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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剥茧 求荣华 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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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一进来,显然在场所有人都认识她,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同的反应。
裴晟只多看了神女一眼,黑三就在神女走入公堂的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他不禁再次感叹,是京城之中藏龙卧虎?还是那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帐下,人才济济?
像黑二这样的高手,辛墨身边,竟不止一个。
不过,黑三突然的出现和消失,让他想起了一个重要的疑问——私下里,他竟然反复被辛墨缠得神魂颠倒,一直忘了问,他到底怎么受的伤!
先前他就觉得奇怪,如今更是不解,有黑二黑三这样的护卫在身边,那些刺客就算再如何“三日胆”,怎么可能有机会伤了辛墨?!
“堂下何人,上前答话。”
辛墨懒洋洋的嗓音再次将他的思绪打断。
神女走上前,路过裴家父子时还行了一礼,也与裴晟对视了一眼。
裴晟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他和父亲,一直都怀疑神女的来路不明。更怀疑她在刺客一案里,有着与表面上看起来截然不同的身份。
可是,如今她作为“人证”被黑三带到这里,难道,他们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
神女已经朝着堂上的辛墨恭敬作礼,柔声道:“民女淮安县人氏,扶迁。见过大人。”
扶迁?!
扶……?
裴晟几乎立时就傻了眼,也顷刻间就猜出了端倪——扶氏女子,扶风客栈……她,难道?
“扶迁,本官且问你,你同堂下正跪着的这位方县令,或者钱师爷,可曾相识?如何相识?”
辛墨当然将堂下众人的吃惊都看在眼里,可他心里毫无波澜。
他们该吃惊的,还在后头呢。
神女——或者该说,扶迁,她转过头看了跪地的方成和钱师爷一眼。
裴晟发现,他们二人的眼光,却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回大人。”扶迁又转回去,垂着头答道:“民女与这二位老爷,何止相识,可算得上熟识了。”
“老爷”……
裴晟眯起了眼,细细思忖。
辛墨便敲了一下惊堂木:“方成,钱师爷,你们呢?可识得此女?她说这话,可是虚言?”
方成刚要答话,钱师爷又一次抢先道:“此女,为我大浮山庙会请来的神女,小人与方大人,自然识得。试问这淮安县,举凡去了本届庙会的百姓,又有何人不识?”
辛墨的眸色沉了沉,他的目光在方成和钱师爷身上来回看了看,而后才道:“也是。”
他又接着问扶迁:“扶迁,你既做人证来了公堂,本官便直接问了,此物——”
他一挥手,黑二便从薛鸣飞手里夺过那几张纸,举到扶迁面前。
“上面所写,是真是假,你可能作证?本官提醒你,公堂之上,不得妄言。若查出你所言为虚,乃是重罪。”
辛墨接着道。
扶迁只凑近看了一眼那纸,便重新躬身回道:“此信,乃民女亲手所写,字字属实。”
薛鸣飞立在一旁的身形猛然一颤,差点没能站稳,还是裴晟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
薛鸣飞惊魂未定地站好,目光里便如同被灌满了晨雾。
裴晟瞧他这样子,愈发好奇扶迁亲手写的信里,究竟说了什么。
“这是你给何人写的信?”
辛墨又问。
扶迁顿了顿,再开口时,微微抬起了头,伸手指向一旁跪着的钱师爷:“这位,钱老爷。”
公堂上瞬间沸腾。
若说先前,辛墨对钱师爷的刁难和对方成的责问,只是让衙役们深感官场欺人、辛墨也不好伺候,此刻,扶迁——作为在庙会上公然亮过相的“神女”,她的指认,却让众人无法揣测她居心叵测,只剩下了对“钱师爷怎么会和神女暗中相识”的质疑。
“钱……老爷?”辛墨顺着她的话,也去看钱师爷,语带调侃:“钱老爷可要反驳?她可是说了,这信,是写给你的呢。”
钱师爷始终跪在地上,头也没抬,裴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头一次看出了他似乎也开始微微颤抖,不再似先前那般镇定自若。
钱师爷没说话。
“啪——!”
所有人都被震慑到了,辛墨这一下惊堂木,敲得又重又响。
“本官在问你话,大胆钱曾明!可是要在公堂之上装聋作哑?!”
辛墨突然拔高了嗓音。与惊堂木一同落下的质问,便更显威严凛然。
钱曾明?
裴晟茅塞顿开。
原来,辛墨早就调查过这位钱师爷的来历了。
他方才也曾疑惑,以方成这样懂得审时度势的性子,怎么介绍起自家师爷,连名姓都不敢直言,只说“钱老夫子”?
看来,这名字里,还暗藏玄机呢。
只是……“装聋作哑”……
裴晟有些心虚,辛墨倒像是在点他呢。
钱曾明听了这句,再也没了那从容不迫的泰然,连说话声都嘶哑了不少:“小、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只是……方才崴了脚,略有不适,因而迟钝了些。至于、这信……这信,小人从未见过,实在无法作答。请大人明鉴!”
从未见过,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裴晟颇有兴致地又看了看钱曾明跪地的身影,心中暗想,这师爷……穿得还挺讲究,衣衫料子,并不比旁边的方县令穿着的官服差。
“从未见过?”辛墨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这封信你没见过,是不是写给你的,你只是不知道?”
“正是。”
钱曾明一口咬定。
辛墨的笑意更深,简直像看见猎物扑进陷阱的猎人,故意慢吞吞地又问扶迁:“他说没见过,你如何证明,这信是你写给他的?”
扶迁先是跟着冷笑了一声,而后,又觉得不痛快一般,猛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分明是“哈哈哈哈哈哈”地狂笑着,仿若听说了十分可笑的事情一般。可那回荡在公堂里的声音,却饱含,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戚。
裴晟立时就听出了不对。
他知道,扶迁这样的笑,扶迁脸上堪称扭曲的神情……
“如何证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人,我何须证明?!我便是没写过这信,他也不敢跟我要什么证明!因为——”
“他,钱曾明,方县令以重金聘请的师爷,正是我,扶迁的亲生父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迁的声音,就如同深夜山雾中传出的兽鸣,令人既感到害怕,又感到不敢相信。
钱曾明是神女的父亲?
神女……
大浮山……
裴晟愈发觉得,他心中有一个接近真相的猜想,就快要拼凑而出。
钱曾明听到这番话,果然像力竭瘫软一般,整个人趴倒在地。
辛墨冷眼看着,又敲了一下惊堂木,平静地道:“扶迁,公堂之上,请你谨言慎行。你说,钱曾明是你生父,那你这封信里又写了些什么?如何与大浮山庙会刺客一案有关?你细细道来便是,这其中若有冤屈,无论是你还是你父亲,本官,自会做主。”
扶迁停下了笑声,眼神也立刻冷了下来。
她如同一个忽然失去生机的傀儡,用一种锥心凄婉的语调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扶风客栈的掌柜,扶铁志的女儿。自小,和我的妹妹,扶先,一起帮爹打理客栈,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辛苦,也还是和乐的。直到……两年前,爹病重,郭汝安上门讨债,对妹妹屡屡要挟相逼……”
裴晟惊得连额头都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想过,扶迁、扶先、扶风客栈,必不会只是巧合。只是他没想到,原来扶先的案子,和大浮山庙会的案子——和神女,竟然还有着这样一层联系。
“那郭汝安就是个泼皮无赖,他日日上门,我和妹妹每天都活得心惊胆战。爹的身体,又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我们姐妹,当时真觉得天都要塌了。客栈那时也已经被抵押了,我们姐妹可算是一无所有,就在我打算,狠下心,丢下重病的爹,带着妹妹逃走算了的时候……”
扶迁说着说着,双眼猩红,盛满清泪。
她忽然扭头,恶狠狠地盯着趴在地上的钱曾明:“他!他忽然出现了!他找到我,给我看了信物,拿出种种证据,告诉我,原来我是钱家当年,被人抱错的女儿。他说,钱家虽然算不得什么高门贵户,好歹衣食无忧,养活我一个女子,绰绰有余。”
“我当时眼瞎,还真以为我这父亲是良心发现,觉得这么多年亏欠了我,思女心切,想要接我回钱家,去过一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扶迁越说,声音越沙哑,几乎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缝里挤出来,带着深刻的恨,又带着强烈的怨。
就连裴晟听了,都能感受到心口处隐隐作痛的触动。
亲人……
所谓血肉至亲……
原来,天底下,不只有他一个,是被自己的血亲,弃若敝履。
他听着扶迁的讲述,字字泣血,句句剜心,不由自主地又会想起那个绝望的雪夜。
想起,祖母那张,遍布皱纹,面目狰狞的脸。
钱曾明趴跪在地上抖得厉害,就连一旁站着的薛鸣飞也能看出,这位扶迁所言之事,钱曾明莫说反驳了,就连听完的胆量都未必有。
扶迁抚着胸口,换了换气,又接着说:“我还真傻傻信了,跟着他回了钱家。后来,我才知道,他哪里是要找什么亲生女儿……哪里是要给我爹——扶铁志找人治病、哪里是要,帮我妹妹脱离那个无赖的纠缠!”
“他……钱曾明,分明只是,想利用我这个,他没有养过半天,却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身份……为自己攀高结贵,为他钱家更上一层楼,铺一条路!”
扶迁说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气急攻心,“咳咳咳咳咳……”地剧烈咳了起来。
辛墨连忙挥手,黑二心领神会,片刻之间已经抬了椅子回来,还顺手给扶迁递了杯热茶。
裴晟再次目瞪口呆。
黑二,真的只是个护卫?不是什么神仙下凡吗?怎么好似能听懂辛墨的心声一样?
扶迁在黑二的示意下坐下,又浅浅呷了口热茶,这才眼含愤懑地盯紧钱曾明,继续道:“这封信,就是当年,钱曾明让我去大浮山,找虚邬大法师商讨伪装神女,在庙会为百姓祈福一事……我依照虚邬的答复,给他写的回信。”
……
虚邬大法师的名头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再一次忍不住发出轻呼。
唯独薛鸣飞……
裴晟看见,他的手蓦然攥紧,手背上,都有青筋迸出,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