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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抽丝 他暗中 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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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日胆……”
方成满脸只有狼狈的惊慌失措,可嘴上,还是没有果断说出点什么。
辛墨淡淡地吩咐黑二:“那就,把人请下去吧。”
“是!”
黑二一手执剑,另一手上前就提住了钱师爷的衣领。
钱师爷那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静,果然也维持不住,急急地喊着:“老爷!老爷救我……”
裴晟冷眼瞧着,心情比那钱师爷轻松不了多少。他也想知道,方成到底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黑二倒是一点也不含糊,根本不管钱师爷一直在叫嚷,提了人就走,才到公堂门口,方成终于磕头高呼:“辛大人,请辛大人高抬贵手!请辛大人放了钱老夫子吧,他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住审讯手段的哇!”
辛墨刚刚抬了手,黑二竟立时停住了。
若非见过黑二来去如风的模样,裴晟简直怀疑,他们主仆之间,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引。
“方大人,本官说了,你的这位师爷,很是可疑。你若一定要本官放了他,无异于挑唆本官徇私枉法,你可知罪?”
辛墨冷冷地睨着方成,就像在看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
裴晟觉得奇怪。
按说,即便方成真的心里有鬼,但眼下,辛墨根本没拿出一点真凭实据,只是口口声声,说“钱师爷可疑”——方成大可不认,再反过来状告辛墨一个蓄意诬陷,而辛墨最多只能辩解一句,是钱师爷“不敬上官”在先。
然而,方成竟自乱阵脚到这个地步。
是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心虚至此?还是……在这大岑的官场之中,本就……只看官职高低,没有公义可言?
“……不、不,下官不敢——”方成匍匐在地,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我说!我说!辛大人只管问,下官等,定知无不言!我等竭力配合,如此,辛大人便可、便可不必用刑了……”
新奇。
裴晟心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方大人,连“下官”、“我”都分不清了呢。
辛墨垂眸,看着如此卑微的方县令良久,这才一挥衣袖,黑二立刻松手,钱师爷也就应声落地。他约莫也有些腿软,一个不慎,跪坐在地。
可裴晟没有错过,钱师爷脸上,那一闪而过、暗藏不甘的隐忍。
“既然如此,就请方县令,务必知无不言吧。”
辛墨随手活动了一番筋骨,又往堂上的公案走了回去,大力敲响惊堂木,站着便厉喝道:“主簿何在?!”
一个面容干瘦的男子从侧面探出身子:“小人李元,乃淮安县主簿,请大人吩咐。”
“坐回你该坐的位置,好好记录便是。”
辛墨坐下,又伸手指向公堂侧面的书案。
李元连忙称“是”,低头后退,一路退到了书案前,也跟着坐下。
裴晟记得,更早之前审理郭汝安时,李元就在那书案前坐着。
“方成,如今主簿已在,你所言的每一个字,本官将来都会呈交大理寺,作为案宗。本官再问一遍,你为淮安县令期间,可曾听说过一味致幻毒药,名曰三日胆?”
辛墨真就把方成当疑犯一样开始审了,这还是在方成主管的淮安县衙门公堂。
裴晟四处望了望,也不知这些衙役们,此刻心里作何感想,会不会恨透了辛墨。
“……”
方成几次欲言又止,似乎一边惧怕辛墨,一边却又忌惮旁的什么。
“方成,知无不言可是你亲口说的。你若现在反悔,本官——”
“大人!”
辛墨似乎又要开口威胁,薛鸣飞却站了出来。
“辛大人,您贵为当朝三品,深受皇恩。大浮山一夜,您亲手与刺客相搏,救百姓于水火,还为此负伤,实乃我等官差之表率。只是……方大人,他毕竟是一方县令,您这样……仅凭推断,一味威逼,未免……未免……”
欺人太甚。
薛鸣飞满脸愁容,斟酌再三,不敢说出这几个字。
他人却站得却很直。
裴晟眸光转了转,不掩欣赏,心道果然,薛鸣飞此人,只窝在这淮安县做个小小的衙役,着实可惜了。
辛墨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耐心等着他说下去。
薛鸣飞猛然跪地,高声请命:“小人愿为大人彻查这所谓的三日胆,若其中真有隐情,淮安县绝不姑息!还请大人,切莫为难方县令与钱师爷。”
啧。
裴晟心底叹息。
可惜,所谓忠义,有时反而容易叫人一叶障目。
不过他很快又警觉起来。
一叶障目……他莫不是,也受了辛墨蛊惑,一叶障目了?
方成是真有可疑,还是辛墨想屈打成招?
“很好。”辛墨微微一笑,“淮安县有薛衙役这样尽忠职守的衙役,是百姓之福,也是我大岑之福。”
很快他又话锋一转:“方县令,你当真忍心,将这样一身正气、心怀仁义的好男儿,继续蒙在鼓里?”
方成又抖了几下。
“看来……”辛墨长叹一口气,“就算本官屡次三番给你机会,你仍执意要将事情闹得不可收场,那就后果自负吧,方大人。”
方成继续抖,嘴巴却像被堵住了,偏生不说话。
“要证据是吧?”
辛墨再次站起身,这一回,他浑身上下再也看不出半分往日的随和,只有居高临下的威严。
连裴晟看了都不免略感敬畏。
“那就把证据拿出来,给诸位好好瞧瞧吧。”
辛墨给了黑二一个眼神,黑二立刻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封,呈了上去。
辛墨直接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数张写满字的纸,他朝薛鸣飞道:“薛衙役一片赤诚,本官深感动容,就由你先看?”
薛鸣飞疑惑地抬起头,黑二已经接过那几张纸,递到他跟前。
“薛衙役,你起身吧。这衙门公堂,也并非谁来了都要跪。”
辛墨坐下后,又道。
薛鸣飞双手接过黑二递来的纸,说了句“谢大人”,才站起来。
裴晟也好奇那纸上写了什么,于是侧过头去看薛鸣飞的脸。
薛鸣飞看着看着那纸,表情果然一变再变。
“这……”
他飞快地看着纸上写的内容,越看越表露出不敢相信,乃至受了惊吓的神色。
辛墨好整以暇地坐着,趁堂下众人都被那纸张吸引,很庆幸总算得了闲,悄悄去看裴晟。
哪知,一眼就看见裴晟正双眼发亮地盯着薛鸣飞,心头又觉得不快,移过视线就狠狠地瞪着方成。
方成也悄悄抬头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去看薛鸣飞手上正握着的“证据”,就被辛墨的视线吓得又低下头去。
“方大人!这、这上面所写,可是真的?!”
薛鸣飞迅速看完,却已经怒不可遏,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公堂威仪,抖着手里的纸就去质问方成。
方成额角一颤,心里七上八下。他还不知“证据”上写的是什么,既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只能偷偷撇过头,去和钱师爷对了对眼色。
辛墨这才淡淡地说:“看来,方大人是有恃无恐呢。薛衙役看完了,便劳烦你读给各位听吧。”
方成心里一惊,此时再想开口却也晚了,便只好在心里祈求,这上面写的最好不是什么抄家灭族的死罪。
薛鸣飞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县令,眼中似有挣扎。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可一直等不到方成的辩驳,他又觉得,心里燃着的最后那一点希望,正在一点一点破灭。
“薛衙役?”
辛墨催了催。
“……”薛鸣飞胸口起伏得厉害,最终还是拱手道:“小人识字不多,恐怕,无法为辛大人效劳了。”
如此荒唐的理由……
裴晟记得,钟小伍认字还是薛鸣飞教的。
他只是惊叹,薛鸣飞竟对方成如此忠心——更重要的是,纸上究竟写了什么?让薛鸣飞宁愿以如此拙劣的借口推辞,也不肯当众念出来?
裴晟分明看见,薛鸣飞眼里的失落,几乎已经汹涌而出。
“你!”
黑二极似怒其不争,当下就想上前怒斥。
辛墨出声阻止了他:“无妨。这只是物证,既然薛衙役识字艰难,本官也不强求。”
他又对黑二道:“那就让人证,进来回话吧。”
说完,辛墨深深地看了薛鸣飞一眼。
人证?
还有人证?
裴晟和裴申对视一眼,父子俩眼中皆是惊诧。
裴晟从父亲这里没有看出端倪,便只好去看堂上的辛墨。
来之前,辛墨可什么都没有透露,只说是场“好戏”,如今既有物证又有人证……他在短短两日内,一边养伤喊疼,一边,又究竟都暗中谋划了什么?
事到如今,他才有些相信,这位方县令……只怕早就被辛墨抓住了把柄。
若方成真是无辜的,以辛墨的性子,断不会突然对一位师爷发难,更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方成一再逼问。
可是……
裴晟仍然没想明白,刺客一案,怎么可能,和方成有牵连呢?
大浮山庙会,也算是淮安县的脸面,方成不惜打自己的脸,能有什么利益可图?
他还在左思右想而想不通,另一位黑衣人,已经应声进来了。
裴晟怔怔地看着几乎与黑二一模一样装扮的黑衣人,心知这必是黑三无疑了。
只是,黑三带进来的,人证……
“嘶……”
“这不是……”
“这……”
神女?!
裴晟猛然转过头,果然看见,辛墨正嘴角噙笑地望着他,见他也看过来了,还神秘地冲他眨了眨眼。
神女……就是辛墨说的,人证?
裴晟忽然感到头部嗡嗡的,不少他这几日里听到的话、觉得蹊跷的疑问、所谓的线索与对谈……都一股脑地再次涌入思绪。
……
……
是了。
他怎么偏偏忘了——
大浮山庙会上,所有的意外,都是从那句,“神女娘娘来了”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