
几番之后,他失去了耐心:“黑二大哥,你这是?”
黑二踩断了一根枯枝。
这个微小但显然意外的举动,竟叫裴晟看出了他身形慌乱,全然不似平日里神秘莫测又来去如风的模样。
裴晟一时不确定,自己是该觉得稀奇还是觉得惊恐,只好尝试劝道:“黑二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你这样跟着我,怪吓人的。”
“我没有……”黑二张口就想反驳,可话说一半他又顿住,似是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接着说:“公子莫怕,我只是……顺路。”
“顺路?”
裴晟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身前,在这片密集得几乎辨不清方向的树林之中,可以说,压根没有“路”。
他突发奇想,大胆问了出来:“黑二大哥,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黑二的身躯显然僵了一瞬。
裴晟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因不熟琢磨不出他的心绪,但他如此不自然的动作,就算裴晟再如何迟钝,也能读懂那是心虚的表现。
更何况,裴晟无论从前现在,一直都算是个敏锐的人。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至少,他的问题,在此刻,定是让黑二无法招架了。
“行吧,那你就顺着我的路,再走一段吧。”
裴晟故作潇洒,也不欲揭别人的短,挺直了背继续往外走。
在这片不大的林子里,有一片榉树长得很好,每年秋闱期间,有不少考生还会特意寻到这里来,摸一摸榉树,拜一拜枝头。
这里,当然不是什么从郊外往城里去的必经之路,但也算不上完全与世隔绝。
裴晟被接到草庐之后,养病期间,城郊附近,这些偏僻的鲜有人烟的地方,他都来过。
他走得驾轻就熟,黑二跟在旁边,气势看起来,倒显得比平日里弱了许多。
一想到,平日里提剑行走、隐于黑暗又来去如风、拿人捆人伤人杀人都能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堂堂辛墨辛大人的护卫,竟然不识路,还要靠自己这个乡野村夫带着……
裴晟想着想着愈发觉得痛快,不自觉地连嘴角都微微扬了起来。
他觉得有趣,是因为他沉浸在自己认为的“真相”里,而黑二此时,却是有苦说不出。
黑二之所以连头也不敢抬,步伐战战兢兢,走着路还时不时左顾右盼,浑身上下透着心虚……
并不是因为他“迷路了”,而是——
他的主子,此刻不知正躲在哪棵树后面,盯着他呢。
当然,黑二虽然一路忐忑,脚步虚浮,走的每一步都心神不宁,心中担忧也皆为事实,却也还是没听见,某人躲在暗处,咬牙切齿的那一声,“蠢货。”
裴晟带着黑二,一路顺利地走出了林子。这一次,他没再迟疑,只是简单点头拱手,便果断道别离去。
独留黑二僵在原地。
他若回首看上一眼,就会发现,黑二与他告别时低下的头,也迟迟未敢抬起。
到石桥的路上,之后再没生出什么波折,裴晟借到了盐,还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回到了草庐。
他关好了门,转身正要往灶房去寻父亲,这才发现……
草庐的院子内外,竟然完全变了样,让他在顷刻之间,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裴晟怔怔地望着水井旁的葡萄架上被挂满的红绸,还有已经支好的饭桌上,被点燃的十几盏烛灯,就连他简陋的木屋门上,都被贴上了大大的红字,“福”。
这……
他愣愣地顿住了脚步,眸光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动容。
“生辰喜乐!”
“生辰喜乐!”
“生辰喜乐!”
异口同声的祝福,猛然从院子侧面高声传出,裴晟只觉得眨了个眼,便看见了忽然窜到眼前的二虎、小春,还有小枝。
……他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看起来手足无措。
“哎呀,你们快看!裴大哥好像被我们吓傻了!”
二虎紧张地伸出五根手指,时快时慢地在裴晟眼前奋力挥舞。
小春一把推开他,惊得二虎还哀嚎了一下:“啊——”
“二虎这嘴里就吐不出象牙,裴大哥,你别理他。”
小春赶忙笑着上前缓和气氛,话是对裴晟说的,眼睛却盯在和自己一起的小枝脸上,手臂也悄悄地勾着小枝的胳膊。
她与小枝情同姐妹,也最了解小枝对裴晟的心思,于是总怀着最质朴的愿望,希望能多一些给小枝和裴晟两相诉衷的机会。
当然,之所以说这番话,最怕的是裴晟误会小枝和二虎是一个心思,他们三人虽然都被先生叫来给裴晟庆生,可小春明白,小枝在这个日子里,想的,又怎会和自己与二虎相同?
小春娘——董婶,在小春来草庐之前还特意又叮嘱了一遍,一定要让她提及给裴公子议亲的事,说男子到了这个年纪,成家立业是天经地义的大事,叫小春提醒裴申千万别太任性了。
小春想,提醒先生“别太任性”这话,她可万万说不出口。但至少,她可以旁敲侧击给裴晟一点提示,也让小枝有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什么的……虽然裴晟压根没有这个心思,小春却为好姐妹小枝的那不为人知的少女心思,用尽了脑筋。
裴晟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小春,和目光里满是真诚的小枝,还有一边嚷着“小春,你对我也太狠了!”,一边揉着腰走上前来的二虎……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酸的、胀胀的,有些欣喜又让人害怕的,甚至有点微微发痛的感觉。
他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回味过来,那原来就是,所谓的,幸福。
而与此同时,在其乐融融的草庐之外,就在距离那院子不到三里的小河边,辛墨看着第一次来草庐时,裴晟锄过的地,面沉如墨。
“爷……”黑二在旁,好似身上爬了虫子又不敢挠一般,抖得厉害:“我、我……”
“你什么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废物。”
黑三冷冷地嘲讽。
“我……”黑二瞪了黑三一眼,也不知是被黑三激的,还是实在憋不住,终于破罐破摔地对辛墨道:“爷!要我说,你不就想去给人过个生辰么?!直说不就好了?就算那裴公子不乐意——再说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我说就算、就算他不乐意……就凭您和裴老的交情,他难道会拒绝您不成?!您何必费这个劲……还……”
还害得他被裴晟当成了不认路的傻子……
但这话,他可不敢真的说出来。
辛墨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就算辛墨在裴家父子面前,一直装出温文尔雅的模样,可他到底是怎样的性子,得罪了他,会是个怎样的下场……黑二可比那对父子,要清楚得多。
辛墨派他去找裴晟,当然是安排了任务的。
他们主仆三人,来淮安这一趟,本就身怀秘密,偏偏,还真碰上了大浮山那桩不得不查的案子……在辛墨的几番权衡之下,反而似乎只有陛下赐婚这事儿,显得最不重要了。
只是,黑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主子,平日里那么冷酷寡情的一个人,似乎,对那位裴公子……尤其青眼有加。竟在百忙之中,身上还有伤的情况下,日夜不停地行动,连觉都没空睡,硬生生将今晚空了出来,还……喜形于色地对他和黑三说,这下,可以为裴公子庆生了。
……
可半路杀出个来自盐渎县的阿猛,让黑二原本引裴晟出门、刚巧偶遇辛墨的计划……落了空。
后来,裴晟又被裴申安排出门去借盐,按说正好是主子的机会,只要在裴晟的必经之路上亮个相,想必裴晟也不好意思对主子视而不见。
偏偏,他的主子……
黑二幽怨地瞄了一眼辛墨,又怕被他发现,只敢浅浅一看就将视线挪开。
偏偏,他这位少年老成的辛家少主……是个心思极深,惯会口是心非,擅于欲擒故纵,工于心计的……
伪君子。
“你的意思是……”在黑二愈说愈轻,最终戛然而止的一番“发泄”之后,辛墨淡淡地开了口:“怪我?”
黑二隐在黑布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后退半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顾不得膝盖直接撞在细碎的石子上,整个人重重磕下了头:“属下该死!”
“呵……”
辛墨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叫人根本听不出情绪。
说他是乐得也行,说他是气得……也并不违和。
唯独黑二和黑三,双双听得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二深知这样的笑声预示着什么,只能将额头深深磕进泥土和石子堆里,用颤抖的声音再次请罪:“属下该死,但凭主子责罚!”
黑三也跟着单膝跪地,目光紧张地在黑二与辛墨之间流连,却迟迟不敢开口求情。
辛墨却在笑了一声之后,沉默了。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于是黑二只能一直磕着,不敢多嘴,不敢停,直到额头处,不断往外渗出愈发明显的血迹。
黑三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却始终不敢贸然开口——求情一类的举动,放在别人那里,或许是他和黑二的兄弟情义,在辛墨这里,却搞不好就成了黑二的催命符。
三月的春夜,虽不似寒冬腊月那般冰冷彻骨,却也轻寒料峭。夜凉似水,还起了风,在河边长久待着,着实难受——更别说跪着了。
比天气更可怕的,是这凝结的气氛。
主仆三人就这样僵持在夜晚的河边,不知过了多久。
“行了,起来吧。”
黑二听见辛墨这淡然的语气时,眼前的景象,早已被从自己额头流下的血,染上了一层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