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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摔倒 让我来 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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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辛墨,一贯对裴晟的所作所为最能保持平静的,在二虎眼里“见多识广的城里人”,也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黑二黑三对视一眼,默默地彼此走近了一些。他们主子是怎样的性子,他们比这草庐里任何人都清楚。
此时,辛墨眉间那几道隐隐浮现的细微竖纹,正酝酿着黑二和黑三最恐惧的情绪。
他们之间,分明约定过,共守这个秘密。
分明,约定过的。
辛墨的眸子里泛起汹涌的不可置信,他目不转睛地盯紧裴晟,盯着他脸上说完话后,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裴申是第一个失态的。
“晟儿……你……你……”
他晃荡着起身,整张脸上,没有一处不在抖动,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
小枝迅速低下了头,手指已经快要将衣角揉碎。
小春和二虎,更是双双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不说,二虎的嘴巴都差点关不上了。
裴晟对裴申微微点头,表情忽然变得郑重:“父亲,我……”
他想好了。
在收到小枝那个荷包之后,在看见众人特意为他布置的生辰院子之后,在听见了辛墨的那句“岁岁安康”之后……
也或许,只是在喝下了几杯果酒之后。
他曾经是一个死人。
即便躯壳还在,肉身被裴申救了下来,却始终活在“阿占”的阴影里。
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那些在漕运所流过的汗,那些浸满他血污的铜子儿……
还有祖母的咒骂,乡邻的冷眼,孩童的嫌恶……
交织、轮转,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在他的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地,重现。
他曾在许多个深夜,坐在床头,抱着被子自嘲地想过,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白日里,他是裴申的儿子,是不再会被轻易议论嘲弄的“公子”,也是……“可惜了”,的哑巴。
而一到了夜里,在每一次惊醒后,他都明白,他仍然是那个,已经死掉了的,阿占。
连一手养大他的祖母都避之不及的,煞星。
两年时光,说不上转瞬即逝,却也感觉过得飞快。这两年间,他虽然是个哑巴,口不能言,却切身体会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偏爱。
越是被偏爱,他越是惶恐。
他时刻提醒自己,甚至有些偏执地强迫自己,决不能当真,绝不可……真的……真正放松地……当自己真是裴晟。
那几乎已经刻进他骨血的,对“你会害死他们的”的恐惧,已经叫他再也不敢“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应得的,是他值得的。
于是,就在今夜,在看见辛墨的那一刻,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如释重负的豁然。
比起将自己这条烂命赔给辛墨,他更不愿耽误了小枝的人生。
比起欺骗父亲来获得短暂安宁的表象,他宁可与他痛快地道别。
总好过,上一次“死”的时候,都来不及同祖母说一句,“谢谢”。
尽管她连喝孟婆汤都不愿等他,尽管她十多年来孜孜不倦地骂他是灾星,可在这人间,那也是他唯一的,真正有血缘的亲人。
他那么不祥,明明可以早就丢掉的吧?祖母……她却,也没让他真的死在路边。
“父亲,我……”
话到嘴边还没能说完,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差点没站稳,手里的酒杯跌落在桌上,里面的果酒四溅。
是父亲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晟儿!”
裴申再也克制不住,滚烫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裴晟新做的衣裳上。
肩头的热意,父亲的臂膀,一时让裴晟无所适从。
这样近乎嚎啕大哭的裴申,莫说是在场的草庐学子,就算是辛墨,也是头一回见到。
辛墨看着他们父子相拥的画面,忽然头痛欲裂,一时也根本拿不住手里的酒杯,整个人几乎在刹那间就要摔倒在地。
“主子!”
“爷!”
……
黑二和黑三虽然各喊各的,但脚下同时发力,立时便赶到了辛墨身侧,一左一右,将他架住了。
黑二低声唤着:“主子……爷……你、你怎么了?”
辛墨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又一道血影,很快又燃起大片大片的火光……哀嚎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头,疼得像被人拿斧头狠狠劈开,又继续一斧一斧地,砸个不停。
“头……头……”
他猛然甩开黑二黑三,双手死死抱住头,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从喉头挤出断断续续的字。
“爷!”
黑二吓得惊呼一声,被甩开的时候,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从侧面接住了辛墨差点倒下的身躯。
黑三也慌了,正打算和黑二合力,想要带辛墨去镇上的医馆——
“知白这是怎么了?!”
裴申却满脸忧心地来到了他们面前,脸上的泪痕都未干透。
身旁,还跟着眉头紧皱的裴晟。
“裴老,我家主子……”黑三不敢怠慢,语带不安,如实答道:“瞧这样子,怕是旧疾犯了。”
……旧疾?
裴晟立刻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一只辛墨的腕子,就想搭个脉。
“放开我!……呃……头……”
辛墨的眼里是浓浓的愤怒,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像是要将自己的头从脖子上拧下来一般,根本不给裴晟把脉的机会。
裴晟被他挣脱时,只来得及感受到,那只手,烫得吓人。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只能焦急地去看父亲。
两年来,和他这个哑巴之间的默契,让裴申几乎不用等他开口,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裴申正要上前,再次尝试去拉辛墨的手:“知白……”
黑三却上前半步挡住了裴申,低头有些紧张道:“裴老,恕属下直言,主子发病时……意识不清,恐会伤人,还请裴老不要靠近了。”
“那他这是什么病?”
裴晟急得立刻追问。
黑三仍然微低着头,似乎朝裴晟看了一眼,目光却十分漠然,也没有回话,反而继续对裴申道:“裴老,职责所在,我们就,先带主子离开了。”
说完,他回头和黑二对了个眼神,便打算再次合力强行架住辛墨。
“这……”
裴申担忧地微微抬了抬手,却不敢贸然阻止他们。
旧疾……
难道……这孩子……
裴申只觉得心乱如麻。
一边,是裴晟的哑疾居然好了,叫他开心得泪如泉涌。
另一边,辛墨的样子,看起来却……像是快要不行了。
他只能忐忑地来回转脸,看看裴晟,再看看黑二他们,不知自己此刻该做些什么。
裴晟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辛墨身上挪开。他看清了从辛墨额头渗出的每一滴汗,也看清了那双平日清润的眸子里,几乎霎时布满的血丝。
到底是什么病,什么病?!黑三为何不肯说?
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后槽牙也情不自禁地狠狠咬住,看见辛墨这痛苦不堪的表情,比先前看见他半死不活的时候,还更揪心。
裴晟不知道的是,如果说辛墨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快死了,他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就像地府的恶鬼,阴森森的,还满是狠戾。
荣枝怔怔地盯着裴晟的脸,忍不住用力咽了咽口水。刚才裴晟开口讲话,这院子里的空气都几乎被震惊冻住了,而辛墨忽然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的时候,她和小春、二虎,几乎本能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三张稚嫩的脸上,齐刷刷写着惊吓。
黑二和黑三花了一番气力,总算制住了喃喃自语,但脸色扭曲的辛墨。
“主子……”
黑二急得声音都有些抖了。
“走吧,黑二。”黑三再次对裴申低头作别,尽量用平静的语调提醒黑二。
“……放开我!呃啊……”
就在裴申也颔首示意,目送三人,并柔声叮嘱他们“小心点”的时候,辛墨忽然大吼一声,再次发力,恶狠狠地挣脱了他们。
“主子!”
“爷!”
眼看着辛墨被他自己挣脱的力反弹,几乎就要面朝泥地狠狠地砸下去,黑二和黑三的惊叫声同时破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急地落在那具看起来失去神志的身躯上时。
而就在辛墨眼看着,脸要砸地的千钧一发之际,裴晟不知从哪里使的劲,一个俯冲,恰好用后背接住了他。
“呃……咳咳……”
辛墨的上半身,便重重地砸在了裴晟的背上。
而裴晟,穿着他今日才收到的,新做的衣裳,狼狈地扑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泥地,虽然日日打扫,也免不了有尘土和碎石。他俯冲过去的时候,小枝她们,甚至听见了衣裳“刺啦”一声,被划破的声响。
“晟儿!知白!”
裴申连忙上前要扶他们。
二虎腰间吃痛地“哎哟”了一声,才发现是小春瞪着他:“快去帮忙呀!”
“哦、哦……”二虎连忙往前冲。
黑二和黑三自不必说,以他们的身手,和自小受的训练,没赶在裴晟之前给辛墨做垫子,已经是失职。
然而,就在黑二的手指刚搭上辛墨肩膀的瞬间——
“嘶……”
黑二发出了身为暗卫,最为耻辱也最该不齿的动静。
黑三气得一把扯过他,还来不及责怪,黑二就举起手给他看:“手指断了。”
委屈巴巴的,非常不符合黑二的气质——却成功吓退了二虎。
二虎后退半步,忐忑地回望小春,眼里满是决绝:“小春,我、我要是手指断了,你、你可得对我负责!”
说完,他“啊”地大吼一声,像在给自己鼓劲儿,就准备冲上去拉辛墨。
还没等他碰到辛墨,就被黑三拉住了。
黑三长叹了一口气,指着地上,示意众人去看。
二虎愣愣地扭头去看——
“啊……”
他再次发出了呼喊,和刚才打气的时候不一样,这次听起来,是诧异中带着紧张。
只见,方才狠狠掰断了黑二两根手指的“罪魁祸首”辛墨,两只手臂,牢牢地箍住了裴晟的脖颈。
“知白……?”
裴申不敢去碰他,又担心他收不住力道,万一把裴晟勒死了……
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向黑三求助:“这……这可如何是好?”
黑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两人,隐在黑布下的脸抽了抽,半晌之后,才叹息着拱手:“裴老,属下斗胆……恐怕,只能委屈令公子……先这样待一会儿了。”
“什么?”
荣枝忍不住出了声。
裴申紧随着追问:“这样待着?是为何意?”
黑三捏了捏眉心,正要张口,却听见被压在地上箍着脖子的裴晟,忽然低声道:“父亲,劳烦,拉我一把。”
众人齐刷刷往他看去,才看见,裴晟已经挣扎着,好不容易将一只手拔了出来,伸向了裴申。
裴申急忙便想去接——
又被黑三拉住。
说时迟那时快,幸而裴申的手被黑三及时拉回,就在刹那之间,裴晟那只好不容易伸出去的左胳膊,就被辛墨“咔嚓”一声,扯了回去。
“呃……”
裴晟发出一声闷哼。
何止扯了回去……
“……断了。”
黑二痛苦地捂住脸,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裴申听见,深吸一口气,急火攻心,脚步虚浮,差点没站稳。
黑三连忙扶稳了他,连声安抚:“裴老、裴老您别急,听声响,应当只是……只是骨头出臼,待主子起身,属下会立刻替公子归位。”
裴申颤声唤道:“晟儿?”
“嗯。”裴晟的声音有些喘,“我没事,父亲。胳膊……脱位……而已。”
“而已?!”裴申怒火顿起,有些按捺不住:“这位小兄弟,老夫不管你们究竟是何身份,我儿子今日才刚成年,你们……你们总不能,叫他就这样趴在地上过生辰吧?!”
黑三的头愈发垂得低:“裴老教训得是!只是、只是……”
他偷偷瞄了辛墨一眼。
只是主子这个样子,他要如何应对?!
从前辛墨发病都是在府里,有辛大将军带头将人制住,或关起来,或绑起来,严重时打晕也是有的……
可他身为暗卫,哪敢打晕主子?!
再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黑三他们,乃至辛大将军,都以为辛墨已经痊愈了。
怎么一到了淮安,主子又是遇险,又是中蛊,如今,连身上的怪病都复发了?!
“父……亲。”
裴晟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我没事,你们都退一退,我来试试能不能起身。”
他能感觉到,辛墨虽然死死地抱着他,倒不像是想勒死他。而刚才那“咔嚓”一声,显然让辛墨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甚至微微松了松力道。
虽然现在,裴晟看不到辛墨的脸,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又陷入了怎样的病症,但……
裴晟能感觉到的是,他背上这个沉重的身躯,与其说是在禁锢他……
更像是,在保护他。
辛墨做出的,是旁人看来,“不许离开他”的姿态。
在裴晟的眼里,那却更像是,“不准靠近他”……的意思。
不是不准裴晟离开辛墨。
而是,不许任何人,靠近裴晟。
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对着背上热乎乎的位置,虽然看不见,却竭力尝试去看,并轻声唤道:“辛墨。”
背上的人果然一僵。
“辛墨,我胳膊好疼。”
他又缓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