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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紧抱 这怀抱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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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裴晟,他们的心思各不相同,想法在此刻却如出一辙。
得把辛墨弄起来。
就算他身份不一般,在人家的生辰宴,把人压在泥地上,也太说不过去了。
小春早就有些忍不住,她偷偷对着荣枝的耳朵问:“这位大官……也太可疑了吧?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荣枝摇摇头,双手还在狠狠扯着衣角,要不是荣婶买的粗布织得实在严密,恐怕她衣角都烂了。
她终于送出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裴晟也收下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任何,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惊喜或惊吓——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她“心意”的回应,就像压根不懂荷包的涵义。
这一切,就发生就在不久之前。
……他还对她打了手语。
他明明已经能说话了。
荣枝想,或许她这颗早就做好破碎准备的侥幸之心,真的该彻底放下了。
在那日庙会,在县令的花车,在草庐的门口……她问过裴晟的问题,所有关于“心悦”的试探,暗示过的女儿心思,鼓足勇气送出的荷包……
所有的一切,显而易见,都抵不过,那位辛大人的……一句问候。
就连小春这样情窍未开的女子,都暗地里跟她调侃过好几次,觉得辛大人和裴大哥之间不一般……虽然在小春眼里,他们之间的纠缠仅限于所谓“正事”,荣枝却比谁都清楚,在辛墨面前的裴晟,与她这辈子印象里的裴晟,都不相同。
只怕……
阿占哥哥,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吧。
荣枝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松开了手里的衣角,转而拉住小春的手,轻轻一拍,笑着提议:“锅还煮着呢,得加点水了,咱们接着吃吧?”
小春眼珠子转了转,确实瞟到了饭桌上还在冒气的锅子,但很快转回来,震惊地盯着荣枝:“吃?可是——”
“对、对,咱吃!”
二虎倒像是看戏已经看过瘾了,飞速跨到了小春旁边,想扯她袖子:“走吧小春,你也看见了,他们眼下只能这样耗着,咱们干等也是等,不如边吃边等?”
“哎呀!”小春气得一跺脚,推了二虎一把,“你走开!”
而后又问荣枝:“可是……今儿可是……”
今儿可是裴晟的弱冠,虽说那繁琐的弱冠礼已废,裴申也说找小春她们来只是吃饭热闹热闹,可,那顶布冠是裴申特意给裴晟做的,总是要给儿子戴上的,戴冠的时候,她们几个学生总要观礼做个见证。
小春觉得,如今裴晟被压着,老师又忧心,她们仨自己去吃……总是不大好。
荣枝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于是,她转过头又去唤裴申:“先生,锅子还热着,我们还没吃饱呢,要不先接着吃?”
她说完,还对着裴申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申听得若有所思,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正在软磨硬泡地同辛墨商量的儿子,片刻后叹了口气,招呼起黑二黑三:“也罢,我这小学生说得有理,两位兄弟,你们也忙活一天了,先过来一起吃饭吧!”
“啊?!”
黑二率先发出不可思议的尖叫,很快被黑三的眼神震住,声音弱了下去:“主子这样,我们吃饭?”
黑二打了个冷颤,抖了抖,双臂抱紧了自己:“我不吃,我可不敢。”
黑三也对裴申抱拳:“裴老,您先吃吧,我们……在此候着就好。”
“……行。”
裴申也不劝,转头拉着三个学生,真就回饭桌坐下了。
小春眼睛都瞪圆了:“小枝,那可是裴大哥!你——你和老师,怎么这么镇定?”
荣枝烫了一大片白菜放进她碗里:“当然是因为……”她莞尔一笑:“粮食可贵。小春,我们可不是天天能吃上锅子的,快吃吧。”
二虎听得频频点头,还一边捞着锅子里的肉一边咽口水:“先生就是有学问!小枝也是!”
唯有裴申,虽然允了小枝的建议,眼睛却仍然盯在某处地上。
“……辛墨?”
裴晟已经第三次没有收到背上那人的回应。
甚至在他有些气馁的时候,还正好听见了,父亲招呼黑二他们吃饭的话。
……这叫什么事儿。
他对吃饭这事,一向十分清寡。并不觉得,少吃几口肉,错过了难得吃一次的锅子,有什么特别遗憾的。
可是。
可是这顿饭是父亲亲自准备的!
这是裴申作为一个“父亲”,为他这个“儿子”费心费力过生辰的付出。
从前,在裴晟的心里,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有人惦记,有人疼爱,那人,还是他的至亲。
是……
“会被他克死”的至亲。
祖母恨他,多半因为他不祥。
他曾经也恨。
恨父母早亡,恨命运不公,恨祖母偏偏……恨他还要养活他。
如今他倒没那么恨了。
尤其是做了裴申的儿子之后,或许是读了书,或许是见识了真正的“至亲”之间如何相处,他忽然有一点点,理解了祖母。
若换作他,被自己孙子克死了儿子儿媳,还不得不将这个小兔崽子养大,一把年纪没人尽孝,只剩了个日渐糊涂的脑子,和愈发不便的腿脚……
他又能毫无怨言地疼这个孙子么?
……人,终究是为己,不能说有错。倘若回到过去,再被祖母日日骂着“小畜生”,他或许也能做到,不再似从前那般委屈愤怒。
可是,可是……
那是从前!
那是已经死掉的阿占!连姓、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阿占!
一想到裴申,想到两年来,是这个与他明明没有丝毫血缘的老头,在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给了他比血缘至亲更纯粹的亲情,甚至替他打破心头那所谓“不祥”的阴霾,比他自己还更坚信他会有出息,他会把日子过好……
裴晟的胸口就燃起一股无名邪火。
“辛墨,你再不理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说完,忽然又觉得可笑,生气?他生气,辛墨凭什么在乎?别说他现在发着奇怪的疯病,就算是辛墨平日里,又难道会在乎他一个村夫的喜怒?
……
可是,为何他又隐隐觉得,辛墨是在乎的……
真是见鬼了。
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裴晟的双腿骤然用力,整个人试图擦着满地的泥土碎石,强行从辛墨半个身子的钳制下挪出来。
“别动!”
辛墨忽然发出低吼。
见他不停用两只膝盖往后蹬,被压住的后背也收缩了起来,就连那只脱臼的胳膊,都被他拖得似乎又歪了一些……
裴晟看不见辛墨的脸,可听起来,这人现在脾气不小。
“你疯了?”
“不疼么?!”
“……我叫你别动了!”
辛墨接连的质问,都被裴晟当作了没听到,直到裴晟终于将半个身子从辛墨的腰间挪了出来,辛墨忽然大喝一声,箍在他颈间的双臂跟着收紧了。
“呃、咳……”
裴晟正在拼命地爬,被他这样猛然一勒,一时没喘上气,越挣扎越被勒紧,又急又气,颈侧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主子、主子……”
“爷,快松手!”
黑二和黑三见到这个景象,可不敢继续僵在一旁。
等辛墨恢复了神志,知道裴公子被他这样折腾……他们要是还敢不拦着……
黑二和黑三互换了个眼色,双双点头,使出吃奶的气力,终于狠狠将辛墨的双臂掰开,而裴晟就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迅速向侧面用力一翻滚,总算将自己从辛墨的禁锢里解救了出来。
“呼……”
他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喉咙口紧得发干,非常难受,正打算站起来喝口水,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毫无知觉,根本无法帮忙撑地,协助自己站起来。
他来不及冷静,瞬时满眼不忿地瞪向那人——
却被那汪……同样看着自己的琥珀色水泉,惊得愣住了。
裴晟眼里的怒气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疑惑。他实在顾不上黑三之前对他的态度冷淡,也顾不上黑二不久前还试图“绑”他,冷硬地问那两个蒙面黑衣人:“他这到底是什么病?!”
黑二和黑三被他突然的厉声吓到,手里一抖,竟叫辛墨挣脱了。
“主——”
只见,原本还坐在地上十分狼狈的辛墨,立刻一个挺身就站了起来,飞奔而去,蹲在了裴晟面前,在裴晟震惊而有些惶恐的目光里——
眼泛泪光地抽泣着呢喃道:“别怕、别怕……”
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抱住了裴晟。
……
黑二和黑三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正在夹菜的荣枝,手里的筷子抖了抖。
二虎只顾着吃,小春满脸不安地望着裴申。
而裴申……
裴申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低下了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夜沉了下来,残月当空,院子里已经有些寒凉,锅子附近更显得热气腾腾。
院子里人不少,却没人知道,这蒸腾的热气,正好帮忙遮住了,一位老人五内崩坠的泪眼。
裴晟被辛墨死死抱着,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想法。
他胸口处闷得厉害,脑子却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
他似乎……
恍惚地以为,这具滚烫的怀抱,这个他抱着他边哭边哄的场景……
好熟悉。
就像……
就像以前也发生过。
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