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活口 此证物 有 ...
-
“细说。”
辛墨是在场唯一并不惊讶的人,就像是对此早有准备。
可是……
裴晟狐疑地看向罗平侧脸,他们仨先前共处一室之时,这二人,分明丝毫都没有提起过。
那可疑的有关“蛊毒”的古怪,虽说蹊跷,却也早就被方成知晓,算不上新的线索。
而《大浮山刺客验尸单》,已经被罗平提交给方成,又何来的“复验”一说?
罗平娓娓道来:“是,回禀大人,小人奉命再次复验尸身时,意外发现——其实,并非所有刺客被擒时,都已身亡,还有……活口。”
裴晟的黑眸霎时睁大。
“活口?!”
方成更是惊呼出声了。
又是那位钱师爷,适时伸手按在县令肩头,稳住了他。
“哦?”
辛墨的嘴角微微勾起,“罗仵作所指,活口,是说刺客行刺时还活着,死因并非中毒,还是说,刺客至今都还活着?”
裴晟不可思议地猛然抬头。
辛墨这是在说什么?!至今还活着……?那怎么可能,活着的,怎么可能叫“尸体”?
他愈发搞不懂辛墨和罗平究竟在放什么饵,但又隐隐觉得,此事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
他还是维持住了脸上的惊讶,甚至微微倾身往前,去和父亲对视。
——如果辛墨真的是在布局,以罗平所言为饵,那么,要钓出那真正的“鱼”,他还得继续配合他们,作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这、这……”
方成果然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着头,一会儿震惊地瞥向裴申,一会儿又求助地去看钱师爷。
裴晟见状,心里不知是失落还是失望,只想着,方大人,你可千万……别,真是辛墨所说的那样。
他对方成的印象虽然不算好,可也算不上深恶痛绝。这位方县令虽然对上谄媚,可对下……对下,有薛鸣飞这样正直的衙役肯为他卖命,方成,真的会是一个鱼肉百姓的狗官吗?
在裴晟隐蔽的余光里,钱师爷,似乎还对着方成摇了摇头。
方成也一脸惊惧地抚了抚心口,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回禀辛大人,庙会那夜的刺客之中——的确尚有活口。”
只是,罗平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县令大人再也坐不住了。
方成不顾公堂威仪,急得站了起来,对辛墨敷衍一礼之后,扭头便质问罗平:“当夜刺客,一共六人,皆已伏诛,六具尸体,本官与县衙众人、衙内仵作,皆是亲眼所见!若有活口,岂非罗仵作是在质疑,我淮安县衙,这么多人,全是瞎子吗?!”
辛墨冷眼看着堂下忽起的争执,脸上丝毫没有波动,只由着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方成这样一说,两列的衙役们自然也忍不住,虽说公堂之上不可喧哗才是铁律,可听了这样骇人的证词,免不了有三三两两附和的低语。
“啪!”
待众人都左右张望之时,辛墨才悠然敲了一下惊堂木,波澜不惊地对堂下道:“方大人急什么?审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动辄便如此惊慌怎么行?罗仵作,你接着说。”
他这话一说,方成只好垂头拱手道了声“是”,便悻悻然坐下。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堂上现在坐着的这位,比他的官位高了可远不止一级。
裴晟也和裴申对视了一眼,他瞧见,父亲的眼里倒是没有太多情绪,还是一贯的沉稳淡然。
和堂上坐着的那位,真是十分相似。
他忽然想到,从前他不喜欢辛墨,或许,只是不喜欢,有人比起他,更像裴申的儿子吧……
罗平又接着说:“回禀各位大人,六具刺客尸体,的确是死得透透的了。这一点,绝无争议。只不过,小人在其中一名刺客的尸体上,发现了线索,那线索指向,当夜参与行刺的刺客,绝对不止六人。剩下的,至少有两名逃走的刺客,就是小人方才说的,活口。”
辛墨这才坐直了一些,表现出十分好奇的样子:“逃跑的活口?”
“正是。”罗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团裹好的丝绢,捧在手心,对堂上道:“这就是刺客尸体上,留下的线索,沿此线索,定能找到其余刺客!”
“呈上来。”
辛墨对罗平吩咐。
罗平才刚上前一步,便被钱师爷拦住,钱师爷竟然再次抢在方成的前面,对着堂上恭敬提议道:“辛大人,请恕小人斗胆,大浮山庙会,乃是淮安县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盛会,陡然遭了刺客,弄得全县百姓人心惶惶。如今,此案有了重大线索,还望辛大人体恤,让我们方大人,先看一看这至关重要的物证。”
他说完,便一脸正气地朝着罗平伸出手,示意罗平将东西交给他。
裴晟的眼睛,也忍不住紧紧盯在那团丝绢上。
那会是什么东西?
刺客尸体上留下的,所谓的线索?是怎样隐秘的线索,需得验尸三次,方能察觉?
钱师爷又是在干什么?这线索无论是什么东西,罗平、辛墨,都必是要将其好好收着以作证供的,他急着非要让方成先看的理由,又是什么?
裴晟越想越觉得此事疑点颇多,又猛然在急切中想起,辛墨说的“看一场好戏”,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罗平被拦住去路,钱师爷看起来又笃定得很,他便有些迟疑地望向辛墨:“辛大人,这……”
辛墨倒是十分从容:“无妨。既然钱师爷这样说,大浮山本就归淮安县管辖,本官也的确没有阻碍方大人查看证物的道理,就让方大人先看吧。”
说完,他又叮嘱方成:“方大人,这么多人在场,你可要瞧仔细了,别给刺客再次脱身的机会。”
这话,敲打的意味就明显多了。
就好像在辛墨眼里,刺客上次逃脱,仍有方成的失职。
可上一次……裴晟分明记得,在所有人的说辞里,刺客都只有六人,还全都死了。
无人逃脱,便也就没有所谓“失职”一说。
罗平点头领命,将手里的东西,小心地递给了钱师爷。
裴晟分明看见,钱师爷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而后,才慢慢将东西递给了方成。
方成则面色紧张,如临大敌,接过东西时,手都在颤抖……种种行状,连坐在堂上的辛墨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裴晟愈发好奇,能让方成这么紧张,说明……刺客“逃脱”一事,他并非毫不知情。
恐怕多半是真的。
那么,仅这一点,方成便已然犯了蓄意欺瞒的重罪。至于欺瞒的理由……
那就要看,辛墨接下来,到底准备了什么“戏”了。
方成颤抖着手,好一番艰难之下,才总算打开了丝绢,里面的东西才刚映入眼帘,方成就“啊”的一声,瘫坐到椅子上,差点又将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
还好罗平眼疾手快,越过了钱师爷一把接过那丝绢,才没让证物被方成在惊恐之下毁掉。
“方大人,可瞧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
裴晟看见,辛墨问这句话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他已经熟悉的,狐狸一般狡猾的笑。
辛墨绝对是故意的。
这东西……只怕,也是辛墨故意拿给方成看的。
只是,裴晟没能看见那究竟是何物,他也想听听看方成的回答。
方成看起来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他听见辛墨的问话,似乎想站起来回话,可不知是腿软还是身抖,他一下子没站起来,又跌了回去,还是在钱师爷的搀扶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回、回辛大人的话……是、是……”
裴晟不是第一次听见方成面对辛墨时,这说话都费劲的样子了。
可这一次,他能明显感觉出,方成的慌乱,远比从前,“他面对的人是辛墨所以惶恐”这个理由时,还更要剧烈。
方成“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而公堂上的众人,都不免等得有些焦急。
事关刺客一案,便是县衙一名普通衙役,也没有不想尽快将案子破了,还百姓——和自己家人,一份安心的。
“罢了,罗仵作,呈上来吧。本官亲自看看。”
辛墨也不打算难为方成,只招手示意罗平上前。
罗平便顺势,将东西捧着,往前递了上去。
辛墨接过丝绢放在公案上,正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方成忽然大叫起来:“辛大人!此物、此物污秽,万万不可污了大人的眼睛!还是、还是……屏退众人,容后再议吧……”
钱师爷在旁作礼,跟着附和:“小人也瞧见了,此物,于公堂之上打开……实属不妥,还请辛大人三思。”
“罗仵作。”辛墨嗤了一声,只对罗平问道:“方大人和钱师爷看了此物,都有如惊弓之鸟一般,你莫不是,将什么奇怪的东西拿过来了?”
“大人明鉴!此物乃是刺客尸身上重要的证物,小人不敢弄虚作假,更不敢,知情不报。”
罗平声音平稳,语气自然,完全不似方成与钱师爷那般,觉得那丝绢里的东西,见不得人。
裴晟这下倒是真好奇了。
这东西,多半就是辛墨安排的,至于他如何让黑二把东西塞给罗平,又如何让罗平说出这些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证词,还顺便拿捏了方成和钱师爷的心思……
他还真是迫不及待,现在就想看辛墨说的,“好戏”。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所谓证物,既然是辛墨伪造的——或者至少是他特意安排的,那倘若过于虚张声势,断然唬不住那位,看起来十分沉着的钱师爷。
那么,是怎样的一个东西,才能让方大人见之色变,又能让辛墨顺利把这出“好戏”唱下去?
辛墨点头:“本官信你。不仅因为信你,更因为,查明真相、还百姓一份清明,本就是为官者应尽之责。方大人,钱师爷,不必过虑了。”
他说完,也不再迟疑分毫,不再给堂下那二人丝毫阻挠他的机会,直接一把掀开了丝绢——
堂下所有人都悄悄伸长了脖子,也想去看,只是公案毕竟在高处,衙役们交错着昂起头,却是什么都没能看见。
裴晟也看不见。
本来堂下就处在低势,他偏偏还坐着,更是无法看清那公案上摆着的东西。
辛墨沉默地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扫视了一圈堂下,知道众人都好奇得紧,他也十分大方,直接用手隔着丝绢,将那物捏住提了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嘶……”
“这……”
“啊……”
“……这、这是?”
一时之间,公堂上,抽气声、不可思议的低呼声、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裴晟碍于“哑巴”的身份,自是一个字也没说,但是他的内心,同样没少受到震撼。