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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震怒 你这是 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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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是……
就算是作为裴申的儿子,志怪异谈也没少读的裴晟,还是在看清辛墨手里的证物时,略感后背发冷。
“罗仵作,此物……还是由你,来给诸位说上一说吧。”
辛墨漫不经心地将那东西左右前晃了晃,给两旁的衙役们也展示了一番。
罗平点头:“是,回禀大人,此物,乃是从刺客尸体上剥下来的……人皮。”
公堂内又是一阵哗然。
这一次,不少衙役都难以克制心头的震惊,发出的声音都不算小。
“这张人皮,是我从刺客的后颈处取下来的,辛大人可仔细看看,上面有一处,非常细小的洞孔,似是被外物刺入后留下的。”
罗平继续说。
辛墨便低头细细看起那张人皮,裴晟坐的位置肯定是看不清了,但他远远望着那张不过手掌大小的人皮,心中愈发感到怪异,倘若刺客真有同伙,又怎会在身上留下同伙的线索?
他们被捕便死,乃至,尚未被捕就已经死了,可见来行刺之前,便已经抱有必死的决心。
必死之人,他们自己和他们背后的雇主,又怎会如此大意,将证据留在尸体上?
辛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对罗平道:“照罗仵作的说法,的确是有,只是……很不好找。”
“正是。”罗平面色凝重:“正因十分隐蔽,又并未显现异样的痕迹,乃至肤色都与寻常肤色无异,小人上次验尸时,竟没能发现。是小人无能,请大人治罪。”
辛墨放下丝绢,挥了挥手,对罗平请罪一事置之不理,只接着问:“你说,这线索能找出逃跑的活口,何以见得?”
罗平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地答:“辛大人既然连苗疆蛊毒都有所耳闻,不知可曾听过,在我大岑境内,有一种致幻毒药,名曰三日胆,从后颈注入人体之后,可令人,在三日内五感尽失,只听凭本能行事。此物若和蛊毒一起喂养,则效用大增,极为可怕,等同于利用外力,将活人意志剥夺,控制为死士。小人查遍六具尸体,发现后颈处皆有这样的孔洞。小人斗胆猜测,这六人生前,都被人,注入了三日胆。”
“三日胆……”辛墨呢喃,“就算三日胆为真,蛊毒也为真,那你所言循此找人的线索,又是从何谈起?难不成,本官要将这淮安县,所有百姓的后颈都查看一遍?”
是了,裴晟的疑惑也在这里。
那个孔洞,若是为扎针注入毒药,尚且说得过去,可即便罗平的推测是真的,就算这致幻药真是所谓的三日胆,罗平说,能依此找出逃走的刺客,又要如何实现?
罗平拱手,果断地应道:“倘若此物真为三日胆,则中了此药之人,三日之内五感尽失,可为利刃发动行刺。而三日之后,若无解药,则会毒发,七窍流血而亡。若有解药……”
罗平抬眼与辛墨对视:“若有解药,五感立时恢复,却必然会加剧浑身内外的伤口发作,疼痛难忍。无论哪一种,刺客三两日之内,定走不出淮安县。大人,若能排查淮安县内,尤其是大浮山附近的藏人之所,找出行为异常或明显重伤在身的刺客,并非没有希望。”
裴晟听得将信将疑。
三日胆……
真有那种东西吗?
这真是罗平验尸之后得出的推断,还是,辛墨与罗平联手演的一出戏?
裴晟又悄然瞥了方成一眼。
刚好,方成正在和钱师爷耳语些什么。
“真有这么玄乎?”辛墨表现出为难的样子,“罗仵作,本官听闻,你是这方圆几百里内,最好的仵作。本官相信你的仵作之术,却未必能尽信你所言的传闻。那三日胆,本官毕竟没有见过。更何况,庙会翌日,大浮山附近,已经都被衙役们搜查过,并无你所言的可疑之人。你对这三日胆的推断,又有几成把握?”
裴晟恍然大悟。
这根本就是他和罗平串通好的吧?
只是,万一鱼不上钩……
“不错,下官附议!”
就在裴晟担心,方大人会聪明地选择明哲保身之时,方成偏偏出言附和了辛墨的话,还画蛇添足地补充道:“罗仵作,你虽贵为本县请来的帮手,可说到底,你还是盐渎县的仵作,并不需要协助本县破案,且本县听闻,你今日就要返程了。就算你立功心切,本县却不得不提醒一句,这搜查全县,也是桩劳民伤财的差事,罗仵作不懂衙役的差事艰难,本县可以不追究。但是,那所谓致幻毒药一说,实在是没有根据,若仅凭罗仵作的一人之言,便要本县耗费人力、财力,在全县之内大海捞针,实乃不妥。”
他说得动情,竟然把自己的声音都说颤了。
若非裴晟心里已经被辛墨提前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只怕此刻,都要同情起方县令了。
然而,只要他再细细一品味方成的话,就会发现这其中漏洞百出,实在诡异。
一是,方成急着与罗平划清界限,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罗平只是邻县“外人”;
二则是,他竟然明说,罗平是“立功心切”……
这可着实太荒谬了。
裴晟抬眼去看堂上的辛墨,刚巧与辛墨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人的眸光立时便柔和了许多,甚至映出一丝眷恋。
他连忙低头避开。
这个辛墨……
怎么在此时此地,也不忘撩拨他的心思。
“那,依方大人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辛墨往椅子上略微靠了靠,故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可裴晟分明看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算计。
方成没有看见,他正低头回话:“大人,遇刺一事事关重大,不仅坏了大浮山庙会的名声,还让辛大人身受重伤。下官不才,早已将此事上报朝廷,如今,朝廷敕令还没下达,下官恳请辛大人暂且保重身体、好好养伤,待朝廷的旨意下来,下官自会全力配合,给朝廷一个交代!”
裴晟听得眉尾一挑。
呵。
好一个“下官不才”,这是嫌辛墨多事呢。
这是一招有备而来的以退为进,他有些玩味地等着辛墨应对。
辛墨听了,却迟迟没有回应。就在裴晟以为,辛墨也没想好该如何招架方成这番言辞恳切的“体恤”之时——
“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墨却蓦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不小,刚好足够将公堂内,笑得人人心慌。
那并不是高兴的笑。
相反,配合辛墨这旁若无人的笑声的,是他满脸阴郁的表情,和接下来,堪称狠戾的话语:“方成,本官伤了这几日,时时受疼痛侵扰,并不想闹得这县衙内外不得安生。你就,真把本官,当作傻子了?”
方成闻言脸色骤变,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然跪倒在地:“辛大人明察!下官万万不敢——”
“好了方大人,日日都是同一套说辞,你说着不累,本官听着都累了。”
辛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鹰隼一样的目光又看向还安然站立的钱师爷,意有所指地问:“还是说……方大人这是得了高人指点,根本没把本官和朝廷,放在眼里?”
钱师爷心口一紧,裴晟立刻发现,这老者一贯平静的面上,总算显现出一丝惊慌。
他却仍然耐得住性子,没有开口接话。
辛墨又笑:“很好。来人!将钱师爷押入大牢,给本官好好审一审,务必从他口中,问出刺客一案的线索!”
裴晟惊讶地望向堂上。
就连裴申的眉头都忍不住皱了皱。
“这……?”
“啊?”
“……”
……
衙役们面面相觑,却是无人敢出列,应下这份差事。
“怎么……”辛墨冷笑道:“这淮安县,果然有方大人坐镇,便真是想造反了么?”
一听“造反”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连钱师爷也站不住了,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方成身侧,两旁的衙役们更是齐刷刷一同跪下。
“辛大人……”方成说话都不大利索了,还急出了哭腔:“您这是、这又是从何说起?!这可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冤枉?”
忽然,一道黑色的身影闪烁,就像凭空出现在公堂之内,语调低沉,措辞犀利:“淮安县令方成,公然带领县衙众人,违抗朝廷三品命官辛大人的命令!此乃犯上作乱,藐视朝廷之罪!在场众人皆为见证,何谈冤枉?!”
黑二?
裴晟怔怔地看着一身劲装的黑二,他……怎么还把脸蒙上了?
要不是他提前与黑二照过面,只看黑二的装扮和气势,只怕是要以为,黑二才是来这里“造反”的吧……
“这、这位……”方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恐,语无伦次地结巴起来:“这位好汉……敢问、又是……”
黑二手里握着剑,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肃杀之气,他只哼了一声,没有搭理方成,便双手握剑向辛墨请示:“大人,看来淮安县衙之内,皆是方大人忠诚的家奴,无人敢拿下这位钱师爷。那这县衙大牢,想必也靠不住。不如,就让属下将人带下去审吧!”
裴晟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辛墨说的,“好戏”?
……还以为他是运筹帷幄,原来,竟是如此简单粗暴的,严刑逼供?
“不急。”
辛墨站起身,长舒一口气,还懒散地伸了个懒腰,才不紧不慢地从堂上踱步下来,缓缓走到跪着发抖的方成身前。
方成见他走近,更是抖个不停,头也深深地贴向了地面。
“方大人,本官最后问你一次,那名曰三日胆的奇药……你当真,从未听过?”
裴晟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切,只觉得,辛墨……从未像眼前这般陌生。
他问话的口吻,一点也不似平日里的温雅平和,甚至不仅是严厉而彰显官威,而是……
森冷阴鸷,犹如索命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